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碰到,拦了下来。”
“工地?”铭黛看着李谦,“你说他在工地?”
“怎么,陈夫人不知道他在工地干活?”
铭黛虽然心里疑惑,面上也只是蹙眉,不语。
李谦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铭黛说明了,帮着将陈默扶到床上,也就告辞了。
她取过毛巾,浸上温水,开始为陈默擦脸。
铭黛把手轻轻抵在陈默的额头,温热的体温透过汗水粘在她的手背上,她摩挲着陈默颊上的皮肤,痴痴的望着他微闭的眼。他的脸庞棱角鲜明,右侧脸上的刀疤被时间磨灭了它的恐怖。
他是习惯了孤苦,可是她没有,她也从来没有想过生活会是这个样子。除了那一次在山上看见他被打,这是他第二次负伤。
一定要这样奔波吗?让她能够过上好日子,是……这样吗?一路走来,波折多端,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为什么他还要去干那样的苦活计呢?
心内突然有些潮湿,眼眶无端一热,一滴泪水溢出了眼角。
一只手拭去了她流出的泪水……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默默的看着她。
铭黛的酸楚忽然不可抑止,更加大滴的眼泪滑过陈默粗糙的手背,她抓住他的手,“默……”她低声的嗫嚅,“你去干那样的活……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默唇齿张启。
——我怕你担心。
“你这样我就不担心了吗?就为了一点微薄的收入,被人打成这样?”她因为激动,唇齿有些颤抖,“日子就算清苦,生活就算拮据,那也没有什么。你又何必要这样……”
陈默从床头坐起,揽过她的肩膀,让她坐在他的身边,依然是扯过她的手,在手心写下一行字。
——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下次?这一次呢?你有没有想过我知道你在工地上面干活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你是我的相公,我却不了解你每天在外面为什么奔波,也不知道你的苦你的累,你的酸楚……甚至,你被人打成这样……要不是李公子刚好经过,你要是被人打死了怎么办?”铭黛为了止住眼泪,斜着眼睛看陈默,“你又让我怎么办?你想过我么?”
陈默闭目,本来是想说些什么,铭黛的泪眼牵起了他的歉疚。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该让她担心的。她难过,是他的不好。
铭黛没有再继续苛责陈默,而是发觉到自己有些偏颇,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难处,但是……只希望下一次再要做什么事情,能够让我知晓,毕竟……我是你的妻子。”
铭黛放开陈默的手,起身,走入内屋洗毛巾。温热的水浸湿了毛巾,也浸湿了面颊,她洗了一把脸。一侧目,看到了站在身后的陈默。
他披了一件外衣,缓缓的走到她身边。
“你不在床上躺着,跟着我到这里做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
“什么?”
——我去工地上干活,是想给你买这个。
陈默捉过铭黛的手,握紧她细嫩的柔荑,从袖中取出一环手镯,缓缓的戴在她的腕间。
就是那天铭黛在街边相中的那一环冰花芙蓉玉手镯。
深紫色的玉身,通体晶莹,就连像命运脉络一般的细丝都清晰可见,温润清澈。
——看到你喜欢,买下来是希望能给你一个惊喜,却没想到成了惊吓……
铭黛看着陈默的唇语,解意,涩然一笑,不经意间,潸然泪下。
陈默黝黑的面色上泛起淡淡的红,他低头,用两只手的拇指揩干她的泪水。
——不要哭。
铭黛被陈默环住,在他宽阔的臂膀之下,淡淡的点头,看着陈默在空中划下一行字。
——我还想告诉你。你不仅仅是我的妻子,还是我这一生唯一的爱人……
爱人……
铭黛好像听到了陈默的说话,像是一句坚定的誓言,萦绕在耳边……
这一刹那,仿若不是一瞬,而是一生……
018.欲孽生枝
铭黛揭开米缸的盖子,发现家里的米已近用完。
她叹了一口气,合上米缸盖。去卧房取出家里积蓄的银两,数了数,勉强够几天的家用。
这时候,敲门声大作。
极是刺耳,好像是要把木门敲碎似的。
陈默立时站起,手一扬,示意铭黛噤声,已是先行出了屋。
啪!啪!
门被敲打得不停摇晃。
铭黛跟在陈默身后,问道:“谁?”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响应:“铭黛,快开门……是……是我啊。”
陈默打开门,只感觉眼前有个红色的人影一晃,他赶紧上前接住。
待看清陈默怀中人的面貌,铭黛失声叫道:“爹!”
