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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如心 佚名 5015 字 3个月前

他坚定如谭的眼神,紧锁的剑眉,严肃的让她无可置辩。就是那样十分强硬的面庞之下,铭黛却看到了其中一丝很淡很淡的柔情。

“好罢。”

陈默搀妻子坐下,很小力的卷起妻子素白色心衣的围裾,撩在了膝盖以上,露出了小腿。

肿胀的小腿。

陈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没有什么大问题的,就是稍稍有些肿了,并不疼,一点儿都不疼……”

陈默严肃的向上望。

铭黛立即住了口。

陈默小心的将妻子的腿搭在了自己的膝上,还好,并没有很严重,只是轻微的有些浮肿而已。孕妇身子重,铭黛又较少活动,小腿难免会不适应,也就有些肿。

陈默立即低下了头,大手按压着小腿上的一些穴位,缓缓的使力,下移一寸,回环,再次按压。渐渐的,铭黛感觉到小腿的酥麻感变小了。过了一会儿,惊奇的发现,腿上的酸胀酥麻之感完全消失了。

陈默将妻子的腿放下地。

——明天我和你去医馆。

铭黛心暖得一暖,凝睇自己选中的夫婿。

经过那么多日子的同甘共苦,陈默的身板看起来却是更加的板直了。挺拔的个子,坚实的脊梁,宽阔的肩膀和那举手投足时散发的不羁和稳重。从麻衫布衣到现在的褒襟大袖,从肩挑扁担到现在的手捧文卷,他一如既往的坚毅和沉默。

——睡觉。

两个无音的字眼,轻轻张启的嘴唇,就算不发出声音,也是一样的笃定和置信。

让她从思绪中走出。

扯下如水的缯缎帏帐帘子,陈默又在在秘色青瓷香炉内熏上一些草,浓郁的芳香很快飘散,昏昏沉沉的睡意袭来,她也就拥衾睡去了……

天色大亮,秦心从隔廊走过,见到书厢之内,陈默正坐于案前,不知沉吟什么。

似乎握笔很久了,就是未有落墨。

好玩之心作祟,秦心叩了叩木门。

陈默这才举目。

“陈大哥,在写什么呢?”秦心走进书厢,望了望空白的纸,“在发呆啊?”

陈默不置可否,默然放下手中的毛笔。

“还在为诗发愁?”

陈默蹙了眉,颔首,又拿起笔,写下了一行字。

——我在感情方面,很拙。所以不知道该怎样表达。

“你真是……”秦心声音渐小,余光瞥了陈默,最后一个字不敢表述出来,忽道,“这个。”

秦心取过一只毛笔,在陈默那行字的下面大大的写了一个字。

心。

“表述一回事,但是,心意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指着那个字道,“陈大哥你用心写,怎么会写不好呢?”

陈默摇首,写不好不是因为他不用心,而是因为他的性格。从来就很少说话,更别说是要表述自己最最内心的东西了。其实不是不会写,而是……不想写。

也不习惯写。

要让一个将自己的心隐藏很深的人,把积压了很久的情绪表露出来,是很困难的。

他承认,直到现在,他依然没有将最真实的一面呈现出来。

“想想杜姐姐为你的付出,想想以前大家一起过得苦日子,想想你对杜姐姐要说什么话,想想就写出来了呗。又不是要你上刀山下油锅,有什么困难的。陈大哥无非就是想让杜姐姐开心么。”她挤眼睛,“要不然,实在不行,你就直接写四个字。”

陈默依旧木讷。

上刀山下油锅,对他来说,倒真不是很难的事情。就是,写这样的东西,真的很难——很难。

秦心扶额,无力道:“陈大哥,我真的很服你。”

摇头,又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与子相悦。

“你就写这个,杜姐姐也会高兴的。”

陈默黝黑的脸颊,又泛起了红晕。

他拿起笔,略微思考了一会儿,掀开上面的纸,在空白的纸上落笔。

——甲午春初于书厢与妻诗

他蘸了蘸砚水,一笔一划慢慢的写,面上非喜非愠,淡淡的抿着唇角,自然勾勒出安静深沉的意味,指下劲力十足,提运顿抖顺转起回,任性恣意。

看他写字,不得不说是一种享受。

一首七言律诗浑然天成。

字卿一首未裁翦,

付之一生洪洞笾。

吾侪可愿同晏懿,

妻嫺多情怜昔言。

与月对酌寄相思,

子明空照怀牵恋。

白首可堪双鬓绵,

头低醉乡乡情延。

秦心看着他写完了这首诗,一时间尽然有些反应不过来,这速度,太……快了。整首诗一气呵成,完全没有停顿,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斟酌。

