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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姬天下 佚名 4638 字 3个月前

歇了,银装素裹的皇宫倏然静默,静得令人感觉那样突兀。

滚滚狂怒的江河,浪涛飞啸,一声巨响,沉寂的山河,天地震动,江水乍然倾破堤岸,如妖鬼猛兽,向村庄、农田、以致沉睡的人们,张开了血盆大口……

次日,晨曦才露一些微白,刘浚还没有起身,便闻有急奏来报,连忙披衣出殿,加急文书仿佛有千斤重,令刘浚脑中顿时浪卷风云。

昨日子时,奔啸的黄河冲破濮阳堤口(1),通淮、泗等十六个郡县,一夜之间,浪水滔天,城池尽被淹没,泱泱大水,一夕夺去多少农田、多少生命?

刘浚当机立断,诏群臣于宣室商议对策,命汲黯等人,统兵十万,速速奔赴濮阳,堵塞决口。

一连几日,刘浚不曾踏出宣室,登基以来最大的一场灾害,日日急奏,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别说是旁人,就是云落想见上一面,也不可得。

合欢殿,云落抱着才出生的女儿,与妍儿安坐在暖炉边烤火,凌汛,她是听说过的,却不想竟会有如此不不堪的后果。

妍儿逗弄着幼小的妹妹,云落轻声喝道:“妍儿别闹,妹妹才睡着呢。”

妍儿仰着头,灵秀的大眼睛像极了云落:“娘,妹妹怎么这样贪睡?都不和妍儿玩。”、

云落笑道:“呵,因为妹妹小啊,妍儿小时候更贪睡呢,。”

妍儿一身明绿色丝绸裙子,发上系一根碧色缎带,挽成花样儿甚是逗趣儿。

望着女儿,云落满眼皆是幸福的。

叶桑缓步走进身旁,将蒸热的梅花煮雪露放在一边的矮桌上,嫣红的梅花,飘零在淡淡清黄的热露中,水澈如波、梅香悠远。

云落将湷儿递在叶桑手上,端起雪露,轻轻抿了一口,方对妍儿道:“温热正好,妍儿可以喝了。”

妍儿凝嫩的小手,端起梅花碗还显得有些吃力,便用精致的小勺,一口口的送进嘴中,云落亦轻轻的抿着雪露,沁人的芳香,令通体舒畅。

叶桑却望着熟睡的阳石公主,略有忧色。

云落稍有察觉,放下手中梅花碗,慢声道:“怎么了叶桑?可有心事吗?”

叶桑回过心神,容色却显得有些局促。

云落凝眉,略略拨了拨暖炉中烧红的炭火,叶桑略一犹豫,心下一定,将声音压至极低:“夫人,近来可有听到些传言吗?”

传言?云落心中一颤:“什么传言?”

她果然不知,因陛下繁碌,少来了合欢殿,她又才生产过,身子虚弱,又是天寒地冻的寒冬,故是极少走动的。

叶桑突地跪倒在地上,道:“叶桑直言,还望夫人勿怪。”

云落心中顿如冰凉,望着叶桑慌乱的神情,心知此事定与自己有关:“说!”

叶桑深深垂首,略微哽咽道:“夫人,濮阳,黄河于子时突然决口,也正是……正是小公主出生的时辰啊。”

刺啦一声响动,烧热的火炭,倏然爆开几朵刺目的星花儿。

云落握住火钩的手,微微颤抖,心中仿被烫了一般,转眸肃厉的望向叶桑:“那又怎样?”

她心中是明知道的,可仍是这样问她,叶桑只是轻泣叩首:“宫中传言,杨夫人身怀云长公主时,便天降红雨,凶气恶煞,而今又生阳石公主,令黄河同时决口,十万大军皆不可阻塞,便就是上天的示意,说夫人……夫人您……”

云落眼眸凝霜,唇际冷冷含笑:“说我乃魅世妖姬,祸乱天下!”

叶桑只是怀抱着湷儿,深深伏地,不语。

正文 滔滔江水洗宫阙3

云落缓缓站起身来,柔滑的织绸料子,勾勒女子纤丽美好的玲珑身量,木然问道:“陛下如何说?”

叶桑声若蚊吟:“陛下还未有回应。”

云落身子僵直,暖和的宫殿,仿佛突然飘进万千风雪,直冷得身子微微发颤,一边妍儿轻轻拉住母亲雪白的衣绸,不解的扬起秀眸:“娘,什么叫祸乱天下?”

