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取什么药?”睦旨绕过前厅的橱柜,转至药柜前,边查着药名,边问道。
药柜在前厅后面的走廊里,虽然离前厅不远,但是因为隔着一个半人高的橱柜,所以,说话还是有些不方便的。
“白芷香。那个白色的木罐子里就是了。”老头听着从橱柜后面传来的睦旨的低低的声音,有些好笑。
又是一对年轻人啊……
“老爷爷,你笑什么啊?”秦心问。
“小丫头,爷爷问你话,你回答啊。”
“好。”
老头看着秦心粉扑扑的脸,“那个小少爷,和你是什么关系呢?”
秦心脸一红,不说话。
好不正经的老爷爷哦……
“你是他心上人对不对?”
外面的明媚将屋子里铺上了淡淡的光晕,屋子里面的木橱遮挡了一小部分的光晕,秦心坐在棉榻之上,微微赧然。
那边传来睦旨推合抽屉的声音。
年少的感情,好哇……
单纯而又美好,是少却了很多很多物质和权欲的杂质的。
老头眯了眼睛,看着秦心细嫩的膝盖上细小的淤青:“就这样小小的一点儿疼,也能让他疼惜哦。”
秦心眨了眨眼睛。
心中一片开阔温暖。
睦旨找到白芷香的药签,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正准备转身,余光瞥过窗子,向外看,看到了一个人。
窗外,那个在烈日下面,扛货干活的身影……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如他所想,张潇果然按照设计,将陈默引到了工地上……
那么,就照着计划进行罢。
“大夫,找到了。”李睦旨从木橱后面走出来,把白芷香放在木几上,对着秦心唤道,“阿心,好一点了没?”
“好多了。”秦心点头。
“就是一点小小的淤青,擦完药香活动活动就好了。”老头接着道,“原本就没有大问题。”
“这就好。”睦旨舒下心,又转身对老头儿道,“大夫,我妹妹就先在这里歇着,我一会儿来接她,可以么?”
秦心有些失望:“你不在这里陪我了吗?”
“阿心乖。”睦旨半蹲下身,这样可以和秦心齐目而视,“我马上就回来,可以么?”
李睦旨没有看错,那个身影,的确是陈默。
工地上。
早晨由于迎送大行皇帝的梓宫,已是耽误了好一阵的工。
这会儿,工头为了赶工,吵嚷的格外厉害。
“干活!快点快点啊!”
听着工头的声音刺刺剌剌的传来,陈默抹了一把汗,扛起一根粗木,稳了稳重心,弯腰向前。
“来!赶紧的给我!”
“绑当!”
陈默放下粗木,甩了甩挂在脖子上的汗巾,这样可以让自己舒服一点。为了不被铭黛发觉自己在干这样的苦活计,昨晚上悄声洗的衣服,这会儿穿在身上还是很潮。
正午的阳光火辣辣的晒着,这倒是让身上潮润润的感觉小了些。
“啪!”一个鞭子打了过来,陈默袖上的衣服顿时撕裂了一道线,他警觉的回身,眼神凌厉的射向着工头。
“居然在这里偷懒!明天不想来了是不是?”工头扳起他的肩头,大力向前一搡,“快点!”
“啪!”
又是一鞭。
陈默咬咬牙,蹲下身,接过工友扛过来的粗木,稳住身,小跑向前。
“真是慢。”工头萧二心里的火气正没出发,看陈默的样子,以为遇上了个软柿子,就准备用脚踹,“再给我勤快点儿。”
脚没落下,被一个年长的工友拦住:“大爷大爷。留个情面,陈默是我们张老板包下一年的,如果受伤了的话,张老板可划不来啊。”
“拿张老板压我是不是?觉得我好压是不是?”工头捋起袖子,截在了陈默前面,“我还就是不相信了。你那么多饭怎么吃的,一次就背这么点儿?”
陈默卸下背上扛的粗木,下了狠劲,大力一甩头,示意工友多抱几根让他扛。工友看不过去,却是没有办法,帮他稳住了背上的两根,问陈默“能行不?”
陈默点点头,摆头示意再加一根让他抗。
“不行。”工友阿年摆手,“你先把这些扛过去我再给你加。”
陈默深深望了工友一眼,抿嘴点头,晃了晃身子,有些颤巍的向前。
“他喜欢就给他加。”萧二踱着步子,走至弯腰的陈默身前,把鞭子弯在手里,“快点。”
“这……”工友阿年为难,“陈默体格再壮,也背不了这么多呀!就是骡子,就是马,也没有这样干活的啊。”
“你真是多话!要是不加的话,你就替他干,这第一层都让你干,怎么样?”
