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
“陈大哥喜欢这个?”
那是一个大红色的布老虎,尖尖的布耳朵,方方的大脑袋,憨态可掬。
“公子是要给千金买,还是小少爷啊?”卖布老虎的老太太慈眉善目,看着陈默。
“还没有出生呢。”秦心放下布老虎,“就是看看。”
“呵呵……还没有出生就这样急,”老太太笑了,“盼子心切啊。”
买好了糖炒栗子,秦心就准备往回走,却看见陈默驻足在了一个糖人架子之前,举着一个胖胖的小糖兔子看。
“公子,可是要为令爱买?”
糖兔子么,自然是小女孩会喜欢多一点。
秦心笑。
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举着一个黏糊糊的胖糖兔子,这倒是一个好独特的风景啊。
杜姐姐还没有生产,陈大哥就这样。要是小宝宝出生了,那陈大哥岂不是会高兴到疯狂,把小宝宝爱的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回到了家中,铭黛正在缝衣服,看到陈默坐在了她身边。
“怎么,半个时辰不见,如隔三秋?”铭黛开玩笑。
——是。
陈默黝黑的脸微微泛起了红。
很少见的神色。
“真想我?”铭黛来了兴致,“想我什么?”
陈默抿唇,认真的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想我什么?”铭黛佯做生气,“下次不要想了。”
陈默从来寡言,甚至有些不解风情。看到妻子板起面,他低下了颔,很严肃的想了想,这才张了口。
——就是想你,很想你。
铭黛流目微弯。
陈默沉吟好久,才又吞出了一句话。
——想你的样子,想你的话语,想永远陪着你。
她知道,一向口齿拙笨的官人要说出这样柔情的话语,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你想永远陪着我,”铭黛放下手中的针线,极为清浅的瞪了他一眼,“可有问我想不想陪你呢?”
陈默不会油嘴滑舌。也没有多想,就只是很顺从的询问。
——那你想不想?
“不想。”
铭黛不假思索。
陈默愕然。
——此话……当……当真?
“当然。”
铭黛点头,“是假的。”
陈默凝重的神色舒缓了,当他意识到这是爱妻的调情时,脸上又泛起了淡淡的潮红。
调戏很“良家”的陈默,倒是让铭黛心情晴光大好。
她倩笑嫣然,依偎在了陈默的怀里,揽着他的颈:“好久没有吃你做的饭了,我有些馋了,怎么办?”
陈默想了想,确定这不再是她为他设下的“圈套”之后,很爽快的答应。
——我去做。
推开门,忽又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笑道:
——以后我都做。
035.为子取名
这别说,陈默的厨艺,还真是不错。
色香味俱全之外,似比是食肆里的厨子还要好上几分。
“陈大哥做饭真是一绝。”秦心扒拉了两口饭,赞道,忽然发现铭黛的碗里似是没有开动过,“咦,杜姐姐,你怎么没有吃?”
“不知怎么的,馋是很馋的。就是真正见到了饭,又不想吃了。”铭黛有些歉疚,“不是有意的。”
陈默很体贴的搂着妻子的肩。
——没事,想吃我再给你做。
杜夫人笑了,“这是因为肚子里的小宝宝长大了,把你怀里的空间占满了,没有地方盛饭了。
“那么,等到小家伙出生之后,姐姐就又有食欲了。”秦心恍然大悟,“陈大哥,那时候,你还要好好给姐姐表现表现哦。”
“默,”铭黛放下筷子,“你以后就做陈夫人的专属大厨,好不好?”
——好。
陈默揽过妻子的腰。
——你说好就好。
“杜姨,你有没有感觉到这个菜做的有些酸啊。”秦心荚了一块肉,笑眯眯的问杜夫人,“就连屋子里都蔓延了。”
杜夫人咽了一口道:“没有啊。”
“怎么没有?”秦心微微睨了铭黛道,“这旁人看着酸,在杜姐姐吃来,那也是甜的。”
铭黛揪了一下秦心的鼻尖,娇嗔道,“就你这小丫头鬼儿精。”
秦心吐吐舌头。
铭黛的幸福全部写在了脸上,她忽然望见了窗外石案上的一沓书。
抬起头来问道,“默,那书是你的么,怎么放在外面?”
