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裾,搓掉上面的泥土。
这一袭米黄色的长裙,是杜姐姐亲手为她做的。一针一线,都是杜姐姐缝的,上面有着杜姐姐亲近的气息,有杜姐姐亲近的温度。
所以,不可以弄脏。
她把裙角攥在手里,继续向山上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看见了陈默,看见了铭黛的墓碑。
新坟泥土微湿,墓碑上篆刻着铭黛的名字,落着刚刚过去的日期。冢前,一个小瓷酒杯倒着,酒水稀稀拉拉地流落着。
另一只杯子,陈默握在手里。
他的手握得很紧,秦心想要把酒杯收下来,却是怎么扳都扳不开。他佝偻着脊背,斜歪着倒在茔头之前,脑袋硌在冰凉凉的石碑上,脚伸展进泥土里,像是一头疲倦了的孤狼。喘气很粗,鼻息很重,发出嗤嗤的响。
“陈大哥……”秦心低低唤了一声,用力推了推陈默的肩膀,“起来罢……”
他只是晃了晃身子,头发一缕一缕地耷拉在了额头前,挡住了些许面色,铁青的嘴唇蠕动了番,秦心闻到了浓烈而又濡湿的酒腥味道。两尺之外,酒瓶零落着,酒盖滚到不知哪里去了。
夜深露重,秦心不禁打了个寒战。
陈默闭着眼,防卫一般的缩起了身子,许是梦境里也感受到了尘世的冰凉,左手贴着墓碑的下沿,手指嶙峋的像是被抽干一了一般,骨节凸起,手背上暴出一根一根的青筋。他的手并不是紧紧抓着墓碑,而是就这样贴着墓碑的下沿,指腹按住透凉刺骨的石质碑,感触着粗糙而又坚硬的碑。
似是有泪。
微弱的烛光之下,一行冰凉的清水从他脸颊上滚下。悄无声息。鼻息渐停,额头蹭着墓碑的棱角一点一点的下滑,“咚”的一声,好响地磕在了茔台上。他竟然像是毫无知觉,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不觉得痛,也不想醒来。额头上,被磨破了好大的一个创口,鲜血殷殷渗出。
嘴唇似有蠕动。
“吾妻……”
像是呜咽一般,极为沙哑,极为低浅,如梦一样隐隐约约的呼唤。
秦心悚然一惊。
再看陈默,龟裂的唇紧紧抿着,乌青干燥的像是枯树枝一般。
一定是自己的错觉……秦心叹了一口气,陈大哥是不会说话的……
“陈大哥,起来罢。”秦心终于掰开陈默的手,将酒杯放下。她捞起陈默的胳膊,想要扶陈默起来,陈默原本是闭着眼的,此时却一下子张了开来,他的眼神无光而苍老,犹如一个饱经世事的老人,秦心从那样成熟而分明的面庞上,仿佛看到了纵横交错的皱纹,错觉中,竟然瞥到了他两鬓的白霜。
只道故人已去,方不知生者悲痛;人死不能复生,又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何苦这样狼狈。
陈默忽地睁开了眼,虚弱地摆摆手。眸光混沌,像是久久不会散去的阴霾。大手靠后,按在泥土之上,用力想要站起来,力气之大,全身都在颤动,牙关咬紧,没有声音,安静地,一点一点安静地,大力地,想要让自己站起来。
秦心上前,托住他的衣袖,却被他狠狠一把推开。
秦心连连后退,错愕地看着他。她刚才看到了他的嘴形,那是再说——
走开——
是他有心,还是无意?他的心里,是不是将对杜姐姐的愧疚与遗憾全部悉数在了她的头上,他会不会觉得杜姐姐的死,是她的罪过?
