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9(1 / 1)

锦绣如心 佚名 5016 字 3个月前

甚者,将礼仪和风范全然不顾,大放不雅之词,全无臣子之象。

这个时候,李睦旨从外面缓缓走入。

静观场中的李翱对其点了点头,此时已然站起身子,一手执笔,转过身看着韦宝衡。

韦宝衡心里冷笑一声,他粗着气道:“李大人以为如何?”

李翱放下笔,道:“圣上贤明,委我等大任,我们临危授命,保翎辅政,佐理朝务。我等定当明体君意,不可差错,更不可有私愿……但是,以臣所见,魏王李佾,凉王李健,蜀王李诘,威王李侃,吉王李保,寿王李杰和睦王李倚,都无帝王之气度。想必殿下也是此意。”

韦宝衡接着李翱道:“那么李大人是以为……?”

李翱稳定住自己的激动,大声道:“老朽不敢托大,更不敢主张。只是,据老朽所知,大行皇帝有旨意曾告于他人。”

“谁?”韦宝衡心里悠悠一凉。

会是谁呢?先帝未立储君而病薨天下,却在之前已把旨意告诉他人?

群臣唏嘘,猜测惊疑接连响起。

“不会是李大人吧?”韦宝衡轻蔑的一笑。

李翱摇摇头:“非老朽。”

“那么……?”

“是臣妾。”

一个三鬓六钗的女子牵着女婢站立起身,高高的发髻上镶着数颗闪着光亮的绿宝石,她一步一摇,施施然走入内殿中央。

在她娇美的脸颊上,泪痕在烛光之下,闪闪发亮。

李睦旨闭上眼睛,缓缓的跪了下去,低头。

他听见了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却在此刻,化为了无声。

心中千头万绪,却只能表现的很平静,自己镇定的心跳和呼吸,让自己听来都觉害怕。

可是,他又能做些什么?

他只能帮助她和李翱让自己的“弟弟”安稳的坐上皇位,然后,下跪恭迎。

手握紧,再握紧,直到感觉到骨节已经麻木。他发誓,这一切,他赋予“弟弟”的这一切,终有一天会属于他自己。

他想做,也做得到。

“皇上晏驾前,曾告旨臣妾,遗命于五皇子李俨。”王德妃道。

“怎么可能?”韦宝衡道,“敢问娘娘有何为证?”

那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枚扳指,高举头顶,声音略略的颤抖:“此是圣物,皇上在遗命前将这扳指于我,并说睹物如面君。”

“哼哼……”另一体态微胖,年龄稍大,却风韵十足的女人听到这句话,冷笑了一声,取下头上的碧簪对着王德妃道,“那么,若小妾说这枚簪子也是圣物,皇上在给小妾这簪子的时候,也曾说,将传位于小妾的儿子,你们信吗?”

这个女人,便是韦宝衡亡妻同昌公主的母亲,曾经魅惑天下,倾倒众生的郭淑妃。而现在,除了年轻时候积攒下的风韵,红颜已是早早凋零在了深宫朱墙之中。

相比而言,王德妃就年轻很多。她的出身并不好,在被宠幸之前,只是东宫一个小小的宫女。却在后来,得到太子宠爱,飞上青天成凤凰。

除了漂亮之外,王德妃能够安然处之六宫,还因为一个重要的人——李翱,那个曾与她私奔至江西,又为了他隐姓埋名走入仕途的男子——并且,她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儿子。而不是女儿。

“臣妾敢以性命担保,若有一句虚假,定会为天下人诅咒,不得好死。”王德妃秀眉轻挑,道。

“娘娘,仅凭您一家之言,还是缺乏可信啊。”韦宝衡严肃道,“敢问娘娘,还有其它可以证明的方法吗?”

“这……”王德妃怔了怔,求助的眼光瞄向李翱。

“微臣可为证。”李睦旨起身,目光冰冷,言语如霜。

他陡然提高了声音,“刘行深,韩文约——”

韦宝衡听到这两个名字,不由得陡然一惊。

神策军的左右中尉?李翱连天子护军都收买了?

哗啦啦的矛甲摩擦声冲进内殿,一时间,黄金铠甲的禁军护卫将内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太尉!中丞大人!”戎装披身的刘行深和韩文约同时抱拳一礼。

“这样——韦大人,可信乎?”李翱指着为首的刘行深和韩文约,对着韦宝衡道。

韦宝衡本也是有军权护卫的,但却没有料到李翱准备得如此充分,护卫军来得如此之快,只得别过脸:“你以军权相逼,微臣无言。”

“这是圣意,怎么能是军权相逼呢?”李睦旨笑的温和,淡然地看着韦保衡。

“哼哼……”郭淑妃一脸鄙夷,“有神策军撑腰了就很了不起么?还不是做得颠倒黑白,恃强凌弱之事?要我说……”

“住口!”韦宝衡粗着气打断道,“军国大事岂容妇人之见!”

