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比这个要矮的多,禾材怕是也比这个要好吧,扔进火中也没有这么大的声响。
更是不会起浓浓的黑烟。
“咳咳——”
她被呛住了。
她顺手接过一块帕子,捂住口鼻,蹲下身子,准备熄灭火。但黑烟太浓,她完全睁不开眼睛,就连气都喘不过来。她只能扶住灶台,不敢动。
等到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黑烟已经消散了。
陈默?
她下意识的找寻,看到那个男子正在认真的往灶下添柴。
真的是陈默。
她心下一暖。在这世上,只有他,可以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也只有他,永远的无言的陪在她身边。
“你……过来了?”
陈默站起身,黑瞳如谭,不掩关心。拉过她的肩头,低首。
——怎么这样不小心?
铭黛的脸一红。
新婚的第一天,为相公做第一顿饭,就搞得浓烟四起,还差一点引起火灾。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岂不是太丢脸了。
她不好意思想下去了,恨不得找一个地缝往里钻。
陈默缓缓将她环入怀抱,轻轻抬起她的下颔,烙下一个深润的吻。
他的面庞清瘦,鼻下的小胡茬在她的脸颊着下一些细小的痕迹,淡淡的,却又很清晰。
——下次让我来做饭。
没有声音,却足够坚定。
“不。”铭黛坚持,“这是我第一次用家里的灶台,不熟悉,所以才没有做好。但是,我会做好的。况且——我喜欢做饭。”她又加了一句,“喜欢为你做饭。”
喜欢为你做饭。
她猛地感觉到一束目光射在身上,垂目才发现陈默和自己靠近,彼此呼吸可闻。
陈默眼里溢起了笑意,扯过她手里的帕子,半蹲下身,为她拭去脸上的灰。
——想要做饭可以,但是,花猫还是不要做了。
她轻笑,“嗯。知道了。”
——你做饭,我打下手。
陈默捋起袖子,洗了手,熟练的拿起刀,开始切菜。他的刀工很好,很漂亮。抬手,下刀,拨菜,熟练而迅速。铭黛只记得,以前为父亲过寿的时候,家里请来宫内的老师傅才有这样的刀工。但是,老师傅切菜的样子,没有陈默这样有味道。
很快,她就闻到饭菜的香味……
饭后,铭黛收拾了碗筷,看陈默似乎在写着什么,便向着陈默问道:
“在写什么呢?”
木几很破,可陈默依旧是很认真的在写。他微微侧头,抿着的嘴唇,张扬出一股明利的气魄。一只手负在身后,一笔一划都很用力,苍劲遒力的笔锋自然画出一种不甘人下的傲然。
听到问话,陈默回身,让铭黛可以看见自己的唇形:
——在给恒永书局抄书。
铭黛走来,站在木几前,悠悠的望着陈默写好的字。
那字真是好看,野性而不羁,就像其人,稳重中透着倔强。
陈默微微抿嘴,对她浅浅的笑了,低头,继续挥笔。
斜挑入鬓的眉淡淡舒展,他端直的站立着,安静如谭。
她低头,悠悠念出:
“重帷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这是李商隐的无题。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她又回味了一遍,“相思本就是于生活无益的事情,但却总是让多情之人放不下,舍不得,却不掉。”
——就像你,像我?
铭黛忽然添了伤感,“人生自古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对感情的依赖,也许只是他们自己一厢情愿罢了。若是个聪明人,本是不应该舍弃了所有去追求这样无益的东西的。”
他知道她的付出,也知道她在嫁给他时候面临了巨大的压力。她不是后悔,只是有些……感怀。
——但是,若为两厢情愿,那就不是无益了。
陈默掬起她散在鬓间的发丝:
——所以,我娶了你。
离成亲之日已是过去了些日子,铭黛对于高灶粗柴的清苦日子也已经适应。白天在家,陈默抄书,铭黛就在一旁研磨,微微抬头,就可以看见他疏朗分明的笑容。
日子有些清苦,却很恬静,很安心。
006.心味暑寒
这一日,陈默将所有的书按份数抄好,抱起书去交工。
恒永书局。
陈默大步走了进去,把抱着的一沓书摞在桌上。
书局的一个伙计走过来,对着陈默道:“抄好了?来让我数数……一、二、三……二十。一本不少。嗯。这是工钱。”
陈默接过银子,指着桌上的新书,转头看伙计。
“你是说那些书啊。”伙计摇摇头,“那些书不要你抄了。”
陈默眸光中闪过一丝不解。
“是这样的。”伙计停顿了一下,想好了措辞才说道,“你不用再抄书了。咱们书局换了一个新老板,原先的那个老板家里出了事情,就把店盘出去了,前段时间新来的这个老板急着赶书,但是当时找不到你,也就重新雇了人抄书。所以……”
所以就把他解雇了。伙计不好意思说。但意思很明确。
——只是因为这个?
