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口古井。

藤蔓沿着古井石壁向上蜿蜒，一寸一寸攀爬，紧紧依附着那坚实的石壁。叶子新出，还带着些新鲜的嫩芽，芽尖初蕊，一颗一颗像是尘封了很久的佳酿，一旦绽开，就会挥洒出那仙露一般的芬芳。

秦心靠在古井边小憩，走了很久了，脚也有些麻了。

陈默就只是挺拔的站在身边。

“陈大哥，”秦心凑过来，问他，“不能说话的滋味，是不是很苦啊？那种有言欲尽，不能尽的感受，长期淤积下来，有没有过特别难受啊？”

陈默只是唇角弯弯。

“要是我的话，我就会想哭。”秦心朦胧着眼，“我特别喜欢说话，也很是爱哭的。如果让我那么多年不说话，不能和人交流的话，我恐怕会被憋死的。可能是我经历的没有你多，看的也没有你透彻罢。反正，我从小到大的毛病就是沉不住气，为此，我哥没有少说过我。每次一和睦旨抱怨，他就只是温柔着说，这样挺好的。可我不这么觉得，一个女孩子，温柔大方体贴动人，就像杜姐姐那样，才能被人称作女孩子么。陈大哥觉得呢，我这样是不是特别不好？”

她一脸认真。

陈默无声笑了出来。

秦心摊开手掌，让他写。

——自然。

他只写了两个字。

自然。

你杜姐姐其实也会哭，也会闹的，但是，她始终安静。我喜欢她，就是因为她很自然。从来不刻意掩饰自己，认定了的事，不论有再多的阻挠，她都一意孤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和脾性，大家的生长环境不一样，所以看问题的角度就不一样，处理事情的方法就不一样。性格没有好坏之分，只要是自然的，只要不造作，自己快乐就可以了。何必要苛求自己以他人的举止为标准呢？

而我，不是不想说话，只是不能说话。

当缺憾变成了一种习惯，而习惯，也就成了自然。

秦心不懂陈默大篇的思绪，看到陈默迈开了步子，也就小跑着跟了上去。

秦府微微有火星在飘飞。

那样凄美的景象，和秦心在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心头。

慢慢走近，看到那浮动着的火星之下，是秦府燃起了熊熊大火。黑烟顺着巨大的火舌一路窜行，所过之处，浓烟四起，噼噼啪啪之声不绝于耳。火光瞬时又红转青，被包围住的秦府，成为了一片炙烫的火海——

秦心望着眼前景象，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当看到陈默紧皱的眉头，她才缓慢的反应到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像暮霞一般凄艳的火红，一片一片的蔓延，一块一块的侵蚀。高出秦府院墙的阁楼在巨大而耀眼的火光之中只剩下了黑色的骨架，隐隐约约的没出在火苗之上。熊熊大火愈烧愈猛，映红了大半边天——

嘈杂渐大，有几户人家探出头来瞧，看见了院墙之前举着火把的少年和他的仆从，又都缩回了头去。

秦心感觉脑子发胀，头痛欲裂。

“不——”

她大哭，不顾一切就要向里冲，要不是陈默拦住了她的腰，她已经冲了进去。

陈默只得环住她瘦小的腰身。

她握拳拍打着陈默的手臂，用力甩头，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滴砸进泥土，挣脱不住，放声大哭。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而这里，是她残余的最后一片回忆。

“不——”

声嘶力竭的叫喊从她小小的胸腔发出，这一声长长地尾音回旋不断，直到她的耳鼓和胸腔不堪重负，她坐在了地上。

而就在她伤心欲绝之时，离她只有十丈的清亮之地，那个和她拥有着同样的童年的男子拿着火把，缓缓的向她望来——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

当青梅离开了竹马，各自背向而去；当热爱变成了伤害，默然走远；当回忆变成了火海，两小不再无猜……

李睦旨就只是缓缓的向她望来，清澈的眼波像流水一般拂过。

而心中那封尘已久的情绪围墙，一瞬间，轰然倒塌。

他只想走过来，抱抱她，给她一个浅笑，或者安慰。

而这，都不行。

当青梅离开了竹马，是沉淀了太久的时间让彼此过于信任，让彼此过于了解，于是那些本不会被珍视的理由，就变成了最最沉痛的结果。日久生起的不仅仅是情，还有那被情掩盖了的，视野。