“你敢叫我住口?!”那女人一脸不置信,“韦宝衡!要不是你——啊——”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腹部一刺痛,还未惊叫出声,已是咽了气。

举坐悚然。

韦宝衡身旁侍卫挂在腰间的长刀空了鞘。

韦宝衡从她的腹中抽出刀,鲜血顿时飞溅开来,血沫子喷射了韦宝衡一脸。可他却好像完全没有知觉,仍旧粗着嗓子道:“请各位恕罪,微臣只是看不下去这疯妇胡言乱语,为新储君清理后宫。冲主重务,岂容她随意胡来?!”

犀利的一声刀合鞘,韦宝衡转过了身去。

人真是一种残忍的性灵。

在生死面前,为了保护自己,不惜杀死自己的同谋。

同样,为了胜利,更不惜背信弃义,置忠节不顾。

“是也!”李翱佯装赞成,拍拍韦宝衡的肩:“韦大人不愧武状元出身,英勇不减当年啊。此等冥顽不灵的疯妇,确实该死!韦大人这是伸张正义,我等自惭啊!”

“哪里。”韦宝衡尽量憋出微笑,“李大人过谦了。”

“好。”李翱拍手,“老朽遵旨拟定诏书,不知殿中各位大臣可有异议?”

跪着的群臣大部分早就冷汗如雨了,哪里还敢有异议?

李翱未有沉吟,直接跨过倒在殿前的女人的尸体,行到桌案前,提起了笔。

014.暖暖阳光

七月二十日,为先帝送行。

“啪!啪!啪!”

随着三声霹雳的炮响,恭送大行皇帝入殓的队伍自承天门街而来,从朱雀门中缓缓驶出。

为首的刘行深和韩文约一身素服,骑着高头大马,并排开道。身后幢幢素旌如云蔽日,缟带飘挥猎猎作响。百官队伍有如白色的大蛇,无头无尾。一个个耷拉着脑袋,面现哀恸。在百官队伍的最中心位置,黄锦幔帘的灵舆之上,梓宫熠熠发光,在素衣朝带的百官队伍中甚是惹眼。

只见那梓宫,镶金嵌珠,玉石为盖,金丝裹缠着梓宫的封合处,锦绮辉耀,霎时,天地暗淡,只留这大行皇帝的宝棺闪耀生辉。

在队伍的两边,寻常百姓道边跪迎,候着队伍的缓缓走远。原本为天子护军的神策军此时担负起了维持秩序的任务,此时每隔两米便有一个持戟守卫的卫兵。

在百官队伍的身后,由白衣袍、白头巾素面的宫女们簇拥着,皇太后王静坐在素白步辇之上,一身黑缎丧服,丧服虽素,仍是难以遮掩住她韵丽的风华,面上非愠非哀,高绾的三抹发髻上斜插六枚碧钗,略显威仪。

她略微偏头,淡淡的望了望在百官最首的李翱。

此时的李翱,素白高冠,墨色峨带,端重持沉,俨然是一统百官之势。

这一世,何幸有他……

王静飘飘有些走神,目光略略浮过两边匍匐而跪的百姓,忽然,她掠到一个少年的脸庞。

那个抬起头,眉目清丽,俊逸脱尘的少年……

李睦旨发觉到王静在看他,于是也抬起了头。似笑非笑的迎上王静诧异的目光。

刹那的对视,王静心内一惊,暗淡了面色。

“睦旨,”在睦旨身旁,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传来,“太后娘娘好年轻啊。”

“嗯。”睦旨转头,向着秦心莞尔,“阿心,你觉得我和娘娘长得像不像?”

在步辇之上,王静碧钗上的珠串随风轻扬,淡淡的眉眼柔若湖水,凝思容颜似是包含着几分隔世的冷漠。

“你这一说,真像啊……”秦心愣愣的看了王静一会儿,这才惊讶起来,“你和她……简直就像是母子……”

说完之后,秦心就发现了这句话的严重,立刻住了嘴。

睦旨似是没有听出这句话的大逆不道,而是淡淡一笑:“那才对的。”

秦心并不知道睦旨言语的深意。

睦旨又接着说:“她的孩子不是贵为天子么。”

“怎么?”秦心偏头。

“而我长的俊若天人啊。”

秦心这才幡然顿悟,吐吐舌头:“臭美。”

