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那丫头。”
是的。因为在乎,所以受制于人。
李睦旨干笑,左手捂上肩,搭在李翱的手上:“爹,谢谢。”
诚恳的语气,精明的言辞。只是,说了谢谢就真的能够心生感激么。
表面的平和永远不能够掩盖内心的汹涌。他更是不可能忘了是谁拆散了他的姻缘,又是谁打翻了他的谋划,让他屈辱的做着让自己屈辱的事情。
“你在疑惑。”李翱问,“睦旨还在想着他事?”
“没有。”
“我知道,你在疑惑——”李翱关上门,“为什么你的一个又一个计划被我破灭,为什么没有一个计划得逞。”
李睦旨笑而不答。
“睦旨,”李翱眼神温和,“不要忘了,是我把你养大的。你的哪一寸步伐里,没有我的扶持;你的哪一个成就里,没有我的影子。”
“但是,你害怕,你害怕有一天我会超过你,所以你派了很多眼线安插在我的身边。”
“没有很多。”李翱鹤颜乌眉下的双眸发出了光,“只有四个。”
“哪四个?”
“虞鸢,李谦,林臻和张潇。”
他幡然醒悟。
难怪他会招招落败,难怪他会被张潇威胁。
“睦旨,我的孩子,”李翱的表情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你为了让陈默信任你,先是找寻了陈夫人的爹娘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后来又利用陈夫人和张潇过往的瓜葛,让陈默入套,让他在工地上干活,让张潇带人教训他,你再拔刀相助见义勇为,其实,那个工地本就属于我李家,根本就不是什么张潇的!但是,陈默并没有因此就对你生下好感。于是,你就出了狠招,继续给张潇银子,让他带上你的人,掠了陈夫人的娘亲去陈家抢陈夫人,再上演路见不平的惯用伎俩……”
月色沉沉,李睦旨眉头微皱,凝神静听。
伎俩识破,他不说话,也无话可说。
“遗憾的是,你不了解张潇其人。张潇是一个很有才的人,也年轻,做事情懂得变通。只可惜,他小时候死了娘亲,父亲续的弦对他十分不好,小小年纪就被人打的青一块紫一块的,甚至有次差点被姨娘打死。所以,他很看重自己的身子,不能允许别人动他一根手指头。更别说是对颊扇巴掌。”李翱说,“那一天如果你不给他掴掌,恐怕他就不会怨恨你。”
“他更不会拿秦心来威胁你。”李翱忽然觉得很可笑,“睦旨,你说让一个坏人去给另外一个坏人讲道理,这是不是有些荒唐?”
他默然。
是。最荒唐的是他。
从一开始,他就高估了自己。到头来,不过成为了被人耍的团团转的小丑。
“你只有十八岁,还很小,路还很长。阴谋要有,但不能过于自恃。”李翱放下手:“睦旨,你是不是明天要给为父引荐一个人?那人叫什么名字?”
“陈默。”
就这两个字,足够让李翱回忆好一阵子罢。李翱却只是捋须应允:“明天我倒是要看看,那个人,恃何样才华?”
夜色一寸一寸的吞噬下来,云朵流动的越见消沉,八月仲夏的深色未央,席卷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寂静。
冲出太尉府,秦心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无家可回,也不想回那个陌生人的家。只能低着头,晃晃悠悠漫无目的的逛着。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让她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直到现在,飘飘忽忽,就好像在做梦一样。可是,这个梦,怕是永远也醒不来了……
眼眶迷迷糊糊,隐约眼前有一个人影在晃动。
衣裳华贵,折扇轻摇,对着她在沉静的月光中笑。
“睦旨?”
她不置信的低唤。
“秦小姐?”
来人并不是睦旨。
秦心睁大眼睛:“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可我认识你,秦中书令的小女儿,秦家大小姐,是不是?”
