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她闭上了眼睛,让自己什么也看不到。风入屋,吹熄了灯火,清凉的气息顺着她的面颊流了下来,巨大的压抑从胸腔上涌,抽动着的肩膀,却始终安静。
有人推门。
她负手扶墙,吸了吸鼻腔,吃力的爬起。
陈默点上灯。
——怎么还不睡?
“等你。”铭黛温柔的扯下缯缎帏帐帘子,轻轻的说,“一个人有些害怕。”
——都多大了,还害怕。
陈默的眼中略微闪过一丝笑意,很略微,很略微的笑意。然后为妻子扯过被子,盖好掖好之后,这才躺了下去。
黑暗中,铭黛侧过身去,背对着陈默。
捏紧的薄衾起了皱,滚烫的温暖从她的面颊划过,滴在榻上。
夜深人静,园子里的竹柳在夜风中轻轻摇摆,沙沙声远远传来,渺渺轻轻,似吟似诉。隔着夜色,传来一声闷沉的惊叫,打破了所有的安谧。
“啊——”
划过夜空。
是秦心的声音。
屋内的两个人都被惊醒。
“默,去看看罢。”铭黛转过头,拍了拍夫君搭在她肩上的手。
陈默害怕光线刺眼,没有点灯,体贴的扶着妻子的手,走在前面。
开门,关门。
陈默敲了敲秦心的寝户,半响没有声音,两人等了一会儿,扳开寝户,看见秦心蜷缩着抱膝哭。
“阿心?”
铭黛温柔的唤。
陈默就只是看着她。
泪眼朦胧中,面对和秦策一模一样的关切眼神,和秦策一样的宽阔肩膀,和秦策一样在月光之下有着明朗线条的陈默,秦心抑制不住,伏在了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陈默只是感觉这个女孩娇俏的笑容里一直压抑着的东西终于爆发了出来。出于一个大哥哥的关切,他伸开手把她抱向了自己的胸膛。
铭黛的身子,僵硬起来。
“哥,你带我回家好不好?”秦心俨然把面前的人当作了秦策,抽搭着嗫嚅,“我想回家……”
离家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爹爹,娘亲,还有你,过得好么?
要是过得好,可不可以把我接回家。
要是过得不好,也没有关系,我保证以后不再任性,不再贪玩,不再惹你们生气了。
把我接回家,好不好……
“带我回家好不好?”
她哭着,近乎祈求。
红肿的眼睛,迷离的眼神。
陈默只得点头。
惨白的月光将铭黛的眼刺得发痛,她看着面前的丈夫,暗淡的阴影投在他轮廓清晰的侧脸上,而惨白的月光在他挺拔的鼻尖划下一道狭长的明亮,坚毅如山的表情,沉稳如潭的眼神。那道疤痕像一抹封住了的口袋,流年和过往,深深隐藏。
陈默,我到底懂你多少。
他的坚实的步伐行走在逆风的回廊,黑暗在他们的身后撑起一片巨大的背景。
冷月无声。
他们的背景渐渐消失。
铭黛挽了挽两鬓散落下来的青丝,轻轻关上了秦心的寝户。挺直了腰板,回屋。
就像是一块瑾瑜,她忍着巨大的酸楚和疼痛将自己的完整割裂成了现在的模样,刨去了最亲近最难以割舍的部分,雕琢出了残缺的自己。亲手刻上他生命的纹路,然后,烙印上了他的模样。
她生命中的很多不寻常,都仅与他有关。她的萌动的少女情怀,她的安静外表下的一意孤行,她的违背了孝顺的守则和父母的争吵,她的没有双亲祝福的订婚,还有……她的眼睁睁的看着的父亲的死亡……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的无悔,只是希冀自己的付出,自己的不易,可以得到他的珍惜。
而这一切,最终成为了她的泡影。
璞玉本天成,经过刻意的雕刻之后,有几个可以真正得人垂青。她掀开自己手腕上的云袖,露出了他送给她的镯子,淡紫色的玉身上,有一道很深很深的裂痕。
那是适才从地上坐起来时候,手腕在墙上撞得。
她明白的。玉碎了,就不能再合了。就像心上的伤口,结住了血,却永远平不去疤痕。
浩渺的夜幕,沉沉的空气。
还有凭栏望断苍茫的人儿,那颗沉沉的心。
