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1 / 1)

锦绣如心 佚名 5020 字 3个月前

掀开帘子,扒窗后望。

而那个男孩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渐行渐远。

沿途的风景也由飘逸的绿柳变为了方亩水田,远处,连绵的青山笼罩在了薄雾之中。

003.返回长安

十一月的长安由秋转冬,不同于往年,今年的秋天格外干燥,已是有大半月没有下雨了。枯叶遍地,一日比一日凉,也一日比一日天黑的早。秦砚昨日回到了长安,大致打理了家中的事务,不敢有歇,今日便急匆匆地赶到了太尉府。

秦心牵着秦砚的手,一进太尉府,就在找李家小少爷的影子。在门口没有看到其身影,转而问李管家,“管家伯伯,睦旨哥哥呢?”

管家伯伯微笑着不说话。

“呃?”

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淡淡响起。

“我就站在你身后你都没看见啊。”

忽地,她的脑袋被人从后轻轻地敲了一记,转过头,看着小少年在扑哧扑哧地笑,“臭睦旨,又欺负我。”

少年一身白衣,样貌清俊温润,儒雅之中略显顽皮,灵气之中略微带腼腆,一双黑眸,澄澈如湖,走过来,轻声问,“阿心,去江西了那么久,习惯么?”

秦心悦然颔首,“还好啊。”

“来,让哥哥看看长高没有?”睦旨拉着秦心走向后院,后院有一棵很高很高的树,秦心走之前,睦旨就曾在这里给她比过个子。

“走了这么久,才长了一点点。一定是你不听话,没有好好吃饭。”说着,折下树枝在树上又画了一道横,用手比划着上一次的横,给秦心看,“看看,才这么点儿。”

“那边没有景糖斋,也没有人给我排队买红豆糕呀。再说了,天天吃米饭,吃得我都快成大米了。睡也睡不香,天天下雨,一点儿也不舒服。”秦心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自己变成大碗米饭的模样,圆颐如花,笑嘻嘻地砸吧了嘴巴,“睦旨哥哥,我想吃景糖斋的红豆糕了。”

“小馋猫。”李睦旨点了点她的额头,轻轻斥道,“就知道去了江西那么久,一定没有想我。估计啊,只想着你的红豆糕了。”

“哪里有。”秦心红了脸颊,在满园萧萧中显得格外娇艳,“人家想你,更想红豆糕嘛。”

“就知道你个馋丫会这么说,站在这儿等我啊。”

“嗯。”

秋风微起,清凉如水,淡然扫过少年干净的白衣,像是飘逸的云朵,还散发着清爽好似莲花的气息。那样熟悉的气息,终于又清浅而安然地飘在了身边。

很安心的感觉。

就像是树的年轮,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减少,也不会随着岁月的增长而变得稀薄,永远与树相伴,生生相惜,年年与共。那种感情,超过了发小,近似亲情,却又不是亲情。

秦心听话的站在原地等待着,等待着少年的惊喜。

少年跑向了厨房,抓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红豆糕,微微一笑,这可是他花了大半个早晨的时间才排队买到的,可不容易呢。

就等着阿心回来,一起分享。

少年心下清明开朗,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后院花圃种着几株**,时值秋高,金灿灿的菊瓣擦着凉风,发出极轻的沙沙响。少年踏踏的脚步在安静的后院格外清晰,其间略有男子在互相交谈,听来微弱,却是仔细可闻。

“李睦旨——”

好像有人在叫他。

“谁?”

四下张望,无人应声。

李睦旨循着声响,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李老爷书房的房门前。老爷书房的门紧闭着,门前也没有侍婢照看,里面的人说话却是听得极为清楚。

“啪——”

是手执青玉狼毫重重拍于案牍之上,惊碎玉片铺满桌面,宽大的袖边拂过沉木案角,碎玉挥落于地。紧接着是父亲李翱大怒一斥,“这绝对不可能——”

李睦旨从没有听见父亲如此大怒,好奇心作怪,不由得住了足,俯门侧听。

“我清清楚楚的记得,七年前我离开江西陈家的时候,仔仔细细地检查过这个孩子,身上干干净净,背上的胎记确确实实有。李睦旨才是真正的皇子,这绝对不会错。”

“李睦旨才是真正的皇子——”

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背后惊出了一层冷汗,手指牢牢抠住门缝,慢慢地向外拉,直到看清了里面说话的人。

“墨清兄,你莫要听那女人妄口。当年她什么脾气,你难道还不了解,从她嘴里说出的话有几句可以当真?”

