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没和你在一起啊?”
“嗯。”秦策顿了顿,“以后再和你说。你和陈公子怎么会在这里?来医馆干什么?”
“是陈大哥。陈大哥为了救我,在去江西的路上受伤了。膝盖流了好多血,还不肯在路上歇。这都过去大半个月了,还不见好,好不容易进了城,寻个大夫仔细看看。”
“来,让我看看。”秦策从柜台绕出,带着两人走向木几。
把完了脉,秦策沉吟了良久。
秦心着急,“怎么样?要不要看看膝盖的伤口。”
秦策摇头,“脉象紊乱,中气不足,丹田淤郁……他中毒了。”
秦心大惊失色,“中毒了?”
他中了毒,她居然不知道?
秦策一怔,询陈默道,“每时每刻忍受着削骨之痛,你从来都不说的么?时有时无的意志和神智,你居然都不让阿心知道么?”
陈默眼睛微闭。
他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直率坦白。只是这样的伤痛,习惯了一个人背。如果真的要有一个人与之分享,那他可能会被逼死。
会被自己……逼死。
秦策看了陈默的神色,突然心生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是同情,是钦佩,抑或是另一种形式的感同身受,又也许都参杂着一点,知道自己无论问什么他都不会回答,也就不再多问。写下一张方子,转身去抓药。
“虽然膝盖的伤不重,但毒素已经侵体。陈默的这个毒,需要时日化解。就算他体质再好,也大致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如果去江西不急的话,就在这里住下罢。我在这里尚有一个落脚的地方,陈默和我住。阿心,你等会儿和我来,我去给你安排住处。要是你们不反对,就这么定了罢。”
陈默沉吟着,并不表态。
秦心倒是很高兴,“好啊。我最不喜欢坐车了,刚好利用这段时间休息休息。”
拾阶而上,秦策带着秦心走进医馆内厢,沉案微坐。秦策从案下取过白釉下彩玲珑杯,为妹妹斟上清清一壶茶,笑容温暖,“先前在下面,不好说话。还没有问你,陈公子为什么要去江西,在路上救你而受了伤,又是怎么回事?”
秦心一五一十地从她去陈家那一日开始讲,一直讲到进城。讲着讲着,不由得就想到了陈默醉倒在杜姐姐坟前的场景,沉默而凄楚,那是一种有苦说不出来,有爱却难以出口的悲凉。那样苍凉的背景下,一个挺立着的汉子,用粗糙而削瘦的手掌,一点一点触摸着冰凉的石碑。她却只能看着,远远的看着,不能够聆听,也不能够分担。
又湿了眼眶。
秦策从怀中取出白色汗巾,替她擦拭眼角,“世间总是会有很多的事情难如意,我们不能够避免,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放平心态。阿心,”他收下汗巾,直视秦心的眼睛,缓缓的说,“以后你就会明白,能够活下来,就是一种幸福。”
秦心不说话,吸了吸鼻子,“哥,你还没有告诉我,爹和娘在哪儿呢?”
“他们……在路上,走了。”
“走……”秦心迟疑着,“走……走到哪了……你该不会是说……”
秦策眼波微微闪了闪,淡淡的说,“流放三千里,发配一年,交困如隶。爹不堪忍受其苦,年迫日索,固有宿疾,病终在了洛阳外郊以北六百里。娘忧痛过度,也随着爹去了。”
雪上加霜。
秦心眼神奇怪了起来。
光线无声无息地浸漫过来,秦策右脸上的四个字变得分外明显,却是丝毫没有减少他眉眼的温和。
“阿心,我们只能接受。”他说,“爹娘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秦心没有哭,却是看着杯中的茶水,手掌紧紧握着已经冰凉的茶水杯,安静而乖巧的笑,“哥哥,你说的对。能够活下来,就是一种幸福。”
所以,我和哥哥,都是幸福的。
要珍惜。
秦策喟然点头,牵起秦心的手掌,就像以前无数次秦府桃园嬉戏一样,“来,哥哥带你去寻住处。”
005.怜卿夫人
走进一户庭院,庭院内芳草凄凄,全无外城那般无生气之色。一座小型石山首先映入眼帘。石山是用天然绵山石堆砌而成的,看似疏朗,浑厚,点缀怪石嶙峋,深邃黝黯中不乏素气,石头的纹理细密中不乏大气,乍眼一看,都觉亲切。石山周围是青翠的花草,相间种着几棵稀疏的梨树和桃树,花石相映成辉,颇为雅致。石山之后,线溪的瀑水从石隙中淌漾而出,汇聚而成一泊清泉,泉水以砾石为底,数条小鱼浅浅游荡,瀑泻处,溪泉汩汩涌动。
很典雅清幽的庭院。
再往前走,清泉渐渐变宽,绵山石和花岗岩交错叠成的岸堤也渐渐变高,梨桃也渐渐变少,岸堤的一角整个被一片柳林包围。柳条儿丝丝下垂,点入水面,幽幽浮动,漾起圈圈的涟漪。柳条从中,一个石碑若隐若现。石碑上用黑色的砚墨写下三个大字,却是秦策的字迹。
怜卿湖。
秦心不解地看着秦策,“哥,这里的石碑为什么要你来题字?”