陈默用手在空中划了几个字。
“你看,你也知道,你表达很成问题。虽然我们觉得抄书和能不能说话关系不大,但是,新老板不这么认为啊。他看起来是个急性子的人,而且也挺没耐心的。来的第一天就把好几个伙计教训了一顿呢。那天他要找人抄书,我没有联系上你,他就在问你的情况,一听说你不会说话,就又把我骂了一顿,找了一个秀才。其实,我夹在中间也不好做人的。”
果真是因为他是个哑巴。
陈默点了点头,表示了解。对着伙计拱手一揖,也就走出了书局。
太阳还没有完全露头,天色还早得很。他打算去其它的书局试试看。找了好几家的书局,都被拒了。好容易有个书局正缺抄书的伙计,他把写好的字呈给老板,老板赞不绝口,立时答应。结果一问话,发觉他是个哑巴,也就改了主意。
在出那个书局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他一抬头,面前一个富家公子,身着镶锦边黑段长袍,手摇着金边烫花折扇,笑眯眯的看着他。
陈默正准备拱手致歉,谁知那人扇子一摆,摇头道:“没关系。”
陈默颔之。
“刚才听到你在找活干?”那人没等陈默的反应,继续道,“我是张潇。你可以叫我张老板。现在我们工地上正缺人,我看你身板很结实,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来我这里。不过,先说在前面,我们的活很累,但是赚的钱也不少的,怎么样?”
他沉思,在以前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可现在家里还有铭黛,她是铁定不会同意自己来做这样的苦活计的。虽然很需要钱,但是,他不想让铭黛担心。
——我恐怕做不了,谢谢你。
陈默唇形张合,摇头。
张潇看了他的唇形老半天,才领会到他的意思,说道:“不用。”又拍他的肩膀大笑,“那你就再去看看其它的活吧。不过哑子还真是不好找工作的,祝你好运了。”
明明是说的好话,可是这样的表达方式,陈默听来还是觉得有些别样。
又找了几家书局,就连长安最小的书轩都问过了,依然还是没有老板愿意征用他。就准备回家,转身间,看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揽着菜筐走着,菜筐里放着一些新鲜的蔬菜,红红绿绿的菜叶衬的她的脸娇艳欲滴。
铭黛不是一个十分艳丽的女子,也不漂亮,唯一打眼的,是一头柔顺若瀑的秀发,长长的垂在身后,就算不别任何发饰,也毫丝不乱,乌黛温婉。
陈默眸光一明,就准备向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大步走去。
铭黛并未看到陈默,而是驻足在了首饰小摊前。
摊上的首饰不多,谈不上琳琅满目,却一个个做工精致,造型小巧,镶珠嵌玉,璀璨晶莹,惹眼得很。
“我这里的首饰都是有便宜又好看的,买上了一定不会后悔。小姐,可有看上哪件?”
铭黛挑起一枚淡紫色的玉手镯圈进手腕,“这个怎么卖?”
“这个一百文钱。小姐要是看上了,价钱好商量。”
“这真的是冰花芙蓉玉吗?”
“是。小姐慧眼,看样子对玉有研究?”
铭黛细细的看着手中的玉镯,通体透亮,在皓腕上熠熠夺目,更是显得皮肤白皙娇嫩。她忽然想起,以前爹曾答应她,等到她和表哥一成亲,就送给她一套现打的冰花芙蓉玉首饰。而现在,她嫁之陈默,还和父母闹翻了,那样的许诺也落了空。
可是,她还是一样的渴望能拥有冰花芙蓉玉的首饰,不要一套,只要一件就好。
只因以前听过,冰花芙蓉玉象征着爱情的坚贞不渝。就像她对陈默无怨无悔的爱。
“没有。”铭黛淡淡答道,“随便猜的。”
“小姐买吧。我给你算最便宜的价。八十文。”
铭黛摇头:“好贵。能再算便宜一点吗?”