秦心顺着木窗望去,“杜姐姐是说那石案之上的几本么?”
“嗯。”
秦心笑,“这几日,陈大哥天天在翻《周易》,《诗经》,还有什么《说文》《礼记》孔孟之类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铭黛自然了解,就是不说,故意逗他,“我们的陈大哥,发觉到了自己的不足,打算要好好恶补了。”
陈默自然是听不懂铭黛和秦心在拿他开玩笑。只得解释道。
——那是我在给小孩起名字。
“哦。”答案解开,秦心颇感没劲,作势张了张口。
陈默收拾了碗筷,就要拉着铭黛逛园子。
春天的气候乍暖还寒,铭黛的身子弱,自从身子重了之后,就很少散步了。陈默怕她坐久了闷得慌,特意将妻子牵出来散心。
有些累了,铭黛坐在石头上歇脚。
陈默在她的手心又写下了两个字。
陈誉。
“孩子的名字?”铭黛问。
陈默点头。
——誉是美名的意思。我想,如果是男孩子,就叫陈誉。一生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度过。
铭黛正自沉思,他又写下了两个字。
陈潆。
——都说女子如水,温柔委婉。如果是小千金,就叫陈潆。
名字是很好,只是,总是有些地方不如意。
是哪里呢……
铭黛五指合上,“默,我,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陈默颔之。
她小心翼翼的问:“孩子,能不能姓杜?”
——为什么?
这是一个十分荒唐的问题,但陈默了解妻子,她要问,一定是有道理的。
“因为,爹。爹因我们而死……”她痴痴的说,“他生前就很想抱孙子。作为女儿,我没有让他过上一天好日子,反而最后,拖累了他……”
她其实不用说,陈默也已经猜到了一半。
是。因为他没用,让杜医官以年迈之身冲进人围,被活活打死。至今想起,陈默还是泛起深深的愧疚。可是真的不行。
虽然唐朝的民风足够开化,但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之狗熊跟着走的观念还是根深蒂固在每个人的思维中。只有娘家地位极为显赫,夫家入赘,继嗣随母姓。
继嗣随母姓,不仅是对夫家的极为不尊重,在外,夫婿还会被人轻视的。
——不行。
他笃定。
铭黛咬唇。
她知道,他不可能答应的。以他那样倔强不羁的性子,让子随妻姓,无疑是对他自尊心一个极大的伤害。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是陈默的无能造成了他爹的离世。怪只怪她自己。但是,只要想起死去的爹,她心内就像是结了一道深深的疤痕,总是拭不去,抹不平。
艰难的抉择。
倏尔。
陈默松了口。
——当然……是假的。
他答应了。
铭黛不可置信的看着夫君。
他弯起唇角。
铭黛这才意识到,他答应了。
铭黛眨眨眼,像是不认识了夫婿一般。
陈默却是笑意浓重,宽大缯袖底下的手紧紧地勾住了她的食指,很用力,有些疼,却是九分的不经意。
——风大了,回屋罢。
搀着妻子,慢慢踱回了屋子。
掩饰的功夫,陈默也会的。而且,他会比任何人都懂得掩饰。
他的笃定,不是因为自己的面子。而是因为,在他的老家,江西洪洲,有一个习俗。
子随夫,一生福;子随妻,半生凄。
因为害怕孩子半生凄,所以不想让孩子姓杜。可,如果不答应,又怎对得住妻子一直以来对他的坚持和相信,又怎可对住老岳父那临终前不忍阖上的双眼?
铭黛走路稳健,宽松的淡黄色袍子,看来十分舒服。
罢了,随了她罢。
害喜的滋味,十分不好受。从知道自己举息之日开始,铭黛就不敢多动,更很少出门,极是小心,可期间仍是不良反应不断,恶心、呕吐、不思饭食,就连脾气都变了些。
陈默看在眼里,知道妻子的不易。
“陈大哥,你到底是要说什么?”秦心站在角落之下,问陈默。
她实在搞不懂陈默要表达的意思。
毕竟,在这世界上,看得懂他的唇语者,只有铭黛一个。
陈默叹了口气,他已经给面前的小姑娘比划了半天,可她仍旧是不懂。
于是,他在空中划下一行字。
“还是看不懂。”
秦心无奈的摇头。
屡试屡败之后,陈默终于放弃了。
他牵过小丫头白嫩的手,在她的手心划下要说的话。
“你看杜姐姐不舒服,希望她开心一些?”