阿年低下头,见陈默蹲下身,摇了摇头,抱起了粗木。工头见状,更加是确定了陈默好欺负,大声道:“慢着——”
阿年心里一急,只能陪笑道,“大爷还想怎么样?”
“这个……陈默是吧,新来的?怪不得这么不懂规矩,保护税交了没有?”
“您不是月底收缴吗,这不才月中旬嘛。”工友挡在陈默前面道。
“我说交就交,哪里那么多废话。让开。”工头扳开年长的阿年,冲陈默吼,“给我抬起头。”
陈默蹙眉,背上扛着的重量已经让他没办法向前走步了,更别说抬起头有多困难了,他刚准备半蹲放下扛着的粗木,哪知一个拳头过来,就被打翻在地,后背的脊梁直接就埂在了木头上。
陈默扶着木头站起来,甩甩头,刚才那一拳实在不轻,头又懵又重的。他回身,目光静默的看着工头,凌厉凸显,附后的右手用劲紧握,骨节格格作响。
“怎么着?”工头萧二嘴一咧,双手叉腰,挑衅的看着陈默,“你还想打我吗?”
陈默斜飞入鬓的粗眉深锁,右脚已是先行踏了出去,就要动手间,他的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女子安然的神情……
素衣桃面,乌发柳眉,樱唇轻启:
你不能说话,没有钱,不如意都没有关系。只因为你是个真真正正的男子,就比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好过很多倍。我就选择你……所以,我不苦……
你还有我……
家里还有一人在等啊,怎么可以一时冲动呢。
况且,接受张潇的介绍来这里干活,不就是希望她能够过上好日子么。
他闭上眼睛,另一只腿是怎么也没有办法踏出去了,掉转了身子,弯腰咬牙,卯足劲扛起沉重如山的粗木,踉跄缓慢的挪步,汗如雨下。
“大爷,您何必和小工过不去呢?保护费,保护费我明儿个就让陈默给您送去还不行吗?”阿年看不下去,对着工头道。
“哎我说——,他是你孙子是不是?你这么护他。”
016.预谋救人
阿年见着工头的脸色,退到一边,忽然一抬头,这才舒了心,作势高叫道:“张老板!”
“萧二——”一个青年男子从工地旁的木屋里走出,摇着扇子笑眯眯的问,“在这里干嘛呢?敢欺负爷的小工?!”
那男子发髻系一条棕红色穿银丝的缎带,一身镶锦边黑段长袍,摇着金边烫花折扇,扇画竟是刺上的纺绣,青缎腰带别冰糯种浓绿翡翠。衣服倒是颇有贵气。
正是那一日在书局前找陈默来干活的张潇。
被称作萧二的男子十分气愤地回答张潇:“是你家陈小工坏了规矩!张老板,你可得给我评评理!”
“陈小工?”张潇剜了一眼陈默的背影,“新来的那个陈默?”
“哼!可不是!偷懒就算了,还不给我交保护费。说是您手下的人,不归我管。”
“哦,那就是他的错了。我不是和你说了么,我的人萧二可以尽管管教。陈默这么不懂规矩!”张老板笑容一收,“来人,给爷拖走。”
都是在这里干活的工人,看着自己一同干活的工友将要被打,谁的心里多少都有点儿难受。陈默在这里干活的天数虽然不多,但却很踏实,对他人也很照顾,倒是积攒了不少人缘。张潇这么一喝,居然没有工人反应。
“呵?没有人动?”张潇嘴一咧,在这工地上,工人居然会为了一个新来的而拂了他的意,心里不由的愤恨起来,“我还就是不相信了,给我打,打一拳一两银子。”
打一拳一两银子——
陈默心下一惊,这样的条件仅仅开做打他?
这样的条件是不是有些离谱?就只是为了打他?还是别有目的?
忽然回想起,那日在书局前张潇那个异样的笑容,总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遭了!
陈默忽然意识到,他不应该这样相信张潇的“好意”。无缘无故地援手,定然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是……打了他,可以打到什么目的呢?