秦心不敢想,惊诧而又胆怯地站在一旁。
陈默就只是摆手,艰难的站起来。两颚的弧线,随着他身子的颤动也在抽搐,像是在极力忍住这悲恸,身上的衣服冻的结了霜,包裹住他结实的胸膛。他颤颤巍巍地想要挺起脊梁。
未出俄顷,跌了下去。
秦心从没有看见过有人可以伤心成这样,更何况是一个铁骨铮铮的大汉子。其实他就只是呆呆地躺在那里,坐在那里,守在那里,可就是这样沉默而又寸断肝肠的凄楚,才更让她觉得剜心,让她觉得慌乱。
她是从来就没有感受过如他般黑暗而又孤独的人生,也是从来没有看见过有人可以如他般地在乎另一个人。
因为在乎,所以爱。因为爱,所以被爱。
而现在,最让他在乎的那个人,走了。
最在乎他的那个人,走了。
胸膛之内,跳动的心脏还在。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手腕之上,为了救她留下的伤疤还在。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还在。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不是依赖,就只是希望她在。只要她在,一切就是好的,就是温暖的,就是有意义的。但是,现在,他感觉天什么时候都是黑的,每一刻的时光都是虚假的,所有的感触找不到了支撑,所有的存在没有了理由。
活着,太痛楚。
痛楚到看不见一丝希望,看不见一丝光明。
原本因为她而兴旺起来的一家人,如今只剩下了他。
孤身多年,如今只剩下了方丈之大的墓碑。
夜风刺骨,呼啸着穿过树隙,发出凛冽而又骇人的声响。
他倒在地上,混混沌沌中,只觉有人微笑亲和,擢素纤手轻轻拂过面庞,红樱薄唇,秀黛如帘。
——我不信天,我不信命,我相信姻缘是没有理由,他就是我的命……
曾经于皇天后土前立下晏晏誓言,曾挽着彼此的手说要于彼偕老的懿愿,曾在心底暗暗下了决心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可终究是流年轻逝,凡人敌不过天命。
终究是家破人亡——
红尘滚滚,光阴一世,不过一培土——
天籁俱寂,黑色的天色沉沉压下来。苍茫大地,一瞬间涌动起死一般的沉静,没了丝毫声息。那轮时有时无的新月,也躲进了云里,那暗淡了的月光,像是被什么生生撕扯,散开进茫茫漆黑之中。
002.流亡江西
晨光微曦,秦心从迷糊中醒来,远远望见了那个等在远处的男子。
她扯下披在身上的男子的外套,叫了一声,“陈大哥。”
那男子微微点头,接过外套,用手指了指山下,意欲该下山了。
秦心实在想不起来昨晚上自己是怎样睡着的,这样的荒郊野外,那样的冷风刺骨,她居然也可以睡着,这要是在以前,别说是睡觉了,就是呆上个把时辰,也会受不了的。不由得佩服起陈默来了,昨晚上他把衣服披在了自己的身上,那他又是怎么过的,不冷么?
正想着,鼻子一阵酸,“啊哈——秋——”
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陈默转过身来看她,又脱下外套,给她。
“不用不用的。我只是,我只是鼻子酸而已的。”秦心欲摆手,哪知被陈默一把抓住手掌,只得又穿上了他的外套。
“你不冷啊?”
陈默没有理她,大踏步的向前走,秦心连跑带唤,“陈大哥,别走那样快,等我啊——”
行至陈宅前的街,远远就听到人群熙熙攘攘涌动,有人急匆匆就往陈宅方向跑,正自思忖间,陈默拉住一个男子,指了指人群跑的方向,那人悉意,问说,“你还不知道啊?巷子尽头的陈宅起了命案啦,说是一个晚上死了两个人,其中有一个是陈夫人,还怀着孩子呢。衙门在挨家挨户清查,不许窝藏犯人,好像说杀人的不是别人,就是陈家老爷。听人讲,那陈老爷原本和夫人感情很好,但自从收留了一个不清不白的女子之后,那女子从中作梗,不止拆散了夫妻两的感情不说,还对自己的结发妻子起了歹念……”
秦心听不下去,厉色道,“你说什么呢,不知道就不要胡说!”
那人瞥了秦心一眼,“唉,你个小丫头,怎么说话呢?!”
“你难道亲眼见到陈老爷杀了陈夫人不成?”秦心气的瞪大眼睛,接着道,“没有亲眼看到,就到处讲,小心你烂了舌头臭了嘴巴。”
“丫头片子,你纯心找事儿是不是?”那人望了陈默一眼,不太高兴的说,“这位大哥,我是看你不像坏人,才对你说的。你们信不信,随便!”说罢,恨恨地撇开两人向前跑去。
“陈大哥,要不要再拉个人问问?”
陈默摆手,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至街边的布告榜,指着上面的字。
“上面写着什么?”秦心上前,视线略扫了番,顿时瞠目结舌,“怎么会这样?”
那布告上张贴的正是抓捕陈默的通缉榜。
“他们没有查清楚怎么就能通缉你?这太荒唐了!你和杜姐姐感情那么好,她还怀着你的孩子,绝不可能是你!况且那一晚上你和我在一起,你明明就不可能也不会去!昏庸!荒唐!”秦心说着,也没有看周围是否有人,跳起来就要把通缉榜撕了。
陈默并没有拦她,却是嗤了一声,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来竟是有些陌生,秦心心下暗暗一惊,还未有把通缉榜撕干净,就被陈默扯到了街角。秦心还没有反应过来,看着陈默问道,“怎么了?”
