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耳俯在那张蠕动的唇齿之前,他颤抖着,“娘娘……娘,你说什么?”
晃动的手缓缓抽出,想要抚mo面前少年那清秀的轮廓,五指张开,瞳孔睁大,一点一点贪婪的想要记住面前少年的所有表情。
“睦……旨……”
伸在半空中的手,终是落了下去。
没有触及面前少年一丝一毫的皮肤,就落了下去。
李翱大惊失色,立马抢上前来,想要抓住王静的手,怎奈,那只手终是滑了下去。
一行泪,瞬间滑落。
他是许多年没有流泪了,苍老至今,就连泪水都是浑浊的,酸涩着,肿胀着,撕裂着,眼眶就像是整个浸在了蜡油中,焦灼着悲伤,慢慢地滑下了流年中一点一点增加着皱纹的脸颊。
他身边的养子,叫着他心爱的女子,声音即使压得极低,却依然透出了巨大的沉痛。
李睦旨不知道真相,不知道自己其实也是乌龙,不知道自己只是李翱为着让心爱的女子走的安心才唤了来。
李睦旨那样凄恻沉痛的呼唤是李翱从没有听过的,却也明白,即使是乌龙,对于母亲,也是有着极度的渴望。
因为不知道,所以,这样沉痛的叫声才更加真实。
才让李翱的内心更加不好过。
“娘——”
那是李睦旨自从出生就没有叫过的字眼,在今天,终于叫出了口。
那也是李睦旨从出生就没有经历过的感情,在今天,终于淤积成为汹涌的河流,绝了堤。
在这一生,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生,老,病,死,聚,散,离,合,这是生命中必须路过的坎,必须淌过的河流。一代一代,繁衍而绵延,重复着同样的感情,诉说着同样的历史。只因为,我们是生命的个体。有一个人,她从怀胎十月开始,就付出了他们最简单最直白的爱;从撕心裂肺的挣扎到听到第一声响亮啼哭的坚强微笑;从每一顿饭,到每一口水;从一个身体流着同样的血液心息相通到赋予我们思维和意志,那个人,不管在哪里,都会密切的关注着孩子的一举一动,;都会用最美好的心态度量着孩子的每一个步伐。
那个人,就是母亲。
是她,让我们寂寞的路途不孤单。
让我们在漫漫空虚的未来,充满期待,一直温暖……
即使,睦旨从记事以来就没有见过她。
但是,他一直知道,在高墙宫闱之中,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
一直,就没有离开过——
最后的一瞬,憋着一口气,也只是想看看他,想让他没有遗憾,知道自己,不孤单——
乾符元年九月,太后逝,谥曰惠安。
十二日,大赦天下。
040.盗取玉佩
流年轻逝如水,当另一年悄悄降临,料峭的春风拂面,想了一个季度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李睦旨恍然明白,最后的那一瞬,娘娘是在摸索他揣在胸襟的玉佩。
只可惜,他把那玉佩,给了秦心。
是的。
娘亲最后只想知道,这个十八年未见的孩子,可有记怀母亲,可有想过母亲。
而她在临终时得到的答案是,没有。
“公子?”
李谧走来,站在李睦旨的身后,“老爷问,秦府什么时候烧?”
“今晚罢。”李睦旨闭上了眼睛,言语十分地不经心,“李谧,你从陈宅叫一个人来。给我——给我把玉佩取来罢。”
“是。”
陈默毫无保留的信任他,感激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苦难因他而起。
而他的yu望在作怪,借着请仆从之名,实为安插细作。
天渐渐黑了,等到天一黑,就去秦府。
沿着回廊,铭黛漫无目的的走,身边静谧的阁楼彷佛沉浸在飘渺的恬静之中,清辉之上,云霭流动,皓月的优雅的边,缕缕妩媚,隐隐绰绰。
她挽了挽两鬓散落下来的青丝,轻轻关上了秦心的寝户。挺直了腰板,回屋。
诺大的回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寂寞的一个人。
清冷的夜,将她的影子拉长。
从身后的房里,似有窸窣之声,在幽谧的陈宅,衬的格外惹人注意。她循声而睨,只觉自那隔廊拐角之地,有微弱火光,红影曈曈,似那火光还在跳动。又是一阵很小声的窸窣,似是有暗影流过。
莫不是有人?
她不由得打了个颤,可她依然大着胆子循径而去,止在了秦心的房前。
秦心的寝户大开。而她没有记错,刚才是自己亲手关上的。
忐忑的走进去,心神未定,只见面前十多本书纷纷落下,哗啦啦的书页翻动,啪的一声砸在了地上。一望,面前之人很是熟悉。铭黛捂住了胸口,清嗓问。
“你在干什么?”