“还说不会写?”秦心惊讶的拿起诗,啧啧叹道,“陈大哥,你可是不写则已,一写惊人呢。”

墨还未有干,不小心濡了三个字。

与妻诗。

“呀,”秦心愧疚的用手指蘸干,“我不是故意的。”

陈默又点了一些砚,侧首。意思是,没关系,他还要再誊写一遍的。

“陈大哥那你慢慢写,”秦心勾了勾右鬓的碎发,放置耳后,“我走啦。”

陈默目送,忽然嘴角弯了起来。

从小丫头的眼角到耳前,被她自己濡了宽宽的一道墨迹,很是显眼。

他没有办法提醒她,只能走到她的身后,拍秦心的肩膀。

“怎么啦?”秦心转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眼角有了一条宽宽的“皱纹”。

陈默指自己的眼角。

“呃?”秦心解意,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太阳穴,又擦了擦,“好了么?”

没有弄干净,反而越擦越花。

陈默只得从袖中取出手帕,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帮她擦拭。

这个时候,从隔廊的那面传来老夫人的咳嗽。

陈默的手不自然的僵住。

隔廊那面,铭黛正扶着杜老夫人的袖肘,凄迷的看着他们。

铭黛什么也没有说,就只是凄迷的看着他们……

037.柔肠千绪

适才听母亲诉说时候,铭黛还没有相信。而眼前的景象,却是让她吃了一惊。

她只是安静微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误会。

只是误会,而已。

下午,艳阳高照,她打算去书厢找几本书,然后坐在阳光之下晒晒太阳。

在书橱之内找出了几本诗集,坐在案前翻了翻,都还不错。随便选了一本,就准备起身。流目微眄,停在了案几边缘。

白纸黑字,濡了她的眼。

——我在感情方面,很拙。所以不知道该怎样表达。

——心。

——与子相悦。

她掀开第二张,的的确确是陈默的字迹。那样力透纸背的劲力,别人是写不来的。

字卿一首未裁翦,

付之一生洪洞笾……

与月对酌寄相思,

子明空照怀牵恋……

她呆滞了一会,默默地把两张纸放回原位,抱起书,安静的关上了书厢的门。

那纸太刺眼了,让一向细心的她也粗心了起来。她如果仔细看的话,那首诗,藏头藏尾。

合起来是——

字付吾妻,与子白头。

翦笾懿言,思恋绵延。

铭黛穿过树荫,寻到前日和陈默一起说话的地方,缓缓的坐在了那天的石头上。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洒下干净温和的气息。

随便翻了几页,看不下去,就发起了呆来。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陈默蹲在她的膝盖前,疑惑的眼神,不掩关心。

——怎么了你,又不开心?

陈默还是一身朝服,暗灰色的褒襟,大袖纹着缯绡,衽里的觳布坚挺平整。

他是刚下了朝。

铭黛咬着唇,用力的摇摇头,努力着让自己情绪安定起来,温柔的一笑,“没事,就是我想你了。”

陈默弯唇,满足的看着妻子闪亮的眼。

——真的?

铭黛安静的话很是受用,他把铭黛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手指张开,十指相扣。

在陈默的老家,老人说,掌纹就是命运的脉络,掌纹相贴,是要将命运捆绑在一起;指节是姻缘的节点,十指相扣,是要将姻缘锁在彼此的生命中。

永不分离。

这样可以透露心思的话,陈默自是不会说。

铭黛就只是温顺的随着他。

乏力的点头。

“真的。”

风吹动刚刚冒了头的嫩草,沙沙响。他看着面前的小女子单薄的肩膀,沉重的身子,心里很暖和。

陈默不懂风月,陈默是真的不懂风月,他看不出铭黛这样拙劣的言辞背后那颗充满疑惑的心。

铭黛低着颔,她的表情被淡薄的阴影遮挡了一部分,轻风中,她的肩膀略略在抖。陈默只想是娇妻怕冷,脱下了自己的外裳,放在了铭黛的手里。

——自己披上。

他从来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柔情,于是便很自然的让妻子披上外裳。

铭黛依言,柔顺的自己披上外套。

空气中有着泥土和嫩草混合的芳香,还有初春冷冷的清风。

就在园子的另一边,秦心趴在石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又做梦了。

相同的梦境,自从睦旨离开她就一直重复。

这些日子,每每做恶梦,就好像被人困住了手脚,从梦靥里出不来,直到第二日清早感觉全身疲惫。

安慰自己,睦旨已经走了。

永远不会在回来了。

可是,梦还是挥不掉。

就像是缠上了她的身,附上了她的魂。真真切切的梦境,就荡在眼前,就处在其中,却怎么也触不到其中的脉络,寻不出其中的路径。她,像一个走失了的孩子,回不去了自己亲切温馨的家,找不到了自己天真烂漫的童年。