“嗯,是。”
“秦大人一生清廉,两袖清风,刚正不阿。却没有想到,告老之前,被人污蔑,落得个晚节不保啊!”来人重重的叹息,“在下张潇,虽与小姐素昧平生,念秦大人忠良被污,愤恨难平,当街偶遇,冒昧来扰,还望小姐海涵。”
“没事。”
张潇拱手,“天色已晚,于此地说话极为不便,可否请小姐与张潇一起找家食肆,对桌而酌。”
秦心摆手,“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不会喝酒啊。”
“无碍。”张潇就要牵过秦心的手,秦心不自然的缩了缩袖子,张潇笑着收手,“就只是坐坐。”
秦心正自难受着,想反正也没有地方去。偷偷瞄了瞄张潇,穿着举止都还算整齐,也就放松了警惕,点头应道:“好。”
张潇带着秦心找食肆,边走边说话。张潇似乎对秦家和李家的事情了解的很多。在张潇亲和的谈吐之下,秦心不自觉的就放下了戒备之心。不自觉的,两人又说起了李睦旨,张潇似乎和李睦旨熟识,让秦心又亲近了一分。
“秦家出了事,李家少爷也没有来管过你吗?”张潇问。
秦心看起来十分沮丧,“没有。”
“那你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秦心始终都没有想通,那个和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邻家大哥哥,干净如莲花一样的少年,后来又以中丞之名统管了整个御史台的男子,竟然违背不了父亲的意愿,与其狼狈为奸,陷她于无家可归的境地。
“今晚呢?今晚小姐可有地方住?”
秦心抿着嘴巴摇摇头。
“小姐,这样罢。我领你去客栈,今晚你就先委屈在客栈,明日我再帮你想办法,好吗?”语调温柔,和睦旨很相似。
秦心又出现了幻觉,好像面前之人,就是他。
小二带着两人进了客房就走了。张潇把屋内的大烛换成小烛,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秦心只是在床边坐着,一动不动的发愣。
张潇又四下张顾,确定门窗都已合好,笑的奇怪。
坐在了秦心的身边。
“嗯?”秦心张惶侧目,“张大哥你怎么还在这里?”
张潇摊开折扇,微弱的烛光仅仅能够看清彼此的位置,她却完全看不清张潇的表情:“阿心,我在这里陪你啊。”
秦心这才意识事态的不对劲,一把推开张潇:“张大哥……我……你回去罢”
说完,起身准备去开门。
“怎么?对张大哥不放心?”张潇笑容俨然收住,扯过秦心的手腕,一扬一挥,秦心还没有回过身,就被丢在了床上。
榻下的木板刺耳的一声咿呀,冲劲未退,秦心不得已后仰,后脑咣的撞在了墙上。
摔得很重……
“张……张大哥……”
她错愕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完全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所有的灾难,来得太过快,猝不及防,她的大脑一片麻木。
脑后刺痛,头骨像是被人活活剥落,只觉得璧钗要落下来,发髻根部湿濡濡的一片。
秦心僵硬的别过身,艰难的跌下榻,就要逃,又被张潇生生拖了回来。
“你在做什么——”
她叫喊,嗓子哑的只剩下哭腔。
她的挣扎无济于事,于是,她不再想要挣扎。
温软唇腔顺着她的脖颈游移,她的神志只剩下迷离,耳边只能听到自己的衣裳被大块大块的撕碎,却没有一分一厘的力气去挣扎,她只能闭上眼睛,醉死在梦里。
湿濡的吻贪渴的流过,有指尖趋探入了她的丝锦绣雯抹胸,疯狂的刺痛不住的纠缠……
一颗心被揪紧,一行泪被打碎……
好吧。既然这是注定的命运。躲不掉,逃不开,那么,就省一些力气,任凭那些折磨和伤口撕咬她的魂。反正她不过就是这样了。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也没有什么可以再痛的了。
感情如漩涡,命运如洪流,而当她一次又一次的被冲垮在那个曾经给过她温暖和清凉的河流边时,为什么脑海里却填满了那个清逸的浅笑,那个关心,甚至是说话时那个微微的颔首……刺痛间只想拼凑记忆中那个绝美的笑靥,可脑海里只剩下了残破的碎渣,怎么也拼不回以前了。
重重的喘息,她只觉额际被什么重重砸下,滚落下榻来……
终于,模糊的眼前沦为了黑暗……她失去了知觉……
032.寒士不平
晨日初露,天抹微云,阳光疏淡。
面前是朱红色漆的大宅门,门檐很高,门扇很宽。庄严而鲜艳的朱红色漆上鎏金门钉排列整齐,饕餮门环依然是富贵而冰凉的鎏金。
门下是碎砖三合土夯筑而成的台基,台基虽然没有大唐皇宫那般的宏伟辉煌,却也显示出这宅院主人的身份非凡和气魄了得。
门前一对象征着威严和尊贵的石狮,左雄右雌,雄壮而镇定。
他微微一顿,抬脚越过门坎,大步走了进去。
沿着宽阔的内庭向里走,是一片打理的很曼妙的水池和规模很开阔的假山,水池之内铜制的龙头龟和仙鹤惟妙惟肖,假山之后树影稀疏。绕过假山,拾阶而上。
走在前面引路的丫鬟霜儿,见他有些压抑的神情,噗哧一笑:“陈公子早都不是第一次来了,怎么好像还是有些拘束啊?”