于是，所有的分离，就此发生——

就此滋生——

像那古井之上的藤蔓一般，依附着情，在年复一年的时光中蔓延。

042.多情未已

陈默拖着疲惫的秦心回到家的时候，夜色已经不再那么沉了。他轻轻的推开陈宅的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而当他走进悦然阁之时，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略有挣扎的岳母。岳母吃力的张开眼，看到了他，面上现出了嫉恨的神色。

一步一步向他爬，沾满鲜血的手掌紧紧抠住了他的衣角。

“畜生……”

畜生——

寒风吹在脸上，像刀一样，刮得面颊生疼。

很剜心的疼。

他抱起岳母就往楼上奔，那沉重而微冷的身子紧紧握住他胸口的衣襟，指甲不长，却足足伸进了肉里。

气息未冷。

自他怀中传来微弱的叹息，那声音比寒风还要冷，“我……本以为，铭黛随你那……么久，你会对她有感情……没想到啊……没想到你是养不熟……的狼，微微有了……势力，就要谋害那……那与你，与你同甘共苦的妻……”

他牙根咬紧。

他没有。

他大力的摇头。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畜生——”

最后一声骂，岳母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头顶在他的胸口，发髻上的钗梗在他的心上，那遍体鳞伤的身体变为了冰凉。

天光泛白，天色进入了最冷的时段。

从来没有如此的无望。

寝户之内，听到结发妻子一声一声惨痛的呻吟，心内又何止是亦如刀剑刺过的绞痛。

那是——绝望。

闭上眼，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想都不敢再想，从没有见过有人可以流下那样多的血，鲜红的血液，从结发之妻的下身流出，染红了衣裳，染红了白榻。也染红了他绝望的心——

鲜红在他的眼里，散下一把针——

“公子，公子，这里面您是不能进去的。”

艳漪低泣着阻拦。

他不管不顾，就要入内。

铭黛满头是汗，丫鬟用汗巾擦了又擦，就是擦不净。看到他，嘴角泛起酸涩的一抹笑。

呻吟停止了。

他抑制不住眼泪，从来他都是她的天，而现在，天阴了。她却依然笑着，他宁愿她对他哭，对他闹，对他发泄出心中所有的不快。而她，就只是笑着。

陈默忍不住心中的苦楚，胳膊伸过去，希望能够减轻一点妻子的疼痛。

铭黛永远是柔顺的，这样的柔顺在看到他的绝望的眼神之后就瞬间爆发，她对着陈默的修长的小手臂狠狠的咬了下去。

她咬的毫不留情。

陈默咬牙，一声不吭，动也不动，就只是在一旁，静默的僵直着身子。

直到陈默的黝黑的小胳膊上，泛出了铁青的颜色。

她咬的毫不留情——很用力，好像是淤积了很久的洪流终于突破了最后的一道堤，心事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的出口——

产婆包裹着满身淤青小婴儿，面上的表情凝滞，轻微的叹了一口气。对着小孩子的屁股猛抽巴掌，手心都犯了红，可那遍体褶皱的小孩子仍然是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呼吸也全无。

铭黛的脸上重又浮现出了安静的微笑。

“可是男孩……”

陈默艰难的做着唇形。

——是。

余光中，看到了产婆欲言又止的神情；耳边，回响着那一声声的巴掌。

他什么都明白了。

而她的身下，依旧大出血不止。

她以为，自己终于完成了责任。眼皮重的难以招架，就想要阖上。

“默……我以为在我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你了。”她把乌黛深深埋在陈默湿润鲜红的胸膛上，听着他稳重踏实的心跳，“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有多想和你……在一起……”

在一起——

说完最后的话，铭黛微笑着阖上了眼睛。

默……

我的夫……

如果我没有遇见你，那有多好，我就不会这么一意孤行的追随你，也不会这样一厢情愿的相信你；如果我没有遇见你，那有多好，我就不会这样死心塌地的牵挂你，也不会这样冥顽不灵的苛求你；如果我没有遇见你，那有多好，我就会和我青梅竹马的表哥，一直手牵手沿着既定的命运永远的走下去；如果我没有遇见你，那有多好……