杜医官青白着面色,满身是血,看着铭黛吃力的张口,哪知还未发出声音,就晕厥了过去。
陈默将他安放在床上,铭黛慌忙跑上前,趴在床边为父亲把脉。
——怎么样?
铭黛摇头,眼泪簌然落下。
按照铭黛开的方子,陈默抓了药。正往回走,抬头,一辆黑布马车停在了前方。
他的眼神倏然警觉,回身,身后数十黑衣彪汉向他逼近。
前方的黑色马车之上,一个摇着金边烫花折扇的黑袍男子撩帘跳下,带着数个黑衣彪汉走向他。
寂静的巷道中,只数十脚步声嘈杂可闻,陈默踏上一步,目视那黑袍男子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站在了他的面前。
张潇。
“数日未见,我的陈小工别来无恙否?”张潇冷笑。
陈默森然站立,眼如寒潭。
“呀,怎么不说话?”张潇转头,对着身后一位衣袂飘飞的黑衣男子笑道,“我的陈小工为什么不说话呢?”
黑衣男子不答话,他身后的那些黑衣彪汉中笑声四起。
陈默剑眉陡扬,唇齿张启,做口型道:
——你来干什么?
“你是在问我来干什么吗?”张潇扇子一合,将其拍入手心,“我包下你是付了一年的工钱的,你就这么跑掉了,我问谁要我的银子?”
——你要多少?
“你误了我的工,欠了我的银子,还找了太尉公子砸了我的场子,一共打下来,最少也要四百两银子了。”张潇顿了顿,“不过——我知道——你还不起!”
陈默扫了他一眼。
“但是——念在你我是亲戚的份上,这笔帐我就不讨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亲戚?陈默皱起了眉头。
内屋,铭黛点上了灯。
父亲的呼吸很粗,她为他擦干净脸上和身上的血渍,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上了药。父亲伤得很重,像是被人殴打所致,后背上一个脚印形状的淤青,边缘已近发紫。她看着看着,不由得心里难受,自己身为女儿,却没有尽到为人子女的孝道。父亲被人伤成这样,她却是什么也不知道。
杜医官一生清白为医,悬壶济世,平和待人,很少与他人争吵,更是不曾与他人结仇。那么,这一次,父亲又是被何人所伤?娘呢?
窗外新月初升,天色如墨。
陈默出去也有些时候了,该回来了。铭黛起身披衣,留上了门,出外寻陈默。
穿过巷子转角,前面略微有人影和光芒攒动。铭黛看不太清楚,悠悠走上前,待眼前完全清楚,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陈默正被一重黑衣彪汉包围,几个随从模样的小厮手持火把,火光曈曈,在夜风之中摇曳不定。
一持火把小厮赶至身前,摆手道:“杜小姐,我家少爷候你多时了。”
铭黛抬起头来,更是心下一寒,对着人围之中摇金边折扇的男子冷冷道:“表哥。”
她忽然明白了一切。
“啊,”张潇得意一笑,“我可人的表妹来了。”
陈默一怔。
“表妹,过来。”张潇招手,看着几个黑衣彪汉拽铭黛到他近前,有意放轻语调,“来听听我和我表妹夫的谈话。”
“放手。”铭黛低声道。
可是身旁的彪汉像是没有听到,不但未有撒手,反而下手加重。铭黛只觉臂膀处一片木麻,血气难通,在他们的蛮推之下,她的双脚也不由自主的向前挪动。
陈默心沉沉一痛,就要抢前而上,一时未料,从其身后蹿出数个彪汉,连踢带打,将他按住。陈默力气本也不小,奋力挣扎之下,居然撂倒了三四个。挣脱之后,就要去救铭黛,却没有想到一重一重的彪汉赶上,一人之力怎敌数众,陈默一个不备,终是被按趴在了地上。
张潇拊掌笑道:“我还未有将表妹如何,妹夫就欲与我拼命。如此情深,令为兄感动啊。”
陈默被人押着,以头抵地,实在是动弹不得。夏夜清风微起,火光明灭,周围嘈杂的声响一时间完全转为无声,他只听到铭黛悠悠而言。
她轻睇左右,然后抬起盈盈的眼,对着张潇一字一字认真的说:“让他们放手,我自会走至你处。”
“我表妹说放手,你们还不赶快放手?”张潇沉声叱罢,又佯作温柔,“你自己过来罢。”
抓着铭黛的彪汉松了手。
铭黛神志迷离恍惚,中了邪一般,一步一步的走到张潇面前。
张潇翘腿坐于车辀边缘,扬扇挑起铭黛的下颔,扇子的金缘映的铭黛白皙的脸颊金光流动。光影交错,十分动人。
他的脸色不由的泛起了潮红,极轻的极慢的诉说道:“你我从小便一起吟唱,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多么美妙的诗句啊。”伸出了手,摩挲着表妹的面颊,“为什么我们的数十载,却抵不过你们的小半年?为什么你明明已与我定下了婚约,却又成为了别人的妻子?我是哪里对不起你了吗?还是……还是……还是你原原本本就没有心肺,没有肝肠?”
