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车轮啷当转动。
书童李谦坐在车上,回望,绣画轩的阁楼在白雪之中显得格外的清肃。
只记得,当年公子从太尉父亲李翱处接管这绣画轩时,只有七岁。那个时候,绣画轩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绣品作坊。而现在,绣画轩已开了十二年,由公子主事的时间就占了十年。对外而言,绣画轩是长安乃至整个大唐规模最大的绣坊。少主李睦旨精明能干,通晓商业诡道,自他掌管以来,绣画轩生意蒸蒸日上:八岁绣画轩拥有了第一家分店,十岁绣画轩分店遍布全国,十二岁逼死绣画轩的劲敌新隆绣房的老板,十四岁为绣画轩接下官府和皇家的生意,十六岁绣画轩被列为天下第一轩。
却是鲜有人知,李少主的图谋不止在生意之上,还在……天下。
利用一轩之能,欲乱一国之邦。
想到这里,他不由的向车里望了望。公子眉目微闭,白色衣衫衬得他的脸色如玉一般温润。
而在车厢外面,是银妆素裹的锦绣山河。
003.起事之因
李谦心里知道。公子要杀林臻的念头,其实一直都有。陈默活着的消息,公子也一直都知道。但是,鉴于陈默一直住在江西,林臻那之后做事一直忠心,所以也就一直没有狠下心来处置林臻办事不利的罪。
直到今日。公子得到消息,陈默不但来到了长安,还预备今日成亲。
于是,林臻也就不得不死。于是,少主就必须亲自去会会那个陈默。
“谦。”有人叫他,“你在想什么?”
公子醒了。
李谦转头,看公子坐起身,凭窗远眺,眉头淡锁。
“没……”李谦吞吞吐吐。
“你一定在疑问,这么些年,我为什么一定要置那陈默于死地。”李睦旨看了李谦一眼,微微一笑,淡淡道,“那陈默和我无冤无仇,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可是,我却派了人,跋山涉水远赴江西要把他杀死。”
“公子做事,自是有公子的理由。”
“嗯。”李睦旨从腰间取下玉佩,递给李谦,“这个物件,你定然见过。”
李谦认出,“这是十年之前,秦大人从江西带回来的那块玉佩……”
“是。你还认得。”李睦旨继续缓缓道,“关于这块玉佩的故事,是我从爹和秦大人的谈话中偷听到的。”手拂过玉佩缀着的流苏,“这块玉佩,是当今圣上做太子时候,送给王德妃的定情之物。玉身雕花文龙,陛下还专门在上面镶嵌了金石雕琢出的‘静’字。可是,后来,王德妃背叛了他,与一个叫做李怀图的人跑了。”
王德妃是个很得宠的妃子,皇上一直欲立其为皇后,可是因为她的家世不够显赫,不足以掌压六宫,所以六宫后主之位至今空着,李谦有所耳闻。
“王德妃和李怀图,其实才是真正的苦命鸳鸯。两人初见的时候,王德妃只有十三岁,年轻貌美;而李怀图,也是当时很有名气的年轻俊杰。才子佳人,金玉良缘。后来,王家父母托人将女儿送进了太子府,她便成为了太子妃。”
李睦旨的语调平缓,声音温柔。李谦听的入迷,他却忽然停住了。
“公子?”
李谦很少见到公子语气如此犹豫和苍凉。
“心内挣扎许久之后,李怀图终于忍受不住相思之苦,带着王德妃私奔到了江西,借住在一户姓陈的人家。确是没有想到,王德妃的肚子里,已经有了太子的骨肉。但李怀图没有办法,只能看着她产下别人的孩子,并且给孩子取名睦旨……”
“啊?”李谦大吃一惊,“公子——你——”
李睦旨瞥过李谦惊讶的神情,顿了顿语气,移目窗外。
“大中十三年,太子登基,抓回了王德妃。九个月之后,王德妃生下了普王李俨。而事实上,李俨是李怀图的孩子。”李睦旨扯下车窗的帘子,“夺妻之恨,让李怀图隐姓埋名,寻伺时机。大中十四年,李怀图化名李翱,成为金科状元。”
“老爷?!”李谦瞠目结舌,“和王德妃私奔的人,是老爷?!”