“这已经是放血本的价钱了,再便宜的话,就划不来了。”
铭黛又细细的端详了玉身,深紫色的纹痕在镯子的圆环上划下棉花一般的细丝,像是命运的脉络,绵延婉转,没有来源亦没有去路。
“那就算了。”她从腕上褪下镯子,递给老板,“谢谢。还是有些贵。”
陈默愣在当场。
“小姐小姐,您就别诓我了,您看着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这不过八十文而已。要是觉得价钱不合适,我可以给您打包票,这真的是最便宜的价钱了,你可以再去看看别家,保准就我们家最便宜了,不要的话您真的会后悔的……”
铭黛摇头,抿嘴不语……
陈默的眼神如漆,深如寒潭,此时却漾起了微薄的涟漪。
他看得出来,铭黛是真想要那个镯子,但是,却舍不得买。她嫁给了他,从一个千金小姐沦为糟糠之妻,从要人伺候沦为伺候别人,以前很少出闺,而现在出堂出户,就这样义无反顾的为他辛苦,为他改变了许许多多。甚至,在婚礼那天。面对李公子送来的百两黄金,她眼都没有眨一下,就听他的话,拒绝了。
可是,他却从没有想过她的需要。仅仅一个镯子,不贵的玉镯子,他没有为她买过一个。她喜欢什么样的首饰,嫁给他心里可曾有过苦涩,离开父母之后有没有想过要回家?他都不知道。
铭黛并没有转身,而是又斜睨了镯子,然后抬起头,向前迈步。
她在不浓烈的阳光中静静的走远。陈默微眯起双眼,眼前的是没有太多人的街道。仿佛,只留下了他们两个人——
她玄紫色的棉布衫后,秀黛如帘……
宽裙轻摆,淡淡的走远……
陈默远远的看着。
心中滋味,就像是夏天和冬天同时纷至,暑寒杂陈。
他愣了一会儿神,看着铭黛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这才掉转了方向,向着刚才张潇所说的工地走去……
007.长安夜雨
靡靡的细雨在长安的上空落下,陈默站在窗前,默默的望着窗棱组成的木格子外面的雨帘。
为了节省油钱,所以,屋子没有点灯,月光透过暗淡的夜雨水串,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在内屋缝补衣服的铭黛,细细听着外面铺天盖地的夜雨,有些心悸。吹熄了灯,从里屋走了出来。
陈默侧头,一双细嫩的手将他环住。
“怎么一个人看雨,把我冷落在内屋。这样可不好。”铭黛悠悠莞尔,“于是呢,只能这样了,让我来陪你。”
不能不说,铭黛的这个笑话,很笨拙。
可是陈默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拍了拍铭黛环住他的手,牵着她和他一起坐了下来。黑暗中,陈默高大宽阔的肩膀挡住了斜斜漏下的微光。他依旧是微微做了个嘴形,然后细微的抿了抿嘴,算是笑了。
“想什么呢?不会是在想我罢?”
陈默点头,大大的手掌抚着铭黛的头发,蹭了蹭,像是一个坚定的大哥。
“真是在想我?”铭黛轻轻拉过陈默的手,捂在掌心,笑得眉眼温和,“那我就更应该来陪你了。”
陈默的手很干燥,也很粗糙,掌心的纹路中混合着有些泛黄的茧子,无声诉说着这个男人的沧桑。
而铭黛的手,白皙细嫩。纤细漂亮的手却紧紧将陈默大大的手握住。
这个女子,曾是多少丫鬟婢女伺候的千金。而现在,却在黑暗的这里与卑微的他作伴,传递他掌心的温暖。
“我知道,”陈默剑眉入鬓,眉心舒展开来,依旧是默默的看着铭黛,厚厚的嘴唇张启,“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嫁给你吗?”
陈默看着铭黛,安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因为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铭黛悠悠的道,“你不能说话,没有钱,不如意都没有关系。只因为你是个真真正正的男子,就比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好过很多倍。我就选择你……所以,我不苦。”
她说的平静。
陈默听的有些震动。
陈默从她握着的掌心圈中抽出手,然后将她的手摊开,指尖轻轻划下一行字:
但是,我希望你能过上好日子。
铭黛神态淡淡的,像是想要说什么,看着陈默坚毅而又豪迈的眸子,忍住了没有说。
陈默一笔一划的写:
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