可是，我遇见了你。

我还无可救药的跟了你……

最后，糊里糊涂的，死在了你的手里……

默——

我的夫——

我究竟懂你多少……

你的无言的背后，究竟深藏了多少我永远也不会明白的秘密。

有时候我甚至在想，是不是我不要这样安静，你就会真正的爱上我，但是，我不可能自己决定自己的性格，那是我永远也无法改变的烙印。

就像你一样，烙在了我心里。

陈默抱住了铭黛，像是中了邪一般，只是摇头。半响，慢慢回过神来，抱起妻子，双目呆滞的向前走，临至寝户，眼前只有漆黑一片，对着木门就撞了上去，沉重的一声响，头破血流，还浑然不觉。

艳漪为他打开门，看他浑身僵直的回了屋。心酸上溢，他那挥笔立书抑扬恣肆的右手，怕是要废了。

直到回了房，陈默抱着铭黛的尸身，才开始嚎啕大哭——

一个铁铮铮的汉子，抱着已经冰冷的妻子，像是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嚎啕大哭——

一个人的生存除了需要食物，还需要陪伴。形只影单依然能活下去的，不是人，是狼，是荒原野狼。

而他，就在荒原里做了十年的野狼。

“因为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那个悠悠的声音还犹在耳边。

“你不能说话，没有钱，不如意都没有关系。只因为你是个真真正正的男人，就比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好过很多倍。我就选择你……所以，我不苦。”

这一句话，他一直记得。

那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永远都忘不了，她走进生命的那个瞬间，秀黛如帘，粉颊生姿，一颦一笑，有着安静而淡然的味道。夜风微凉的山上，枫叶红的鲜艳，那个穿行在枫香中的姑娘；暮光渐稀中，草塘带着水珠，那个持瓢浇灌着嫩绿新叶的女子；那个捂着他粗糙冰冷的手，告诉他以后都将伴着他一起走的妻子。轻启唇，就知道他的意思；微抬眼，就可以读懂他的人。

一厢情愿的以为从此以后就不会一个人了，执迷不悟的以为从此以后就会有人在乎了，冥顽不灵的以为从此以后就不用再过荒原野狼的日子了……

可有知道，妻子的含义。那是爱着同样的爱，苦着同样的苦，平平淡淡的过日子，遇见了任何的风雨都要互相依靠，一起建造着同样的家。人生在世，终是要有一个可以牵挂的人。就像着那土地和大树，无论树的枝桠再繁盛，可是那个根，终究是深深的扎在土地中。那是生生相息的关系，那是就算血脉之亲也无法撼动的归系。而现在，树倒了。土壤被生生剥落。

可有知道，姻缘的含义。那是生生世世的牵挂，那是兜兜转转的轮回。前世的路，因为喝下了那一碗孟婆汤而变得模糊；今生的幸福，因为牵了妻子的手而变得清晰，从来都是相信，风雨躲不过，坎坷更不可能被预见，只要同心协力就一定可以继续向前。

可又知道，家的含义。那是无论经受了怎样的颠沛流离都可以歇脚安心的角落；那是在无论外受了怎样的鞭挞和痛笞都能够疗伤治愈的地方；那是无论走到了天涯海角都不能够遗忘的一个屋子，几个人。

而现在，他丢失了他的妻子。

丢失了他的姻缘。

丢失了他的家。

就像是一场梦，梦里就算再美，再明亮，也终究是梦。梦醒了，终究是要回到最初，回到一个人的。

梦里有人陪伴，现实终究是现实，水中月镜中的花，再美，也得不到，再留恋，终究是岁月匆匆逝去，回不了头。

此时的天际，已露出了白光，清明的空气中沁着淡淡的冷意，晓雾迷蒙，涤荡了万物，刺骨的寒气在濡湿中渲染，深入骨髓。

第二卷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001.独盏愁绪

石道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荆草，伸展着错乱参差的枝桠。新月初起，光影很淡，模模糊糊地在枝桠上缠绕下一晕一晕的黑色。向下望去，像是诡秘森森的黑谭，深不见底，又高不可测。

怕是稍一失足，就要没了性命。

秦心小心翼翼地护住手圈里跳动的烛光，张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山路，向前走。

她来找陈默。

周围的山林中，隐隐约约飘荡着风穿过荆草闷沉的声响，像是游荡的鬼魂嘤嘤的哭泣，又像是山林不堪人间凄苦发出的悲鸣。现在已邻近夜半三更，山上别无他人，只她一双脚步，绵软的布鞋之上，沾染了些许泥巴，也蹭在了裙裾上。

她牵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