陈默展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终于看懂了。
“你是在问我,该怎么样让杜姐姐开心么?”
陈默点首。
女孩子,应该会比他这样一个不解风情的男子要更加了解妻子一些。何况,秦心和铭黛相处了那么多的时日,就像是铭黛的妹妹一般。
“让我想想啊。”秦心歪过头,“给姐姐写相思笺呗。”
陈默笑。
“不好啊?”
他英气的剑眉舒了舒,抿唇,张开手。
秦心解意,摊开五指。让他写。
——那是你们小丫头玩的把戏,我不行。
“这语气搞得陈大哥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公公似的。”秦心咧开嘴,“下次喊你陈公公好了。”
陈默木讷的想了想,十分认真的作出回应。
——我没有比你大很多。
只是开一个玩笑而已,哪里会有什么好不好的。秦心只是这样想,却没有出口。
是啊,和陈大哥开玩笑,真是一个十分无趣的事情。但是,越是无趣,就越能够激发秦心的“斗志”。
“有什么不好的呀。”秦心眨眨眼睛,转移话题,“杜姐姐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就不应该有所表示吗?”
陈默为难。
——相思笺,我写不来的。
“这又有何难?陈大哥不还是四人馆博士么?堂堂七品上文官,怎么会连个表情达意的诗词都捻不来?”
陈默两颊微红。
叙,表,赋,章,骈,传,词,他都谙熟。
可,就这情诗他写不来。
“那可不成。”秦心笑,“杜姐姐要是看到了大哥为她写的诗,一定会很高兴的。”
搬出了铭黛的名号,陈默是怎么也不能不答应的了。
秦心心内开了花,这就叫做证据确凿,铁证如山,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看准病候,对症下药。
就是不知道,这次的成语可有用对?
陈默自然不知道秦心那丫头打得是什么主意,沉吟了老半天,只得点头。
还未有写诗,他的棱角分明的脸颊,就已经红了。
秦心憋足了嘴,不敢笑出来。摊开自己的手心,“陈大哥是不是该给阿心说些什么呢?”
陈默划下了四个字。
——谢谢阿心。
“不用客气。”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气息。好像是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又再次重现。
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
“公子——”
秦心慌忙把手缩回。
丫鬟艳漪拨开树枝,探出头来,看见两人同时出现在角落里,显然吃了一惊,以为打扰到了两人,结结巴巴的报道,“杜……杜老妇人叫您。”
036.多顾思量
“你可是真看见了?”
“真的。他们看见了我,秦小姐赶紧把手从公子手下面抽出来呢。那模样,十分不寻常。”
“哦,”杜夫人放下茶杯,“怎么个不寻常法?”
“就是……就是有说有笑的……老夫人,这,这我也说不好。”
看到丫鬟满脸通红,杜夫人瞪了她一眼。
“什么叫做说不好?”斜瞄了丫鬟,“你要是有一句假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艳漪声音微颤,“艳漪发誓,绝无一句虚言。”
“嗯。那你下去罢。”
丫鬟怯怯的行了礼,“夫人,那艳漪退下了。”
“慢着。”杜夫人招手,“这事,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能说。”
“小婢晓得。”
“晓得就好。”杜夫人颓然站起,玄色的大袖在幽幽的灯光中暗沉难辨,她的眼神一刹那迷茫了起来。
此刻,黛儿怕是睡了罢。
转回卧厢,睥见隔廊那面已经熄了灯的厢房。
这样的事情,不知当说不当说……
杜夫人合上了窗。而就在隔廊那边,铭黛轻轻坐起,不忍惊扰到睡梦中的夫婿,缓慢的移下了榻。
屋子微微有了跳动的光芒。
铭黛惊讶的转头——
是陈默。
依然是他。
——怎么了?
“没有困意,想要到园子里吹吹风。”
怀了孩子,只会更加多觉才对。怎么会没有困意?陈默瞌睡瞬时间全无,疑惑的注视着妻子。
“就……就是小腿有些麻,所以睡不着。出去走走就好了。”铭黛捋了捋额间的碎发,“你要不要陪我?”
——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