正自思忖着,看着工友阿年呆着站了半响,却也向着他加快了步子。
都是穷人,都需要钱。一两银子,足够在工地上干一个星期的工钱,足够一个小孩上一个月的私塾,足够一个穷苦人家支撑三四天。而现在,如此轻易的就可以得到。
又有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工友们下的拳头并不很重,但是拳头和脚踢细密如瓢泼大雨。
生活环境的关系,陈默的身子并不单薄,相反的,有些黝黑的肌肤,高挑而又壮硕的身材,让他全身都散发着坚毅无惧的独特气魄。
但,陈默并不想还手。
在家里,还有一个女人在等着他。
而,这些工友都很需要银子……
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由还是有些冰凉。身上的疼痛开始不断的蔓延散开,他垂下眼睑,迟钝的向后仰去……
然而,就在这时……
“住手。”一个陈默听来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男声传来,这声音不大,自是有一种摄人心弦的魅力,温柔而又安定,“早闻员外张大人之子,英勇尚武,年少便工于租调庸税之事。今日倒是见到了。只是这样恃强凌弱,仗权欺人,怕是有违君子之行罢。”
随着声音的渐近,一个相貌美俊清雅的男子从工地外走出,白衣飘飞,恍若梦画。
张潇看了睦旨一眼,笑容霎时僵住,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遍李睦旨,扇子一合,扇尖横立指着李睦旨:“阁下是谁?”
“在下姓甚名谁,张公子不必知道。”李睦旨眉目轻挑,淡淡道,“张公子只管放了人便是。”
好大的口气。
“我若是不放,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睦旨缓缓说话,语气温和:“你倒是可以试试看。”
“莫要以为长相漂亮,口气放肆就能唬住小爷。”张潇扇子唰的一声的打开,“告诉你,小爷也不是吃素的。给爷继续打,一拳二两银子。”又对着身后点头哈腰的萧二笑道,“萧二,给小爷数着!”
萧二眼一眯:“一拳二两银子!兄弟们听好了!”
住手了一会儿的工友听到了银子的呼唤纷纷又落下了拳脚。
“你不要后悔。”睦旨修长的指尖拂过和袖,掌心一翻,数十个像花一般明艳的暗器飘飘洒洒,恰好撒至正张拳挥脚的小工身上,哪知那些工人一接触如花暗器,竟然全部都住了手。
张潇惊异:“你——”
“住手了的兄弟,一人十两银子。”睦旨笑容清朗,柔如皓月的眸子瞥过张潇,“你还要怎样?”
“你……!”张潇气得恨然摆手,“都给爷住手了!”
被按在地上的陈默大吸一口气,吃力的爬起来,望向睦旨,千般思绪涌上心头。
这千般思绪之中,更多的是疑惑。
李睦旨焉能看不出他的疑惑,上前,拍拍陈默的肩头。
“如果有什么困难,尽可以来找我。”
被打的男子呆滞着眼,颔首。
阿年掩下心里的不安,招呼着工友把陈默扶起,吞吞吐吐的含糊了两个字:“陈、默……”
陈默吃力的点头,抬起目光,张了好几次嘴,好不容易才作出完整的口型。
——不论如何……你都是好……兄弟……谢了。
阿年歉疚的低下头。
看陈默被工友扶着渐渐走远,他的衣服有些拖沓,有些脏,可那样的身影在阳光下面显得有些灰暗。
那样的灰暗,衬出他如谭一般的沉。
可能是感觉到了睦旨的目光,陈默回身向着睦旨的方向深望,眼里的涟漪有些复杂。
李睦旨只是点头。
睦旨不再看陈默,转过头,对着身后远远跟着的李谦一斜眼神。
李谦解意,向着陈默跑远。
这时,一个淡蓝拖地罩衫的少女从对街的医馆里走出。
“睦旨,我们回家罢。”
“好。”李睦旨和悦而笑,“我送你回家。”
017.与君同甘
黄昏已逝,时近月升。
铭黛在浇灌院内的一片草塘。
草塘鲜绿,纯净的叶子随风摇曳在温暖的残光中。在草塘的边缘,铭黛种下了几株白芷花,星星点点的花瓣点缀着一片绿色的海洋。
铭黛手持着瓜瓢,仔细的浇着塘中的花草,如帘秀黛从衣衫上滑落,她侧头将发丝挽入耳后。
急急的敲门声响起。
她开门,瓜瓢掉在了地上。
一抬头,微微吃惊道:“默!”
陈默被人搀着,瘦削的脸上颜色苍白,衣服上被污的很脏,甚至还能看到上面的脚印。
“怎……怎么回事?”
铭黛上前搀住陈默的胳膊。陈默眼眸微闭,脚下一轻,差点儿跌过去。
“他在工地被老板叫人打了,恰好我家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