总是有一种感觉发泄不出来,很难受。

那是小时候的她,与李家少爷手牵手走过秦府梅园。时逢过年,喜气浓重。

寒梅点点,浓重的花香徐徐散开来,还带着片片花瓣,她忍不住伸手接住,粉红的瓣叶夹带着一点白,甚是可爱。

她不由得朝着花飘来的方向望去,黑幽的树影,在夜风的吹动下,婆娑摇曳,阴凉森森的,那黑色仿佛深不见底,梅园的林子仿佛没有尽头,只有飘荡的花屑在隐隐约约中纷飞。

跑过梅园,来到了大片的空地。

“阿心,来放烟花。”

白衣小少年将火折子递给她,晏笑点点,透彻的眸光闪出宠溺的颜色。

她小心翼翼的接过,少年手掌合圆,护住微弱的火光。

“咝——”

火苗顺着引子向下窜。

“轰隆——啪——”

火光直冲云霄,在墨蓝的苍穹绽开一大团五光十色的花朵,照亮了大半个天空。

“漂亮么?”

小少年声音飘忽,语气熟稔。

“嗯。”她白嫩的小脸被冻的通红,“我还要点。”

“贪心鬼。”他笑嘻嘻的用拳头捣了捣小姑娘红彤彤的脸蛋,团颐圆额,甚是可爱,“伯伯说了,不能点多了。不过——”

他把火折子和烟花筒全部都递过去。

“你把它点光好了,要是伯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点的。”

烟花灿烂,一簇一簇大片的盛开。

火光流动,映红了整个苍穹。

一片缤纷中,她看见秦府变为了火海。

汹涌的火舌朝她冲来,她惊叫着扔掉了手中的烟花筒和火折子。很快,火焰就焚上了她的衣服,烧着了她的头发,炙烫了她的脸颊。

“睦旨哥哥——”

“睦旨哥哥……”

她在地上打滚,湮灭了身上的零落的火星子。

抬望眼,梅园深处的熊熊大火迅速的蔓延,秦策就要来救她,背后一道白光耀眼,秦策僵直了一瞬,倒在了血泊中。鲜红的花瓣飘在上面,像一抹抹彤彤的彩霞。

“阿心——”

苍老的声音,鹤颜的白发。

老父从熊熊燃烧的火海中颤然冲出,满脸焦急的向他奔来,就要抱起她,“阿心,可有烫着?”

那个少年已然长成了如今清瘦颀长的模样,俊美如璧,温润如月,秀眉轻勾,扔下了手中的火把,拿着锋利的斧头,下裳的裾角飘逸,走到了爹的身后。

“秦伯伯。”

老父抱起她,慈祥的应声,转颐。

白衣男子挥斧而上——

“不——”她忽然从梦中惊醒。

038.误会加深

抽回枕在额下的胳膊,有些麻了,垂目,袖角已然湿润。额迹冷汗涔涔。

还好,只是梦。

天光暗淡,又一天过去了,也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吱呀——

风吹动窗棂,吹开了镂空花纹木格子窗。

外面陷入了沉沉的安静。

秦心合上门,拾阶而上,沿隔廊绕回自己的屋子,推开寝户。倒塌安睡。

很快的,又走入了相同的梦境。

在另一间房屋,铭黛取下肩上披着的陈默的衣服,准备叠好收起来。

光线很不明显,但是细心的她还是注意到了那件衣服领角之上那两丝乌发。

那两丝秦心的乌发。

之所以确定是秦心的,而不是陈默的,也不是她自己的。是因为陈默的头发比这个短,很干燥;而她的头发比这个长,很黑亮,很柔顺。在陈宅,只有阿心的头发这么长,还稍稍的带着卷。

这两根细密的青丝割伤了她的眼。

她缓缓的贴着墙,缓缓的坐在了地上,沉重的身子,只能让她这样靠着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