“这座庭院的主人是我曾看望过的病人,人很好。不但在我生活中给了很大的帮助,而且还对我……算了,阿心,和你说你也不会太明白。”秦策尴尬笑笑,“现在我帮忙的这家医馆,就是她开的。其人性子太过认真直率,想什么便是说什么,没有太顾虑的。等一会儿你见了,就知道了。”
“听你这口气,庭院主人是位姐姐么?”
“是位夫人。”
看秦策欲言又止的样子,秦心心里直嘀咕,不会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罢,不过细细想来,在这小城中,若是能够遇上非凡人物也是件稀奇的事情呢。
湖上近岸的一片水域漂浮着洁白的睡莲,睡莲下藻荇交横。前方忽远忽近的湖水,像是把湖岸淹没了。只留下水榭画廊迂回在湖面上。
依廊前行,画廊是半遮式的墙,墙面每隔五米就会有一个雕刻精美的漏窗,漏窗大小不一,形状也不尽相同,有的窗内还镶嵌着各种镂花,有的窗沿叠络着各种水晶花。墙的另一面紫红色的碎花藤蔓蜿蜒流转,靡靡然伏起在半悬空的花架上。月光透过藤隙,将湖面的水花折射在墙沿上,投映出五彩斑斓的图案,闪闪烁烁。
出了廊子,有丫鬟迎上,“秦公子来找夫人?”
秦策点头,“有劳通报一声。”
庭院夫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褐色衣裳,体态微腴,金色朝阳六凤钗斜帻高髻,珠圆玉润,华贵风韵,自后厢缓缓走出,广袖流连,坐于茶案之前,与两人相对面,勾眉笑道,“秦公子可是久日未有来瞧了呢,今儿造访,可有他事?”丹凤眼流转,“可是与这位妹妹有关?”
“这是我妹妹,阿心。”秦策介绍道,“初到小城,无处容身,望能在此借宿些许时日。”
“这事倒是简单,好说。”夫人笑,“偏偏是有了事情才到怜卿这小居来瞧,你可是心野的很呐。”
怜卿是她的名。
秦心捧起茶案上的黑玄陶茶杯,喝了一口,这是什么夫人,说话好奇怪……
秦策白皙的脸上微微一红,严肃着道,“这几日医馆比较忙,没能够及时向季夫人汇报医馆的情况,还请见谅。”
恰在这时,丫鬟进来问要不要准备客人晚膳。那夫人娇俏一笑,“要不要呢?”后又自己答道,“准备罢。”
吃了晚膳,别了秦策,季夫人亲自领着秦心去厢房。
“阿心,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季夫人转过头来,笑容沾染上了夜空的倦色,却是有一种成熟的风韵。
秦心迟疑地点点头。
“阿心,我今天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很特别。”她缓缓地呵出了一口气,凝结成了白色的水雾,“也许你也是一个认真的人罢。”
“我?”
“是,你。”季夫人丹凤眼流过秦心提着灯笼的手,“这冰花芙蓉玉的环儿很美。想必将这环儿套在了你纤手上的人儿,也是个俊俏的少年公子罢。”
“他不理我了。”秦心面上漾起了失落。
“所以,我没有看错,你是一个认真的人。”季夫人好像自问自答一般地说着,“还好我没有太老,我还可以讲出这个玩意儿的寓意,爱情的坚贞不离,是不是?”
秦心回忆,“那时,睦旨哥哥还念了一首诗,好像是……拈指环相思……”
“拈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这是王氏的《与李章武赠答》。男子哄骗女子时候,用的都是一样的戏法。”她轻轻撩开廊壁镂空的格子窗上掉下的藤蔓枝桠,“他负了你,你却不恨他。”她轻轻摇头,“太认真了不好,会受伤。”
秦心若有所思。
“就像我,我是吃够了这认真的苦了。”她像是自嘲一般,莹莹眼中尽是落寞,就像绚烂至秋只剩酴釄,“你一定觉得我今天和秦策的对话很奇怪,一定认为我是个疯女人。却不了解,我是太寂寞了,寂寞着过了春,寂寞着过了秋,寂寞了半生,才方晓得,认真的苦滋味。”
认真的苦滋味。
秦心自问,可有初尝。
有的。时光就算堆积成了山,热爱就算全付了水,她也记得,那个少年带给她永永久久的伤害,却依然忘不了,孩提时候的美好时光。这便是认真的苦滋味。
“你看到这廊子上每隔数尺挂上的灯笼没。”
一盏一盏火红火红的灯笼,挂于回廊悬梁之上,照耀着庭院的每一个角落。
“它是我这么多年唯一的依靠,可以让我不害怕,让我安安稳稳的睡觉。”
“怜卿姐姐,你的丈夫呢?”