他嘴唇抿了抿,算是笑了。
霜儿知道他是个哑巴,也就没再说什么。继续带着他向前走。
他们在一座重檐盝顶的建筑前停下来,平顶的屋顶依然很开阔,屋顶四周层层外檐严整而张扬,角角飞翘仿佛直冲云霞的铁戟。这建筑虽然造型肃穆而严整,但门窗却没有太多雕饰,庄重而又大方。
这里是太尉李翱府邸的主楼前,他笔直的站着。俄顷,霜儿从里面出来,对她道:“陈公子,我家少爷和老爷都在里面,您自己进去吧。”
他点点头,直接推门进去。
里面的陈设和庭院的风格大致相同,厚重的珙桐漆木坐具,胎质清润的瓷器和雍容流畅的绣帘。绣帘两边,分别恭恭敬敬的站着四个衣着相同,体型相仿的婢女。
李睦旨发系翠色的蓝田玉幞头,着白色的绫罗袍衫,圆领处露出的里衣洁白如新,宽袖博带,自有一股儒雅清秀的气质。见他进来,走上前去,温暖的一笑:“来了?”
他眨了眨眼,算是回答,又对着李翱微微躬身,算是行了礼。
原本坐在高足杌凳上的李翱这时才起身,对着李睦旨道:“这位公子就是你常常提起的才高八斗,傲然卓群的陈兄?”
“是。”李睦旨拍拍他的肩,回答道,“他现在可是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呢。”
“睦旨是想让为父拉你兄弟一把?”李翱道。
“嗯。”李睦旨语气清清淡淡:“就是这个意思。他只是需要一个机遇而已。”
“只可惜,你的这位陈兄不会说话。”李翱作为难状,“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怎么为国效力,又怎么为民操劳呢?况且——我若是举荐一个哑子,岂不为圣上蒙羞,朝堂耻笑?”
陈默面无表情,静静的看着李翱,眼眸深邃,又融一点点的犀利。
“爹。”李睦旨淡淡的唤道,“可是不信?”
“哈哈哈哈……”李翱摸着自己髭须,对着陈默道,“你自己觉得,你值得如此推崇么?”
“我的眼光,从来不会错。”李睦旨扬眉,对着两旁恭敬站立婢女低低吩咐,“笔墨伺候。”
睦旨为他押上镇纸,站在一旁为他磨墨,墨香徐徐,闻者心安。
陈默取下狼毫,挥笔立书。
他握笔的手很用力,黝黑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勾勒出一种很有力度的线条。他一撇一捺都很恣意,顺笔、转笔、起笔、回笔都落成狂傲不羁的比划,顿笔、抖笔、提笔、悬笔也成了慷慨激昂的挥洒。
李翱看着他写,嘴上念道:“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路要津?无为守贫贱,轗坷长苦辛……”
陈默还未写完,李翱心内已有了评判。
“这字这诗,可好?”李睦旨问李翱。
陈默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默然疾书:
不甘涧底松,轻屑山上苗,愿以径寸茎,庇荫百尺条。
李翱捧起宣纸,细细端倪,每一个字都用了十分的力度,大有力透纸背之势,文风如字,恣意遒劲而豪迈朴实。年纪轻轻,实在十分难得。还有这文字里透出的志向,实在是鸿鹄浩远。
他暗忖,此人若是能为我所用,必是助我成大业的关键之人。但若是与我为敌,则也是日后一心头大患啊。
想到这里,李翱饱含深意的看了李睦旨一眼。
“我这兄弟气度如何?”
“胸中不止丘壑。天地在心,肺腑之间充满恢宏正气。”李翱颔首,“却是不可多得的才士。”
“那您可否应允了?”
“如此俊杰能为我所用,实在是我大唐社稷之幸,百姓之福。只是——”李翱抚须道,“这位公子眉宇间桀骜如鹰,想必是个血性倔强之人。年轻人,老夫有言相送。心气不可太高,凡事适可而止,欲速则不达啊。”
陈默放下笔,躬身以谢。
“这才好。”李睦旨微微一笑,眼神充满鼓励,“你定是要好好谢我的了。”
陈默唇齿微动,一手轻轻拍着睦旨的肩,唇语似在说:
——定然。
突然,门外似有女子争辩之声,离得不近,听得却也不是很模糊。
“这位小姐,真的不行,您不能进去的。”
“你们怎么能这样狗仗人势狗熊欺人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