其实,最初的愿望,只想和他在一起。
在一起。
日月匆匆,时间不知疲乏地向前奔跑。李睦旨那一日解开秦心的怀抱从客栈走出,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翱。
李翱只是抚髯,也不说话。那一双虬眉之下,深邃而又幽暗的眼,让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世界上没有那样完美而又幸福的事情,既然选择了一条长长的路,就不要再留恋那伴你一路走来的风景。
但是,那是风景么。
不是。
那是一片娇艳清新的鲜花,他拥着那一朵朵鲜花,过了十四年。
忙于案牍的他,比之前更加的辛苦。从绣画轩到朝廷,从朝廷到太尉府,时间挤满了,也就不会想太多,也就不会有太多的寂寞和太复杂的感情。
温和动人的笑容依旧。
男子,总是会比女子要健忘一些。那些百结的愁肠,那些淤积下来的回忆,都只是他笑容背后的东西。除了他,谁都不能洞悉。
他换了仆从,从绣画轩派了一个看起来还要比李谦精干的男子,叫做李谧。
他也做梦了。
梦见自己在烟火之中,用火把燃起了整个秦府,火光渐稀之时,拿着斧头,向着阿心的父亲砍去。阿心哭着哀求自己。
那一日,他从梦中醒来,外面已是天光大亮,李谧呈给他一支晶莹剔透的玉笔。
他笑着问李谧,“敢不敢去除张潇。”
李谧回答得很干脆,“那是老爷的人,不敢。”
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李翱的势力,根本不是他所能动摇的。就因为有李翱撑腰,所以张潇才敢威胁他最在乎的事情,所以才敢玷污他最在乎的人。
他只是敛笑凝眸,“那你去给张潇写一封求饶信,用我的名义,语气要诚恳。”
李谧吓住了,连忙跪下,“公子,小的不敢。”
他下了狠力,将玉笔捏断,划破了他的手,他将笔重重的掷在了地上,那笔杆顿时摔成了碎片。
“李谧,听着,这是命令。”
那封信写得很快,语气诚恳之外,还表述了招贤之心,希望张潇能够原谅他那日对其打下的五个巴掌,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在那封信的签名处,李睦旨按上了自己的血手印。
转眼,秋日近深。
北方的秋日是很明显的,大片大片的叶子落下来。长安的槐树枝叶缝隙中,开始一丝一丝漏下来大把的日光。
秋风萧瑟天气凉,他身着单薄的锦袍走在太尉府的院子里,槐树的落蕊似花又不似花,铺了满满的院子,抬脚踏过,如棉絮一般的柔软。
第二天,他就惹上了风寒。
李翱匆匆赶紧来看,李睦旨已是昏昏沉沉。李翱用手背探过他的额头,一股滚烫的气息格外灼人。
在他的瓷枕之下,似乎还压了什么东西,像是一封信。
“李谧,你扶少爷出去,多透透气,对治愈有好处。”
李谧搀起全身疲软的他,缓缓的合上了门。
门的吱呀声,像一声轻唤,让李睦旨的嘴角扬起了一丝很奸猾的笑。
李翱拿起瓷枕,看到了下面的信。
信封上,赫然写着两行字。
字付公子。
张潇,上。
是张潇给李睦旨的回信,是张潇亲手写下的字体。
信封很鼓,张开信封的合口,里面玉笔的碎片倒在了手心。
李翱记得,初见张潇的时候,为了表达自己的惜才之情,送给张潇了一个白玉狼毫。
而现在,这白玉狼毫的碎片,就握在他的手里。
信,就算不用看,也知道写了些什么。
门外,依稀有了动静。
李谧搀着满额冷汗的李睦旨回屋,“老爷,公子盗汗很厉害。风越吹,浑身就越冰。”
李翱沉面,“那就扶他回榻罢。”
摔袖,大步离开。
李睦旨恢复了恻阴阴的姿态,拭了拭额上的水,半倚半卧,眉间已是十足的自信。
他知道,爹平生最厌恶的,便是对他不忠……
039.黄雀在后
在一个灰沉沉的下午,秋蝉的鸣叫已是变的衰弱。李谧得来消息,张潇被李翱解决了。他用了缓慢悠闲的声调,微叹着问,“怎么死的?”