“我没有丈夫。”她淡淡的说,说得如尘一般飘逸,那语气好似在说着别人的生活,与自己没有太大关系,“我本是青楼商女,他是久负盛名的江南才子。第一次到小城,点着名儿要我。原本只应该是逢场作戏的,我却当了真。他来青楼,来看我,我便喜;他抽身而去,离开我,我便失落。其实,我也不是没有身段的,只因为一枚冰花芙蓉玉,我就傻傻的交付了心。这玩意儿,很害人……”
“后来呢?”
“后来,他娶了妻,有了子嗣。于是,我便退却了他的生活。”
秦心眨了眨眼,“那你现在还爱他么?”
006.情之为物
她笑笑,“爱是什么啊,爱便是这每一个灯笼,都能够让我觉得安全,觉得温暖,却是吹弹可破,一不小心,便会焚了身。”到了客厢前,季夫人缓缓推开门,点上灯,“就是这里了。”
秦心没有进去,仰望着这一栋红漆楼,远远看时感觉和一般的漆楼没有什么不同,细看确实贵重得很,是用红色的玉琉璃铺楼檐,每一个瓦片都雕刻着图案。门窗的雕花更是新颖出奇,梅兰竹菊柳桃荷莲二十四种高洁植物一一不同。楼顶也是建的厚重硬气,平面呈矩形,正脊处前后两坡相交,四条垂脊坐立在前后两破边沿,又划分出左右两坡,分别交于正脊的一端。这样的重檐庑殿顶,使整个楼阁颇为气派。
“这个庭院是他为你修的么?”
“是他给的银子,我自己找人建的。年纪大了,在青楼呆不下去了,自己安一个窝,等着老死罢。”她理了理软榻和被子,“可以睡了。”
秦心走进其内,房间很大,内屋装饰与漆楼风格相符,珙桐实木的案几,锦绣镶边的帘幕,繁复的雕花槅门,以条案为正,墙左挂风、晴、雨、雪四幅画,墙右挂梅、兰、竹、菊四幅画。
想必,那个负心人定觉的亏欠她太多。
才会寻得如此奢侈的方式给以安慰。
想必,这么多年,那个负心人也不好过。
失去了这样值得爱的女子。
“今天说得多了,你莫要见怪。”季夫人微微笑,“只不过是想找个人儿说说话。”
“季夫人说的话,我很爱听。”秦心俏皮一笑,“季夫人也让我了解了一些道理。”
“不敢当。”她的眉目之间敛起了凄迷,“只不过,遇到了相同的傻人儿罢了。莫要再傻下去了,兜兜转转几十年,终了孑然一生,误了自己。”
秦心点头。“我记住了。”
月色入户。
清明如水。
人终究只是人,面对苍茫尘世,命理姻缘,既是无可奈何,又难免会做困兽之斗。秦心住在季夫人的隔壁房间,从榻上缓缓坐起来,撩开帷帐,一点一点挑着灯芯,看着火光如心情跌宕着,一切原本不是好好的么,为什么我还没有反应清楚,爹和娘就走了呢。
天大地大,现在我没有家了。
漂泊着,我没有家了。
食指上,那枚闪亮的冰花芙蓉玉还在,爹爹和哥哥都劝过我要把它扔掉,我一直舍不得,不相信。可是,家被睦旨哥哥和李伯伯拆散了,房子被睦旨哥哥烧掉了,爹娘被睦旨哥哥和李伯伯害死了,兄长被睦旨哥哥和李伯伯毁容了,我也就再也不能够执迷不悟了。
秦心摇摇头,不可以再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了。
我也不要在认真下去了。
如果我可以,我会好好活着。
如果我可以,我会将你加诸我身上的痛苦全部都讨回来。
如果我可以,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曾经对你的依赖变成恨,然后再将你加诸我身上的痛苦全部讨回来。
秦心把指环取下,掷入烛台上还在跳动的火苗。
你听到了么……
噗——
吹灭灯,复又躺了下去。
闭上眼,渐渐地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