“是。”李睦旨似是料到了李谦会这样惊讶,只是微微叹息一声,“你也许猜到了,那陈默,就是江西陈家的小孩。江西陈家是我爹的救命恩人,按理说,我是不应该这样对待他们的孩子的。可是——”李睦旨淡然垂目,低首看自己手指上戴着的翠环,“我不想死——”
“所以,只有他死。”
李谦全身一凛。
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刚才公子的语气那样温柔,那样淡然。以他对公子的了解,公子的语气越是低沉,越是平静,言辞越是动听,所要说出的话就越发骇人,心内就越发狠毒。
公子是害怕自己的真实身份被泄露之后,性命不保。所以,才要杀害陈默。
他第一次知道了,公子是会害怕的。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公子只会浅笑,只会阴冷的坐在白榻之上,只会淡定的吩咐他人去做事情。
原来,他也会害怕——
外面的雪住了。马车也停了下来。
马夫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大声喊道:“公子,陈宅到了。”
“好。”李睦旨点头,扶帘下车。
还未进门,就听见媒婆的高嗓门,“良辰美景,吉时佳人。人生得意时刻,我可是要喊了。”
随之应景的是鞭炮大作,锣鼓喧天,只把那媒婆的声音都要隐了去,“一拜天地——”
“二拜月老——”
“夫妻对拜——”
“再鸣喜炮——”
004.大婚之日
又是一阵劈劈啪啪的爆竹响,李睦旨微笑和悦,看着李谦,“倒真是热闹。”
门口站了一个迎宾,见李睦旨翩然走来,迎上恭敬笑问:“这位爷,贵姓?”
李谦抬手一礼:“我家公子姓李,报名时称李公子便可。”
迎宾上下打量李睦旨,怎么看怎么像是富家子弟,陈公子会结交这样的朋友?想归想,还是对着里屋大声报导:“李公子来贺——”
接过礼单,霎时愣住,好贵重的贺礼。
迎宾好不容易保持镇定,接着对里屋大声念道:“携礼黄金百两,百年好合玉如意一对——”
听到迎宾的通报声,里屋的客人纷纷议论起来,有人探出脑袋,想看看是谁出手如此阔气。
身着喜服的男子放下酒杯回头,看到李睦旨,对他点了点头,微微抿嘴,眉心闪过一丝疑惑,仍是对着他淡淡莞尔。
这就是陈默?
细看那男子,皮肤有些黝黑,身板很直,高大俊朗中透着坚毅的豪迈,冷锐而又坚定的黑眸,让人无形中感到一股冰凉透骨的压力。
“在下李睦旨。”李睦旨拱手,“虽为初次见面,却是早已久仰陈公子大名,今日听闻公子成亲,特来拜贺。多有冒昧,还望包涵。”
李睦旨——
话音未落,有人已经认出了李睦旨。不禁叫出了声:“就是那个太尉公子,李睦旨?!”
新娘杜铭黛脸现疑惑,望向陈默。
李睦旨倒是并未现出赧然,微笑和悦,“早先得获一卷字画,名为《山水雨帘图》,可是出自公子之手?”
她知道那幅画,在陈默最穷的时候,曾在街边卖过自己的字画,那幅《山水雨帘图》就是那个时候画的,后来被人高价买走。原来买画的人,就是这个李睦旨。
“公子妙手,画工绝佳,山水灵动,花鸟如生。令在下十分佩服。”
陈默点头,唇齿张合,似是说些什么,却没有声音。
“相公说,感谢公子抬爱。”杜铭黛读懂唇语,对李睦旨微笑解释。
“哪里。”睦旨浅笑,抬手指向无人的上座,“这高堂之上,怎么无人来贺?”
到来的宾客都知道,陈默无父无母,而铭黛为了嫁给陈默,已是和家人断绝了关系。这样,哪里会有高堂来贺呢?这样的问话,不是明摆着要两位新人难堪么?
这个人,到底是来贺喜的,还是来砸场子的?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原本李睦旨的贺礼和穿着就足够吸引目光的了,这样一问,坐在席间的人们纷纷议论起来。
杜铭黛本来微笑的脸庞,此刻,眼圈红了。
陈默不说话,可是眼里锋芒毕露。
有人站起来解围,举起酒给李睦旨,“来来来,李公子,咱们坐下喝一杯!”又对着陈默道,“陈默,你也不敬敬李公子?”
陈默举起酒杯,就准备和李睦旨的酒杯相碰。
就在这个时候,迎宾的声音忽的响起:“杜医官携妻来贺——”
李睦旨饮罢杯中酒,清浅而笑,“看看谁来了?”
一位身着青灰色衣裳的老人起先走进,在他身后,他的夫人缓步而进。那老人衣裳不算华贵,却也是褒襟大袖,自有一股庄重和威严。他的夫人也是穿着得体,玄色的长裙既显出了她的风韵,又不失稳重。
铭黛惊讶,对着老人叫道:“爹——”看到在老人身后的夫人,扑在了妇人的怀里,“娘——”
李公子居然请到了……铭黛的父母。
在场的所有宾客无一不啧啧称奇,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嗯!”杜医官沉着声音道,“你还认我们这个爹娘!”