“夫人。”那人慌乱转头,见是铭黛,警惕心少了三分,憨然摸了摸后脑道:“是公子叫我回来取物件。怕惊扰了您休息,所以未敢禀报,又不知那物件在哪,只得自己寻。”
听那人说话,铭黛才想起了,这是陈默的伴从,好象是叫陈安。
铭黛放下捂住了胸口的手。
“你要找什么物件?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寻。”
“小的不敢劳夫人的大驾。”那人尴尬道,“小的自己寻就好了。”
“说说看,是什么物件?”铭黛又问了一遍,笑容温和。
“是……是玉佩。”
“玉佩。”铭黛思索,“什么模样的玉佩?”
“这……”那人为难,“回夫人,不知道。”
困意袭眸,铭黛眯了眯眼,思维有一些迷糊了。转身,费力的拾起掉落在地上缭乱成一堆的十多本书,一本一本码整齐,轻声吩咐道,“那你慢慢找罢。不要把屋子弄乱了。”
“小的记住了。”
“好。”铭黛轻轻应声,就要回屋。
忽地,隔廊对面的杜老夫人房里亮了灯,杜夫人砰地一声阖上窗,高声啐道,“大半夜的,还要不要人睡觉了。一会儿一阵闹,当这里睡着的都是死人啊。”
“娘。”铭黛歉疚道,“对不起,一会儿就去睡。”
“一会儿,一会儿是多久。吵吵嚷嚷哭哭啼啼了一晚上,还没个够啊。”杜夫人打开门,露出了睡眼惺忪的一张脸,朝着对面扫了一眼,“黛儿,你丈夫呢?”
“他……”铭黛迟疑了一会儿,咬唇说,“朝廷有急事,急诏着他入宫了。”
“大半夜的能有个什么急事。搞不好是到哪里去了,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还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你陪他苦,陪他痛,如今他发达了,就不管不顾你了。”
铭黛红了眼,“娘,你别乱说。”
“他不在,万一今天晚上要生了呢,怎么办。这段时间,家里没有个男人,可是不行。傻丫头,你怎么就让他这么走了?”忽的,他看见了铭黛身后的人,“这是谁?”
“是陈默的伴从。说是默落下了东西,要回来寻,然后送过去。”
“管不了你们,你就犟罢。”言罢,回屋。
铭黛也缓慢的踱回屋,走了一半,忽觉有些不对劲。就又折了回去。
哗啦——
一声更加刺耳的瓷器碎落,那是李睦旨送给陈默的青釉水波纹四系瓯,一地零落的瓷质残片。铭黛惊讶着望向陈安。
就在她疑惑的眼神还未有收回之际,她感觉一个通体的冰凉利刃划过她的颈项,一阵尖利的刺痛蔓延开来。
“夫人,我本不愿伤你,只是未有料到你看到了我的脸……”陈安的呼吸就抵在她的耳边,“告诉我,玉佩在哪,我便放了你。”
害怕对面的母亲听到,铭黛用力的甩了甩头,咬住了牙。
而事与愿违,就在这个时候,杜夫人撑起了木格子窗。无意间向这面望了望,幽暗的烛火和惨淡的月光下,她看不太清。
但是,透过那一动一动的轮廓,她感觉到了,女儿正被人架着。
“你在干什么!”杜夫人想都未想,厉声大喝。随便在案上拾了一块砚台,就冲下了楼去,气喘着上了这面的楼来。
而当她走上了楼的时候,才惊破了胆,因为她看到这屋内,有两个人。
另一个,也很面熟,是陈宅的门房。
她的腿立马就软了下来。平时在陈宅,她从未察觉仆从和门房有何异常举止,女儿无端被挟,这才悉查事态的严重,他们定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了。一时间,声泪俱下,呜咽着哀求,“只要你们放过我的女儿……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老东西,少给我们耍花招。”门房素来看不惯老夫人,粗声道,“莫要废话,赶快把玉佩交出来。”
老夫人凝滞半响,“什……什么玉佩?”