就在通缉榜之前,几个官兵大摇大摆走过。
陈默放下秦心的手腕,五指并拢指了一家店。两人走进,秦心这才注意到这是一家当铺,看陈默从荷袋里取出一支钗,看了又看之后,依依不舍递进柜窗。秦心认得的,这是杜姐姐的金石凤尾钗,是杜姐姐生前最喜欢戴的一枚饰物了,陈大哥怎么可能,又怎么舍得将这枚钗点当掉?正想着,看陈默从内里出来,塞给她数张银票。
秦心明白了陈默是要把她丢下了,心弦忽地崩了紧。
陈默在她的手心写,“陈大哥原本是答应过令兄,要好好的照顾你,只可惜现在不行了。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秦心把银票塞给陈默,却被陈默反手抓住,硬是将银票按在了她的手心,秦心挣脱不开,只得拿住,眼眶湿红了,“我不要,不要,不要!陈大哥,你可不要做傻事情。只要你不去自投罗网,你还是可以照顾我的。这银票我不要!我只要你陪着我,不要也离开我……我的娘亲在我很早的时候就离开我了,然后是爹爹,我的哥哥,再然后是从小爱护我的睦旨哥哥不要我了……现在,杜姐姐走了,你也要离开我——我不要你用杜姐姐遗物换来的银票打发我,让我一个人走——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她攥紧了陈默的袖口,生怕他离开。
“我不要……”
陈默闭上眼睛,呼了一口气,才用口型慢慢讲,“好。我现在不走。”
“真的?”
“真的。”
陈默在前面迈开了大步,秦心依然在后面拽着他的袖子不放手,生怕他撇下自己,就这样走了个十来步,秦心才缓缓放开他的袖口。陈默侧目望了望这个缺少安全感的小姑娘,她的眼眶有些肿,有些红,或许是些天经历了太多而太疲惫所致,心生不忍,也就抓起了她的手,让她切切实实地感觉自己现在不会走。
秦心这才感觉到踏实。
陈默其实不是真的要抛下秦心,而是不忍心看着这个姑娘跟着自己颠簸流离,况且,秦心和他非亲非故,若要一路相伴,于情于理都不太契合。
况且铭黛,的确是因为有人利用了他陪着秦心回家的空当才被人害死的。
所以,他对她,就算没有偏见,可,芥蒂还是免不了的。
面前的小姑娘,如此娇弱,和他一样,无家可归。
受人之托便要忠人之事。
是他一时悲伤,居然兴起了这样荒唐的想法。
陈默问她。
——这以后会很辛苦,你怕不怕?
“不怕。”秦心摇头,“只要不是我一个人,我就不怕。”
陈默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这是铭黛去世之后的十多天里,他第一次流露出的悦然。
一直随着陈默向前走,开始秦心还识得路,出了启夏门之后就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大概是沿着长安边缘的荒从小径向前,路中几次秦心想问,看了看陈默严肃的神情就不好开口。一直走到下午,过了天气最热的时段,太阳稍稍散了热,陈默才领她走上了官道,最后走进了驿站。
要了辆马车,匆匆吃了个饭,买了些衣物干粮,也没顾的上歇脚,就上了路。
——去江西。
陈默知道秦心一肚子的疑问,却也只吐露了三个字。
陈默一身灰衣,在前赶车,秦心坐在车里。
马车疾驰如飞。
整整一个下午,来不及减速,就这么径直地向着江西的方向狂奔。
墨天边,月又高。
车子外边,是荒凉的旷野,夜色肆意地侵蚀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马车颠簸而过的车辙深深浅浅被风尘遮挡的不见了形状。
无边的黑暗,只有一辆马车在奔驰。
陈默扬手挥鞭,一声凄厉的马嘶划破了幽冥的沉寂。
多少年了,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歇一歇,却最终还是被逼上了逃亡的路途。
一杯沉默而酸涩的酒酿了无数的岁月,最终还是泼溢了出来,溅起波澜无数,却依旧是害到了自己在乎的人。
车内,秦心已经睡熟。一个下午的颠簸,让她十分难受,途中下车干呕了好几次,却是未有叫唤过一声,怕是这些日子的磨练,让她长大了不少。夜黑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车内,说是害怕,也就撩开了帘子,看见了陈默的背影,这才昏昏睡了过去。
原本只有他一个人上路逃亡的话,他是绝不会要马车的,快马一匹便足够。那时,从江西至长安,一路跌跌撞撞,也从来没有感觉到行路的艰辛。只是因为习惯了。
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