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与阳天眼神一对,扶着缓缓下床的叶桑,退出殿去。
云落余光扫见殿门处袍袂微卷,唇角一丝凝痕,纤指隐在墨发额鬓间,紧紧攥住!
夜风涤荡,窗影斑斑,这夜,风似是特别大,树影摇乱在窗阁上,枯叶飘落,便飞作极轻小的黑点。
云落倚靠在锦床边,寐意微微,时而垂下头去,肩际斜着的发丝,便柔柔垂落,倏然一阵风急,惊醒睡梦,云落猛地睁眼,墨色美睫,如同凝了深夜凉冷的阴风,窗扇大敞,风凉簌簌,狂摇的树影间,一人白衣魅影乍现夜色,撕开沉夜幽幽寂静。
云落该要大声喊叫,许久,但见凉风吹散魅影披散的黑发,云落亦是端坐在床沿边,一动没动,唇边似有冷冷笑纹。
白影身形一动,凌乱发丝微微飘浮,惨白衣袂翩翩,却觉颈上一阵冰寒,凉入骨髓。
倏然转身,但见一男子唇际含笑,俊眸如夜,一柄长剑映着月华生寒。
“莫做声。”男子声音低缓,魅影果然噤住声音,随着男子身形缓缓移动。
这才发觉,今晚的合欢殿来往之人似少了许多,不,是根本没有!
将白衣魅影推进殿中,男子回身带上殿门,魅影连忙匍匐在地,连连叩首:“夫人,夫人饶命啊夫人。”
颤抖娇细的声音,分明还是妙龄少女,云落冷冷一笑,踏上月白绣纹菊丝鞋,一身水红明纱,轻软的红纱透出烛影摇曳的金红色,映在人眼中,如血一般。
云落俯首望她,这声音……她似依稀可以辩得。
纤细温腻的指,穿过那一头明明柔顺的凌乱黑发,捏住女子汗意涔涔的下颌,猛然抬起,散乱柔丝沿着脸颊垂下,云落果不其然的一笑:“清一,果然是你。”
侍女清一,平日里并不近身服侍云落,亦不常见,只是因着歌女出身,云落向对人声辩得精准,听过一次,便铭记于心。
清一惊颤的眼眸,早已泪水纷纷,只怵然道:“夫人……夫人饶命,饶命啊夫人。”
此时锦床后,亦缓缓踱出一人,眉平眼静,只有唇边持着啧啧冷哼:“真真是不聪明的丫头,能在如此荣宠的合欢殿伺候,竟还要这般糊涂。”
正是阳天,阳天望一眼殿门前的男子:“严大人,放下剑吧,你现在就算是把殿门打开,她都未必能跑出两步去。”
持剑之人正是严萧,严萧还剑入鞘,冷声道:“姑娘,我已观察你多日,自杨夫人与我说起夜有鬼魅一事,我便留心了,唯见你不言不语,却总是行色匆匆,以为不曾引人注意,却不知更招人眼,如我所料不错,昨夜,你再迷倒叶桑,实是因为近些天杨夫人精神已见大好,便再弄些诡异事件,叫她心神不定,而今日,杨夫人遣下了你们所有人,你便定会觉得事有蹊跷,定然伏窗而听。”
说着指了指那扇微敞的窗,道:“那个后窗底,隐在一丛树荫当中,更是回廊尽头,平日少有人往,便成了你的最佳之地,是不是?”
清一身子在暖融融的屋中剧烈颤抖,颗颗汗珠儿混着泪水簌簌淌在青玉地面上,只是伏地哭泣:“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似除了饶命,便再没有旁的话说,严萧继续道:“你今日听见夫人亦有意相信阳天所言,更是这许多日来头一次单独睡在房中,你便再度出现,欲要假扮成鬼,故意惊吓夫人。”
阳天亦走上两步,悠慢道:“不错,阳某人再来补上两句。”说着,自腰间取出一个纸包:“这个叫做‘幽魂醉’,闻了可叫人沉沉欲睡,你两次另叶桑昏睡的便是此物。”又自腰间拿出另一个纸包,笑道:“这东西可就更厉害了,‘碎梦香’,能令人短暂亢奋后,精神萎靡而昏睡,此二物皆有奇异香气,是叶桑今儿个支开你,偷着自你那些小瓷瓶中取出的。”
清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甚至连一句整话都再说不出,只剩连连磕头。
云落冷笑,含烟翠黛凝起幽风阵阵:“还不说实话,究竟,谁叫你如此陷害我?”