张潇看着面前已为人妻的女子,瞬间陷入了自己营造的迷幻之中。
019.安身信命
“知道么?我本以为,我们是可以白头偕老的。当半年前,我向姨娘提亲之时,姨娘同意的话语,让我欣喜若狂,甚至有好几日不能入眠,我准备好聘金聘礼花贴准备迎娶我心爱的表妹进门,未曾料到,我等来的——我等来的,却是你悔婚的消息。你和你的良人拜天地入洞房,我却只能守着我用心准备的无用的聘礼,夜难寐,寝难安。你——你没有倾城之颜,更没有绝色之貌,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样自私,这样任性?又凭什么追求自己的婚姻和幸福?”
他捏起她的下颔,用力,再用力。直到自己的手背起了青筋。
铭黛咬牙,一声不吭的听着表哥病态的言语。
“还有他——他无钱无势,无权无德,凭什么配你?你又凭什么跟了他?凭什么?!”
“啪——!”
张潇挨了一耳光!
铭黛挣脱了他的束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打了张潇一耳光!
张潇的嘴角顷刻渗出了血丝,涨红的脸上五指印记清晰可见,他抹干净嘴角,不可置信的看着铭黛。
“就凭那一晚上,你把我一个人丢弃在山林之中,独自逃命。”铭黛悠悠的说,“从来,我都不信天,也不信命,但是,我相信因缘是没有瑕疵的,而陈默,他就是我的命。”
“凭什么?”下颔一阵痛楚,铭黛闭上眼睛,又一下子睁开,狠狠地看着面前这个曾经和她一起长大的男子,像是要看到他的骨子里去,“你要来指责我么?你又有什么资格,什么理由来指责我呢?如果不是他,我怕是那一晚上就要死了,又哪里来的命与你在这里说话?”
张潇一时间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你真正喜欢过我么?”
“我——”
“你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么?”铭黛摇首,“你没有。你要的不是喜欢一个人,而是zhan有一个人,zhan有她的身,zhan有她的心,zhan有她的情感和物欲。你也没有真正的关心过一个人,包括我的舅父——你的父亲,连带我的父母——你的姨娘和姨夫,你把我的父亲伤成了那个样子,又挟持了我的母亲……你还口口声声清算我的不是。难道,这就是你喜欢一个人,讨要一个人的方式么?”
张潇哑口无言,从下捞起铭黛的手腕,就要拽上车,铭黛用劲挣脱他抓紧的手,一个踉跄,重重的跌倒在车前。
陈默远远看着,夜风冰凉刮过他的面庞,牵扯着巨大的疼痛,喉咙一阵翻江倒海,眼眶也像是灌了铅,刺痛不已。
他想要搀起铭黛,想要冲过去痛揍张潇,想要大喊出声……可是,他做不了,他做不到,他做不出来,他被彪汉押着,被绳子捆着,被沉沉的压力束缚着。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铭黛,重重的跌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单个的力量总是很微小,所以,困难和灾难才会显得庞大。
铭黛从来就不是一个坚强的女子,她也不是一个极善言辞的女子,前面说与表哥的一席话,只是心里有言未尽,不愿意憋在心里,仅此而已。
可是,她的话却越发激起了张潇的嫉愤。
张潇从车上跳下,揪起铭黛的头发,抵着她不得不仰起的惨白的脸庞,大声道:“你告诉我。你懂爱!那么——我就来看看,你究竟有多么多么的爱他。”
铭黛只觉热血上涌。害怕陈默担心,不愿叫出声来,只得死死咬唇,直到将嘴唇咬出血来也未吭一声。
“铭黛——”陈默在心中呼喊,却无法出声,挣扎加剧。彪汉原本只是拽住他的衣裳,难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