墨清是秦砚的字。

秦砚负手皱眉,“她这句,我当真。若是那天你也在,你定然是会信的。”

“多年至交,你定然是为我好,但我明确告诉你,说实话,就谁是真正的皇子,我并不关心,我关心的只是…….”李翱压低了嗓音,幽幽地续道,“我关心的只是李漼那个老东西什么时候死,我的孩子李俨能够顺利成为皇帝,而我养了这么多年的狗,不要搅了我精心策划了多年的局…….”

养了多年的狗,爹难道是指我么?少年童稚的心灵一下子揪紧,他不能理解养育自己多年的父亲竟然是出于功利之心,他更不能接受自己深深爱戴的父亲是一个……乱臣贼子。想到这里,李睦旨的眼睛已是盈然有了泪光。

书房之内,俄顷安静,未久秦砚长叹了口气,“你莫不是还有谋逆之想?”

李翱并不避讳,“是。”转而又问,“是又何?不是又如何?”

秦砚朗朗道来,“是,你便对不起王德妃这么多年在宫中受的苦;不是,那才算你是个懂些忠义的君子!”

“忠义?”李翱怔了怔,霍然抬目,“什么叫忠义?你以为,在这世上,何为忠,忠为谁?何为孝,如何孝?何为节,节何事?何为义,与谁义?不过就是些没用的废话。自古江山更替,贤能俊杰者居之,不问手段,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便可。那太宗李世民上位,可有人问过,在其征战数年间,多少冤魂死于刀下;那周皇武则天上位,可有人悉知,在其惑乱天下时候,是否想过忠孝节义。权术从来都是官家玩弄的手段,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掌控自己,不被他人左右。而我——”

李翱冷笑,“而我若不是改了名,毁了容,又怎么会有今日这样的地位。当年李漼追杀我和静,如此狠绝,我又怎能忘怀。现今我已然名就功成,却孑然一身,为谁?那李漼霸着后宫佳丽三千,却要争夺我唯一的妻,凭什么?”

“就凭你看上的不是别人,也是他最爱的妃。”秦砚严肃对之,“他也将你和贵妃的孩子李俨当作真正的皇子养了这么多年,够了,公平了。过去的事情任谁都无法评判对错,你就莫要耿耿在心了。”

“不可能。”李翱冷笑摇头,“就如同睦旨不可能不是龙种一样,我也不可能忘怀过去。当年李漼怎么对的我,我会将这一一加诸于他的孩子——”

门外的少年悚然一惊,上牙紧紧咬住嘴唇,一直到唇齿间渗出了血来。

心内一阵难以抑制的压抑。

原来爹一直都不爱我。

004.咫尺天涯

仿佛是过了很久,眼前越来越模糊,他强自憋住眼中就要掉落的泪。却感觉身后传来老嬷嬷的呼唤,像是这世间唯一的宠爱,“哎呀,我的小少爷,原来你在这儿,可叫我好找。”

慌忙转身,老嬷嬷笑容慈祥,“那秦小姐在前面的园子侯了多时了,你还不快把红豆糕送过去?”

“我这就去……”话音未落,一个巴掌掴了过来,少年跌出了数丈。

“少爷——”老嬷嬷蓦然一惊,连忙来扶。

李睦旨只感觉右脸烧烫难忍,耳畔响起嘈杂的嗡鸣,憋住眼泪,勉强爬起来,站在原地,看着爹。

“隔墙偷听。该打。”李翱收回手来,一双凌厉的眼怒视着睦旨,“把少爷拉出去,让他在书斋外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

“怀图,你这是作何?”秦砚面色一沉,“孩子是没有错的。”

“好好看住睦旨。若是下次再犯,休怪我往死里打。”李翱并不理会,冷面叱问,“听到没有。”

李睦旨仰望着从小到大他尊敬而又崇爱的父亲。那张严肃冰冷的脸上,却不见了以前的和蔼和慈祥,眉目之间,凝聚住了他从不曾体察的陌生,和恶毒。其实,不是父亲突然变了,而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在长大,一厢情愿的认为父亲对自己好。时至今日,方才发觉,那种好从来都是夹杂了太多的距离和虚假的,所谓的父爱,也不过就是他报复李漼的手段。

只因为——

自己不仅是他情敌的孩子,还是纯正的大唐皇子。

于是,自记事以来的经历的种种淡漠都有了理由,心内所有的疑问也都寻到了答案。

苍穹高远,小院中秋花已是大半凋零,黄草衰淡。天光微薄,将睦旨的影子拉长,少年屈膝而立,上身却挺得板直。日已渐高,他一直倔强地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定要做给谁看一般,面上的表情却是倨傲的,在心里告诉自己,就算是全世界都不爱我,我也不要认输。

并且,我定然要夺回那些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些权力,和那些地位…….