李谧说:“凌迟,押赴明德门之外,钉上木板,剐一百二十刀处死……”
李睦旨就只是听着,不发一言。
其实,张潇如果没有对已为人妇的铭黛起觊觎之心,李睦旨也不会出计出钱让他设计陈默,让他强抢铭黛。但是,在他们的计划中,李睦旨并没有让他害死杜医官,更没有让他伤害杜夫人。最后扇了他巴掌,也实在是因为张潇所做的,太出乎了他当时的意料。
这些,都不足以让他设计张潇。关键是,他亵辱了秦心。
欲孽作怪,怨谁。
他这一切,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ju花开,秋草长,霜叶在一层一层的秋雨中也染上了昏暗的边。
九月雁南归。
宫里传来消息,王太后病危。急诏李睦旨入宫。
只为想看爱子最后一眼。
高高的石墙,石墙之上是巍峨的烽火楼,墙垛百米一阁,向东西两边一直延伸至视线的尽头。
两个身着盔甲,手执锐矛的卫兵如铁柱一般的守在门口。两边宏伟而大气的宫殿不住的后退,承天门街两边提壶执薮,敛声禀气的宫婢宦侍齐刷刷的望着他,安静而阴森的大道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响起。
在大道侧边,龙尾道其往,是翔鸾栖凤二阁。
屏气由内,低沉的呜咽隐隐约约。
“啪——”
一声刺耳的拍案,青瓷瓯沿案坠地,清脆碎裂,李翱挥袖厉声呼喝,“朝廷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在这里摇头。可治要治,不可治也得给我治。”
那姿态,俨然一副王者之势。
匍匐在前的一个老御医,哆哆嗦嗦的开了口:“回太尉公,不是臣等不治,实为太后娘娘福分在天,阳数已尽。鸾凤本是仙物,既是要走,强留也留不住。还请大人安下心来,让太后娘娘安心翔舞于天罢。”
“放肆!”李翱紫色广袖挥过老太医的脸,高冕一震,老太医凝定的看着李翱。
“你别在这里给我说些有的没的。”李翱因为激动,脸憋得通红,揪起老御医的衽襟,陡然扬声令道,“今天要是皇太后娘娘翔舞于天,我就让你们这共赴黄泉。”他扫了一眼其他的御医,“所有人都一样,太后娘娘治好了,朝廷有赏;太后娘娘治不好,你们一个个都得去陪葬。”
御医一个个急的冷汗涔涔,趴在王静榻前,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驾到——”
一个黄玉辊冕少年急急冲进阁内,看了李翱一眼,“太尉公,”转身问太医道,“怎么回事?不是昨日还好好的么?”
老太医连连顿首,“今日一早,皇太后突然发热,起也起不来,像是中了风寒。晌午时候,开了一些驱寒的药。到了下午,太后娘娘也不见好转。症候加深,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把了脉,血气太虚,脉象不稳,元气过弱。意志已是不甚清楚,几个御医合着开了一些方子,叫人煎了喂,迟迟不见好转。现……现在……”
“快说!”李翱厉言促道。
“以现在的情况看,如果没有神仙相救,太后娘娘怕是熬不过今晚了。”老太医痛哭道,“我等已然倾尽相治,终是无力回天啊。”
久久立于黑暗之中的睦旨,手握紧,再握紧。
大红流苏三斗帷帐渐渐张开,光线打进来,在地上投射出一个渐渐放大的光块,白色的灰色的尘屑在光块上方斜斜的光柱中漂浮,光线散开,本来黑暗的房间一下子铺上了一层微弱的光亮。
昏迷中的王静感受到了光波的浮动,眼皮动了动。
“太后昨今,是谁伺候的?”李儇问道。
“奴婢该死。”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跪于榻前的娇小的女孩挪到李儇足前,双手铺地,顿首低泣,“没能照顾好太后娘娘,奴婢罪该万死……”
“给我拖出去!”
是李翱气急败坏的声音。
“慢。”李儇摆手,转头对李翱道,“太尉公,有朕在此,您此令,当做何意?”
李翱闷声。
“罢了,念太尉公忠心耿耿,天地可表。这里的事务,就交由您全权处理了。”李儇嘴角一咧,“摆驾回宫。”
走过玄关,李儇注意到了一直站在黑暗之中的李睦旨,意味不明的瞟了他一眼。李睦旨刚要行礼,李儇已经走了出去。
“我儿,进来罢。”
是李翱在叫他。
“是,爹。”李睦旨缓缓走过来。
“瞒了那么多年,你终究会知道……”李翱叹了口气,“去罢。太后娘娘一直想要见你,憋着最后一口气……也要等你……”
一时间,李翱说话都有些哽咽。眼神中,第一次显出了落寞。
“娘。”李睦旨极轻极轻的唤。
“哎……”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应声。
病榻上的女子,面色三分雪白,七分倦态,极是吃力的拥衾要起,大口呼吸,伸出手来,在少年衣襟之前够了又够,似是在喃喃着什么,气息渐小,完全听不清楚。
那女子又向前挪了挪,手想要紧紧贴着他的胸腔。
少年抓住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