云落垂首,久久凝视着女儿,缓缓低身,将女儿搂在怀中:“就是说,娘是一个坏女人。”

妍儿连忙抱紧母亲,眼睛一眨一眨的,如冬日晶莹的雪光:“娘不是坏人,谁说娘是坏人,妍儿就去告诉父皇。”

云落惘然一笑:“要是父皇不相信呢?”

妍儿使劲的摇头:“不会的,父皇最是疼妍儿了。”

云落将女儿抱起,哀声一叹,吩咐道:“叶桑,带湷儿去歇息,今晚,妍儿与我一起。”

叶桑听云落声色淡淡,想内心一定已是冷极,飘白的群裳,唯余稀疏梅花香气,幽幽背影,悄然转回至内殿。

只有暖炉中的火炭,依旧烧红眼底。

黄河决口之时,正是公主降生之日,多事之人,更将多年前那一场漫天红雨再又搬出台面,言,凶星频现,乃上天授意,妖女祸国,天意不容。

刘浚不做理会,亦不出宣室半步,只怕传言流广,可却不知,纵是这样,传言亦是不胫而走,更说陛下闻而不问,包庇妖女,更有甚者说,陛下早已被摄去了心魂,这一次传言,远比多年前的那一次,来得凶猛。

太后闻之更是震怒,加之田豫从旁挑唆,终于难忍,带一行人,径直奔向合欢殿。

叶桑匆匆忙忙的跑进殿来,云落正抱着湷儿,与妍儿吃些果品,听叶桑之言,心知此来不善,忙将湷儿递在叶桑手中,不及迎身出门,便见一行浩荡的人群,太后一身飞凤棉裙扫开殿碎雪,侍女宫人,还有国舅田豫,便赫然站在了合欢殿中,云落唇角微牵,低眸将妍儿让到叶桑身边,淡淡道:“叶桑,带公主进去。”

叶桑已吓得不敢动弹,听云落一言,忙镇定住心神,一手拉着妍公主抱紧湷儿,便向内殿而去。

云落这才捻裙低身,薄丝棉裙,绣银线芙蓉花,一头乌发斜散在右侧一边,发上只一支碧丝莺雀簪轻轻摇颤:“参见太后。”

太后目光落在云落头顶,唇角弯着绝冷的弧度,上下打量她一番,啧啧道:“可真是人间少有的绝色女子,纵是这素衣淡妆的,竟也是这样迷人。”

云落不敢抬眸,只在心中默默盘算:“谢太后夸奖。”

太后冷冷一哼,望着叶桑匆忙的背影,缓缓端坐在中央扶椅上:“你倒极是清闲。”

伸手拿起桌上一枚甜果,眼光带刺:“真真可怜了陛下,不知宣室可有这香甜的果品。”

云落淡然道:“为陛下分忧,便是照顾好两位公主,安静过日子,不令陛下心有所牵。”

甜果被紧紧攥在手中,紫红色汁液顺着手隙流下,目色狠狠一凝:“好个安静过日子!”

长袖一挥,那浸了糖汁的梅子掉落在地,残汁儿溅开一些,太后牙关紧咬;“将此祸乱后宫的妖女拿下!”

两旁之人显早已得了示意,动作迅疾有素,云落闪身,秀眉一聚:“慢着!”

太后拍案而起:“怎么?我的旨意你竟敢违逆不成?”

云落安定道:“云落不敢,只是太后抓人,可有缘由吗?”

太后眉尖儿一挑:“缘由?哼!我这儿是给你留着颜面,你难道不知这黄河决口的传言吗?”

云落冷冷一笑:“传言?便连太后也说是传言了,又有何缘由要抓我呢?”

太后眉眼一肃,显是恼怒了:“少跟我玩些文字把戏,杨云落,你也不要怪我,为了大汉江山、百年基业,我绝不能令一小小女子,坏了我大汉天下!”

云落心中愤愤,却不禁笑出了声音来:“太后,难道大汉江山便是这样容易坏的吗?”

太后一掌掴在云落娇细的面颊上,云落唇角瞬时滴出点点血渍,却兀自扬眉看她,太后沧桑眼角,细纹间似都凝着狠狠恨意。

难道,自己便真就如此遭人怨恨吗?纤指拂去唇角血痕,竟自笑道:“太后,您……是在怕什么呢?”

太后面上一热,眼光些许散乱,随即聚凝,更如灼了烈火:“我怕什么?你这妖女休要花言巧语的说些无关的话来,陛下被你迷了心去,舍不得,我便替陛下做了这个决定!”

陛下!