就像“爹”一样,现在受过的苦,以后我一定要加倍报复…….

眼眸不由的昏沉了起来,双膝开始酸麻,石板之上似有娇小人影跃动而近。

“睦旨哥哥。”

是阿心。

“李伯伯可真严厉,又罚你跪。”粉衣女孩娇巧弯眉,声音甜美,轻轻责备道,“睦旨哥哥你也是的,知道李伯伯喜欢生气,就不要不乖嘛。”

李睦旨勉强从嘴角咧出一丝笑,牵扯住了右脸的皮肉,火辣辣的疼。

“那,这个,给你。”

切好的一半红豆糕,盛在白瓷盘子里,鲜艳的红豆圆滑精致,十分诱人。

“我没有怎么吃,大半部分都切给了你了,你快些把他吃掉,不要让李伯伯看见。这样他晚上不让你吃饭,你也不会饿着了。”秦心笑的眉眼弯弯。

李睦旨咽下口水,推开白瓷盘子,“阿心,这是给你的。我不饿,不想吃。”

“你不要不乖嘛。”秦心嘻嘻笑着,“我好不容易给你留的啊。别忘了下次再给我多买几块就好了。”

“嗯。”睦旨的肚子早就饿了,听到秦心如此说,这才接过盘子,一点一点地吃了起来。看着上面的红豆,鲜艳欲滴,思维却不由自己地想着那个“爹”刚才的话。

——年李漼怎么对的我,我会将这一一加诸于他的孩子……

不由的看了看高远的天空,这以后,爹会怎样对我?

想到自己的身世,一滴眼泪,滴在了红豆糕之上。

“睦旨哥哥,你怎么了?”

“没。”李睦旨抬起头来,“阿心,你真好。”

“那当然啊。”阿心嫣然一笑,娇俏可人,“因为你是我的睦旨哥哥嘛。”

少年微微莞尔,清浅的好似碗底之水,苍白而温暖,明眸睇盼面前之人,说不出话来。

天渐渐的微薄下来,阴翳的云朵开始缓缓游动,这一季的秋,仿佛格外寒冷,却独独因为面前这个单纯而娇憨的姑娘,而变的温暖,变得可亲。就好像一道光,牵引着他走向以后的每一个驿站,照亮他因为太过黑暗而麻木的心灵。

乱世十五载,当他走过波谲云诡,掀起滔天风雷,擦不净灵魂中的血腥,霸业王图唾手可得,只因为她一句话,便由风口浪尖坠入万丈深渊…….那个时候的他,再回想起这个阴翳而温暖的下午,依然会澄澈莞尔,清浅一句,我不曾后悔。

不曾后悔最终离开了她。

因为,这一生,有一次的温馨便足够。

便足够我忍受以后的重重甘苦。

李翱走进书斋,抚了抚髭须,“刚才被小儿搅了话。墨清兄,你继续。”

秦砚方又叹了口气,这才缓缓道,“这一次去江西,碰到了陈夫人,也是一个意外。大雨交加,那陈默去医馆寻大夫,恰巧我和小女阿心经过,便随着去看看,谁知其母便是七年前收留你和王静的陈夫人。临终前,她将这枚玉佩托付给我,满眼泪花和悔恨,说对不起你。当年是她私心作祟,在你将自己的孩子和皇子调换之后,又把自己的孩子与皇子调了包。”

“你是说……”李翱大惊失色,音量陡然提高,“现在留在江西的陈默才是真正的皇子——”

“这便是证明。”秦砚轻轻在沉香案牍之上放下雕花文龙的玉佩,“这玉佩自出生起便随着陈默,现在把它交付与你。寻或不寻,随你。”

说罢,拂袖便走。

李翱望着案牍之上那枚晶莹温润的玉佩,玉身明丽冰清,灵秀含韵,天然剔透。一看便知,这玉是由上好岫玉由精工巧匠手工制成,价值连成。

在玉的中心,细细的书写着一个楷体的“静。”

不由地想起了自己的年少。

彼时,他还是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书生,怀才不遇。初见王静时候,她韶龄十三,正是娉娉袅袅豆蔻年华。他与她相识并相悦,后无奈分离。阴差阳错,王静被父母送进太*,成了东宫妃子,而他也成为了太子门下贤士。日思夜想的女子已为人妇,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终于,醉酒之后,他找到了王静倾诉相思之苦。本以为会被王静强硬拒绝,怎想到她居然也记挂着自己?

未及多想,带着王静连夜私奔。

一个月后,王静哭着告诉她,她怀上了太子的孩子。在江西的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