“夫人,就饶清一这一次吧,清一再也不敢了!”青玉地面被磕得声声作响,云落却拂身坐在黄梨雕花椅上,目光落在她头顶,清一微微抬眼,女子向是温婉的眼神,凝着骇人的冰冷光色,才真真有若是阴间而来。
清一只感到周身麻木,与云落如此目光一触,更从心里凉到了脚底。
她,从未见过杨夫人如此这般的神色!一时愣了。
阳天声音仍是缓缓的:“据我所知,那‘幽魂醉’和‘碎梦香’是蛊家法师方才会有之物!”
清一一惊,忙颤声道:“不,不是我,不是的,是燕女,是燕女交给我的,叫我依言吓唬杨夫人,我……我也是无奈啊,我与姐姐同年进宫,姐姐……姐姐便是不明不白的死甘露宫了,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哭声连连,几乎哭断了心肠,令人闻之悲恸。
云落并不意外,玉手抚在小腹上,皇后静静等待了多时,终因为这个孩子而乱了阵脚,冷冷一笑:“燕女!”
眸光落在清一眼中,清一甚至不敢直视,慌忙垂下头去:“清一,你便继续唯她侍从,便当今晚一事全然没有发生过。”
清一连忙又是磕头,光白的额头,已是青紫一块,还凝着血迹:“不敢了,清一再也不敢了。”
云落起身,水红色明丝裙拂过清一面颊,柔软却冰凉:“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清一一怔,忙道:“想活,还望夫人开恩。”
云落一双水眸突如玄冰:“想活,就按我说的做,全当没有今天这回事。”
“夫人……”严萧担虑的望向她,而阳天却是眼眸一转,已然了然于胸,许是身为御医,这后宫中的争争斗斗,已见得太多了吧。
正文 更深夜重影重重5
云落挥手示意严萧不必多言,目光仍如一潭冷水,如此眼神,足以冰冻人所有意念,清一不敢忤逆,只道:“奴婢全听夫人安排。”
云落点点头:“好,那若是燕女问起你这额上的伤……”
“奴婢便说是扮鬼走得急了,跌撞在宫柱上了。”生怕再有所变,连忙应答。
云落望她一眼,眸中融去了些冰冷:“总算不是太笨。”
严萧仍是一脸不解,阳天却凝视着云落拂身而去的背影,纤柔绝艳的佳人,背影皆是人间难得景色,阳天痴愣的目光,反而更令心中悲叹——
如此冰凌雪透的女子,却为何,偏要关在了这座金煌的牢笼中!
刘浚日夜忙于军务,难得在后宫走动,即使是来,也不过在合欢殿而已,前方战事变数丛丛,云落知,此时定不能以后宫琐事令他心烦,只是每次刘浚来时,皆不描妆,只以素颜对之,亦不着庄贵锦衣,只以素色丝衣裹身,墨发绵长如初,轻挽了,却不点珠翠。
原本纤瘦的身子,愈见了虚浮病弱的凄楚,强颜欢笑,我见犹怜!
云落并不撒娇,亦再不曾提及鬼魅一事,然刘浚却听说云落越发睡不好了,深夜常常惊醒,并呼叫,而叶桑也总是莫名沉睡,找了严萧问询,严萧只在心中苦笑,云落的用意,他终是懂得了。
有时,人证物证,不如心证更加令人有口难辩!
这夜,刘浚特意留在合欢殿,锦床香帐,红烛高烧,女子纤柔身体,软软靠着刘浚心口,弱声道:“陛下有军务要忙,实在无需陪着妾,这叫妾于心如何能安?”
刘浚抚摸她一头乌发,轻轻细吻:“朕也要休息的。”
修指在云落小腹上来回游走,道:“云落,你这样不安,这样焦虑,叫朕如何能放心的下?”
云落强作一笑,道:“云落哪有不安?都是她们瞎说的。”
刘浚修长的食指划过女子纤腻鼻骨,柔滑细润:“道朕看不出吗?你这样美,却已是无心装扮了,每次朕来,都强作笑颜,只说是自己慵懒了,懒得梳妆……”
刘浚翻身俯视女子清澈眸心,温柔极致:“可是云落,朕知道你心里不好过,朕……都知道!”
细吻轻柔落在云落额间鬓际,云落心中竟有一丝愧疚,轻轻揽住男子肩背,一滴泪不期滑落眼角。
陛下,你知道,可你却为何不相信我!