陈安冷哼一声,讥言相讽:“不要在这里给我们装糊涂,这陈宅的东西,哪一样,您老夫人不晓得。别说是玉佩了,就是一根针,您也知道它在哪。”
“可……可我的确不知道是什么玉佩啊。”杜老妇人委身顿首,一边啼哭一边揪住了握刀的陈安的布衫衣裾,抽抽噎噎,“我,我给你找……我给你们找还不行么……你们,你们一定不要对我女儿下手……”
铭黛看见平生从未给人下跪的母亲就跪在自己身前,心下难安,眼泪哗哗的向下掉。
杜夫人扶着自己的膝盖极为吃力的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揉着自己的膝盖,一边翻箱倒柜的找玉佩。她的年纪大了,早已经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身体原本就不好,自那次张潇闹过之后,就更差了。这一次,又碰上了这样的事情……
铭黛咬破了嘴唇。
杜夫人晃晃着身子,找寻着玉佩。人老了,眼睛也不好使了,看东西,难免会有些眼花。看不清楚的,她就扒在上面看。大半个时辰之后,她终于在檀木斗橱的书页中,找到了一块玉佩。仔细看了看,也辨不清上面的纹路,就回身哆哆嗦嗦的问道:“可……是这块?”
门房一把抢过,揣在怀中,对着陈安一使眼色,陈安缓缓的抽出刀,害怕铭黛转身之时袭他不备,卯足了劲力,把铭黛往榻上一摔,抽身就跑。
咔——
床榻支撑不住突如其来的冲力,木头合缝处发出了一声响。
随之,殷红的血,顺着整洁如新的床褥一滴一滴,蜿蜒而下——
而那陈安的刀上也泛出了鲜红——
陈夫人心有不甘,大呼着追了出去。陈安还未有跨出门槛,就被杜老妇人拦腰抱住,死死不松手。任他用手肘怎样砸,怎样打,就是不松,他只得不停地咒骂。热血上涌,蛮力一冲,搬起杜老夫人的肩头,就向回廊之外掷去——
身子梗过回廊栏杆,她尽力想要扯住那栏杆上面的木台,怎奈,图空一抓,终是沉了下去。
凄厉的一声闷哼——
这惨烈的声音响彻天际,像是震动了天地,一时间,天地变色,竟然渐渐起了风。
风声愈大。
忽地,天地间所有的静谧顷刻消失,甚至连月光幽冷的清辉也瞬间屏息——
041.伊家年少
而同时,陈默陪着秦心去秦府。
夜雾初霁,苍苍弥望。街上已是空旷的很,诺大的街道就回想起两个人的脚步声。黑暗蔓延着覆盖而来,就在秦心被低沉的情绪压的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手被人打了一下。
“嗯……”她茫然的抬起头,“陈大哥?”
微弱的月光之下,她看见陈默将自己的双手摊开,右手合上,左手在她的眼前微微的晃了晃。
“你要干嘛?”
她吸吸鼻子,用袖角抹干净花花的脸蛋。
陈默笑了,露出了一排白白的牙齿,和黝黑的面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把宽宽大大的袖子捋起来,露出修长黝黑的小手臂。
“变戏法?”
陈默不置可否,两只拳头半举。
“你是让我猜东西在哪只手里?”
月光下的男子颔之。
秦心随便指了右手,“这只罢。”
摊开大大的右手,什么也没有。
“哼,陈大哥骗我。”粉衣少女破涕为笑,“明明两只手里什么都没有。”
陈默张开左手,一只憨态可掬的糖兔子,胖胖的,白白的毛看起来茸茸的,栩栩如生。
这是那日在街头边,陈默准备买给未来的小宝宝的。
“送给我?”
陈默将糖兔子放在秦心的手里。
将袖子放下来,从里面取出手帕,擦净了手。
秦心心情立刻好转,看着手里黏糊糊的糖兔子,傻傻的笑。
有时候,一个梦,可以让人记怀一天;而有时,一个温暖,也可以让人傻笑很久。
而那些,最简单的快乐,总是会垂青那些,最单纯的人。
晚风浅月凉天际,秦心走在前面,不时的仰头。
“陈大哥,边走,你边帮我注意有没有流星好不好?”秦心转过头来,恳求道。
陈默步伐稳稳的走在后面,点点微光将他的影子拉的颀长,穿过大道,走入小巷,两边树影清冽,略有婆娑姿态。他略略的抬首,看那天地苍茫,星辰淡定。倏尔,一道流动的光芒从紫冥划过,由东至西,像是烟火一般。
他拍秦心的肩,上望紫冥。
“有流星?”秦心双手合十,默默的在心内许下愿望。
——我愿我的家人没有被抓走,依然在秦府等我。
那泓流动着的星光,渐渐变细,分散在了紫虚之中。
远处,盈盈广寒光泊在突起的一圈青石台之上,清泉一般,荡起一波一波柔柔的涟漪。躁动的心,一下子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