云落一惊,心上强自支撑的横梁,倏然塌落,凝眸望向太后愤然的脸,她说陛下,她说……要替陛下做了这个决定!

眸中水光闪动,几欲滴出血来!难道……难道陛下,亦是动摇的、犹豫的、甚至……是相信的吗?

无论舍得与不舍得,这传言,他竟是……相信的吗?

身子仿若瞬间轻飘如羽毛,脚下不禁一阵绵软,只是强自端持,看来,产后不久的她,还禁不得这样声声俱厉的大场面!

太后见她面色有异,忙向两边示意,两边侍人押住云落玉臂,棉锦红袖,似失了坚持的力量,这一次,竟没有一丝反抗!

云落目光幽晃,一时竟没了神智一般。

“住手!”

正值此时,殿外男子声音混重低沉,却震人心发颤。

殿外风雪袭进几缕,殿内暖香灭去几丝。

在场之人,俱都是心头一战,慌忙跪下身去,田豫亦上前见礼,太后面色一沉,依旧立在当地。

男子一肩风雪,修眉似凝了冬日冷霜,目光幽凉:“母后这是做什么?”

来人正是刘浚,目光向两边一横,如寒剑飞霜,直令人发抖的眼神,自令押着云落的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刘浚白他们一眼,继而对向太后,太后容色倒是淡定,从容道:“陛下,黄河决口,与阳石公主降生在一时发生,前些年,亦是这女子令满天泼降惊天红雨,难道……便真真都是巧合不成?”

正文 滔滔江水洗宫阙4

说着,竟柔下了声音,靠近刘浚几步:“浚儿,母后知道你舍不得,可是……对于这天意的警示,难道……你就真真不信吗?若是一再忤逆天意,我大汉江山又岂能得安稳?”

“母后。”刘浚面色凝重:“无论信与不信,皆是朝务,朕心中自有分寸,母后无需操心。”

太后目光一转,似乎不可置信的望着刘浚:“什么?你是嫌为母的多管闲事了吗?浚儿,这事情可大可小,纵使是不信那些传言,难道众臣的逼问,你便能承受得了吗?又能承受到何时呢?眼看大水不退,百姓苦怨,为人母的,为儿分忧,反倒糟了嫌弃,真是……”

说着,又将眼神落在云落身上,一凝:“哼,若说不是被迷了心窍,我说什么也不信,这是我生我养的儿子!”

“母后!”刘浚一声喝住,心意实在焦烦:“这事儿儿臣自有分寸,便请母后先回吧,儿臣自会给母后、给众卿、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田豫从旁微微示意,太后方才静下一口气,瞥云落一眼,沉声道:“好!今日便罢了,可是浚儿,母后这里能过得去,还望你亦能安稳住动荡的人心。”

甩袖还身,一行人并不如来时气势如虹,随在太后左右,形神多少有些散乱。

田豫途径刘浚身边,刘浚唇齿一顿,低声道:“舅舅可不要太过分了!”

一身冷汗倏然侵遍全身,田豫急忙低身,假作不懂:“太后今来,臣也是劝了的,只是……”

刘浚无心听他说完,不耐的转过身去,田豫身子一滞,便悻悻的去了。

云落静静的站在当地,她没想过,这样的事情,她还会经历第二次,淡淡的眼光,冷冷凝视在烧红的暖火炉中,眼底滚热。

刘浚沉沉叹一声气,望着女子素色锦装犹如殿外飘零的白雪,清冷却远胜傲丽的红梅。

殿内暖火如天边烧红的浓云,化也化不开一般。

刘浚终于轻轻开口:“宣室,有人提出了湷儿与黄河决口同一时辰,再回想到那一场红雨……说,乃天意暗示,妖女惑国,朕,喝令他不准再说下去,可是大水不退,这曾被提出的说法便愈演愈烈,最后……甚至演变成跪地请求,朕之所以在宣室闭门不出,就是怕此事过多传扬,却不想还是传得这样之快,朕想,过不多时,亦会有更加急迫的请愿。”

云落眼神空洞,唇边笑意艰涩:“所以呢?陛下……要杀妾以示天下吗?”

“不!”刘浚转身走至女子身前,目光如剧:“若朕要这样做,何必等到今时今日?若朕要这样做,又何必听闻了叶桑求见,便心知定是你受到了难为,而赶过来?难道时至今日,你仍不了解朕的心意?”

云落泪眼迷蒙,紧紧咬唇,用力摇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是我,都是我。”

突兀而至的脆弱,击碎回宫以来,积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