泪水被一阵蚀骨的温柔熨干,刘浚呼吸渐沉,云落望他一眼春情,柔声道:“陛下不如去旁的宫中吧,云落没事的。”
刘浚却已然缓缓扯下她仅薄薄一层的水纱,肩上一阵湿腻,云落闭目,她承认,她至今都无法辨析对于刘浚的感情,曾经一度,他令她沉沦,可每一次却又能轻易的令她疏离。
他某个眼神、眸一句话、某一个神情,会令她自心底里害怕,在她心中,始终无法逾越了帝王,而仅仅当他是一个男人而已!
即使,她有时会沦陷得那样彻底!
他,就似一个编织了天罗地网的美丽梦境,触摸到的除了美丽,还有层层枷锁!
而比起刘浚,严萧……便显得那样真实!
紧紧咬唇,一宵香帘,多少春风惘度痴心。
正文 幽门宫深扫庭花1
泪水被一阵蚀骨的温柔熨干,刘浚呼吸渐沉,云落望他一眼春情,柔声道:“陛下不如去旁的宫中吧,云落没事的。”
刘浚却已然缓缓扯下她仅薄薄一层的水纱,肩上一阵湿腻,云落闭目,她承认,她至今都无法辨析对于刘浚的感情,曾经一度,他令她沉沦,可每一次却又能轻易的令她疏离。
他某个眼神、眸一句话、某一个神情,会令她自心底里害怕,在她心中,始终无法逾越了帝王,而仅仅当他是一个男人而已!
即使,她有时会沦陷得那样彻底!
他,就似一个编织了天罗地网的美丽梦境,触摸到的除了美丽,还有层层枷锁!
而比起刘浚,严萧……便显得那样真实!
紧紧咬唇,一宵香帘,多少春风惘度痴心。
日复一日,云落似全然没有好转的迹象,刘浚于宣室处理过军文,捏着鼻骨,显然已是疲惫至极,殿内熏了清舒的龙涎香,幽幽袅袅,驱散满室浓稠的疲倦。
刘浚望一眼侍人,突然道:“去传阳御医来。”
侍人问道:“陛下,是来宣室还是合欢殿?”
刘浚抬眼望他,侍人立忙低下头去,看来云落的病,已是宫中人尽皆知的:“宣室。”
侍人忙去了,不一会,阳天便匆匆来了,刘浚遣下侍人,宣室高明的灯烛映照在如水面光洁的砖地上,阳天神情如常自若,却八成猜到了刘浚的用意。
刘浚靠直身体,目光严峻:“阳御医,你曾言,云落是之所以会惊梦频频,忧虑在心,是忧心过甚所至,是吗?”
阳天点头:“是。”
刘浚低一低眼,道:“便没有旁的可能?”
说着,一声混重的叹息:“看着云落日渐憔悴,如此苍白,朕,也在想,云落说的,会不会……都是真的。”
果不其然,阳天唇边勾起隐而不见的笑意,略作思虑表情,道:“臣也正有此意。”
“噢?”刘浚一惊,几乎坐直了身体:“愿闻其详。”
阳天躬身,恭敬道:“因夫人脉象平和,并无大碍,只是虚弱而已,可臣为夫人开了各类食补药方,夫人也俱是喝了,可非但没有好转,却愈发严重了,臣便觉得奇怪起来,说不定……”
眉峰一挑:“说不定,夫人真是看见了些不干净的不成!”
语毕,压低眉宇,匿了一丝隐意。
杨夫人,此时,许这是我唯一可为你所做。
刘浚攥紧龙座雕椅柄,眉间聚凝深暗颜色,一双龙眸漆黑如夜:“依先生之见……是否要请些法师来以安夫人之心?”
阳天笑笑,道:“陛下,以臣之见倒是不必。”
刘浚凝眉,不解,阳天继续道:“臣心中虽有疑惑,但终不可随口乱说,便仔细观察夫人吃食以及夜晚动静,清晨亦会在屋中巡视一番,却……”
自袖管中掏出两包东西,双手呈上,刘浚接过打开,只见纸包中,只有一些细碎的粉末,极少的一点而已:“这是什么?”
阳天眼神一肃,郑重道:“回陛下,这个,一包唤作‘幽魂醉’,一包唤作‘碎梦香’,一个可令人昏昏沉睡,一个则可令人先是亢奋耳后昏沉的****!”
刘浚大惊,倏的站起身来,深黑袍袖扬起一纵无名煞风,殿内高烛焰光凌乱打在君王冷肃的脸上:“阳先生是说……”
阳天唇角一牵,仍是轻缓的道:“此乃有人蓄意为之,想夫人所见鬼魅……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