大概跪了足足有三四个时辰,直到中午,太阳渐渐烈了起来,浩浩荡荡的迎送队伍才完全离开。自朱雀门那边遥遥传来悠悠的悲号和鞭炮,闷沉混杂着霹雳的声响,听来格外心悸。两边的长安百姓这才敢站起身子,倏而,人群熙熙攘攘,喧嚣的车声、马声,吆喝声,东南西北的传来的嘈杂的氛围,让人耳朵发木。

秦心跪的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中,听到一声温柔的低唤。

睁开眼睛,朦胧中映出的是睦旨温暖的眉眼:“阿心,起来了。”

秦心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没有反应。

“来。我牵你。”睦旨牵起她的小小的手掌,拍了一下笑道:“再不起来的话,回家就晚了。”

秦心这才消了恍惚:“好。”

她扶着睦旨被如雪白衣合的妥帖的肩头,想要站起,哪知晃晃悠悠,要不是睦旨扶着,差一点摔倒。

“膝盖好痛……”秦心转目睦旨,求助。

睦旨摇摇头,清眉疏朗,手微微扬起:“那叫车好不好?”

睦旨四下寻了寻,这人山人海的,车子实在是不好找啊。放眼望去,李谦正被执手的官兵拦在队伍的另一头,要他去调车子实在是不可能。

正在发愁该怎么寻车子,却听到秦心的回答,清脆的童音有着淡淡的失望。

“不好。”

“嗯?”

“我想……”秦心脸颊微微泛红。

睦旨莞尔一笑,静静站在一旁,听着秦心接下来的话语。

“……睦旨背我……”秦心吞吞吐吐的说完话之后,立马低下头。

睦旨牵过秦心的手,微微蹲身,“好。”

“真的?”秦心亮亮的眼睛瞪大了,“睦旨真好。”

睦旨略略侧头,牵过秦心的另一只小手掌:“扶稳了没?”

“嗯。”秦心的脑袋贴着睦旨的肩头,白色的袍衫上用绵锦线绣着半开的莲花,在肩头的衣裳处绵延出一片花瓣。

她仿佛能够闻到白色莲花散发出的淡淡芬芳。

阳光很暖,睦旨的青色里衣在和煦的光线下,仿佛有了一层的金边,也就越发衬出温暖的味道,衣襟纹着缘边,精致舒服。

睦旨背着秦心先前走,周围的拥挤和吵闹,仿佛都沉静了下来。

在她的心中,只有这个叫做睦旨的十八岁的少年,温暖阳光,干干净净。

这样和暖的气氛里,是远离了他所经历的黑暗的。

“睦旨?”秦心环着睦旨的脖颈,唤道。

“怎么……”

秦心心里高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轻睇睦旨面颊滑落的小汗珠:“我重不重啊?”

“嗯……很重的。”睦旨打趣,“像个大石头。”

听睦旨这么说,秦心把环着睦旨脖颈的胳膊圈紧了些。

“还重么?”

“嗯……”小丫头开始认真起来了,睦旨也就和着她道,“这样就不重了。”

睦旨飘忽的嗓音散在夏日的阳光里,混合着清清淡淡莲花的清香,秦心靠在睦旨的背上,快睡着了。

秦心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找着话题:“睦旨?”

“怎么……”

“我听到有人说,你不但在朝廷做官,还自己私开画轩,是不是真的啊?”

她感觉睦旨微微停了一小步,可是自己还是感觉很安稳。

一小会儿的沉默,睦旨温温的道:“当然不是真的啊。”

“哦……我就知道。”秦心把脑袋靠在睦旨的肩头,“这些传言不是真的。”

睦旨背着秦心,平稳的缓缓向前。

阿心,很多事情,都是我不能做主的。

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的。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睦旨?”

“怎么……”

“我好困哦。”

“那就睡罢……”

睦旨背着秦心,缓缓的步子,慢慢的走着。

秦心的呼吸均匀,阖上了眼睛。

可是,膝盖好痛……

“我睡不着。”秦心哈欠连天,眼角湿润。

睦旨感觉到了秦心轻轻的咬牙,似是在忍着什么。

“怎么,膝盖还疼么?”睦旨温和的眉眼微蹙,“我放你下来,让我看看好不好?”

呼……秦心呼了口气,“好。”

睦旨斜偏了目光,忽然注意到旁边就是医馆:“我们去那里。”

015.顽老头儿

济世堂是一个很小的医馆。

“大夫。”李睦旨让秦心坐在榻上,看着白花花胡子的老头卷起秦心的裙子的下围,“慢点。”

“好,好。”老头笑呵呵的应着,抬起头来,看着微露担忧之色的睦旨,“公子,本就没什么事儿的。你在这里干站着,还不如去给小丫头取药。”

小丫头……

真是贴切……

睦旨微微一笑,减了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