铭黛眼圈更加红了,“爹……”
杜夫人拍拍铭黛的后背:“好了,好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就不要这样哭哭啼啼的了。说实话,我和你爹,原本是不愿来的。今日我们能来,可是要多亏了李公子呢。”她转头,目光转向李睦旨,“我怎么不知道,那个陈……”她顿了顿,“陈默有这样体面的朋友啊。”
陈默站在一边,眉间淡淡舒展,黑瞳中的疑惑却是一丝未减。
睦旨淡淡莞尔:“既然伯父伯母都来了,还请上座。”
“今儿个真是喜事临门,福星全聚头了!”媒婆站起来,拉过陈默和铭黛,“天下父母心,可是没有不希望儿女幸福的呢!来,看这老爷夫人都坐下了,你们还不快敬茶?”
陈默已是先行跪了下去,微微颔首,和铭黛一起递上茶水。
“敬拜高堂——”
陈默和铭黛认真而又恭敬的俯身磕了三个头。
其实这次婚礼,原本来说,铭黛是不想办的。一来,不想让陈默太过破费;二来,没有自己父母的祝福,她总是觉得心里有些亏欠。但是,陈默坚持要办。他没有八台大轿黄金万两为聘,但是,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力量,让铭黛体面而又幸福的嫁给自己。
没想到,在婚礼之上,李睦旨请来了杜家父母。这无论是对于陈默来说,还是对于铭黛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惊喜。却也让陈默觉得疑惑。这样阔气的富家公子,无缘无故对他这么好,究竟是为什么,难道,真的仅仅是欣羡他的才华?
“在愣什么神呢?”铭黛温柔的声音飘入耳际,一只细嫩的手从身后围住了他。
陈默把手覆在铭黛的手上,回身,低下头,黑瞳微起涟漪,却是深情轻漾。
铭黛捕捉到了陈默的眼神,情不自禁的垂下了眼,脸上一抹红晕。
陈默淡淡莞尔,俯身,低头轻吻着铭黛的秀发,呵出的气息在铭黛的发间氤氲一片温热。铭黛靠在他怀中,闭上眼睛。
红帐扯下。
门上,大红喜字鲜艳崭新,在轻摇的灯笼映照下,仿佛有了光辉。
005.清宵细长
第二日清早。
阳光穿过红帐,在红帐之内,染出一片凄迷。
铭黛感受到了光线的变化,睁开眼睛,缓缓坐起身。
旁边的陈默,闭着双眼,睡得很熟,呼吸不是很均匀,她仿佛听见了陈默喘息的粗气。瘦削的脸上,棱角分明,那道疤痕,在凄迷的光线笼罩中,竟然显出他的模样有一种沧桑的质感。
令人着迷。
轻轻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忽的,从手心传来一阵温热,她下意识的想要缩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一只坚定的大手紧紧握住。
陈默缓缓将她细嫩的双手移到他厚厚的唇下,呼吸灼热,覆过她的手背,在她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一种深刻的压抑和安稳透过皮肤浸润入她的心。
陈默唇齿微动:
——起来了?
“嗯。”
——要去做什么?
“想去做饭。”
——让我去罢。
“不好。”
——好。
陈默微闭了眼,点头。
她淡淡的声音有着宠溺的味道,那味道飘到耳际,带着温柔与芬芳。让一向习惯一个人的他感觉到了很久没有感觉到的温暖。
铭黛来到厨房。
厨房很小。
这里甚至不能称作是厨房,三根栎木做椽,椽木之上,稀稀拉拉的铺着一些茅草。抬头仰望,甚至看得见蔚蓝的天和几片绵软的云朵。
这倒是个看星星的好地方,她笑,李太白所说的对天揽明月,手可摘星辰,怕也就是这种场景了罢。
灶台也是几块大的土坯子临时搭建起来的。整体来说,这厨房真是破的可以了。
但是,与之非常不协调的是,房内很整齐,也很干净。灶台上面没有一丝尘土,所有的锅碗瓢盆都摆放的十分稳当有序,就连木柴也是捆的十分紧致,地上也没有掉落的木屑。
她取下一些柴火,扔进灶下。轰的一声,火势一下子大了起来,柴火在火种爆裂,劈啪作响。
不知怎的,一下子起了黑烟。
她有些手足无措,从前在家很少下厨,偶尔下厨的时候也都是有丫鬟陪着。杜府的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