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过去。待起时,已经天亮了。
早膳清淡而可口,秦心吃过之后,抹了抹嘴巴,甜甜地笑,“谢谢季夫人。”
坐于对面的季夫人微微点头,“阿心,你在这里住着,如果有什么觉得不方便不周到的地方,就和我说,不要客气。我这里也没有什么什么可以讲究的,你就当作在自己家一样。”
说罢,起了身,对秦心微微摆了摆手,走进她的卧厢。
干净整齐的方塌之上,叠好了几件衣物。
季夫人拿起最上面一件,打开来,湖水绿的丝绸缦衫,轻柔如空气,曼妙好似蝶翅,做工也极为精巧,一看便是上乘之作。
“阿心,好不好看?”
“好看。做这件衣裳一定要花不少银子吧?”
季夫人不答,痴痴地望着缦衫,“这些都是年轻的时候,他给我的,我一直不舍得穿,直到现在,年纪大了……也穿不成这样年轻的颜色了。”
“可是,季夫人现在是别有韵味呢。”
“不行了,”她摇摇头,眼中尽是落寞,“阿心,你试试,可不可以穿上,要是合适,你又不嫌弃的话,就拿去穿罢。就当作是帮我一个忙,圆满了我的一个遗憾了。”
秦心穿上,粉白的肤色衬上湖水绿的清爽,很好看。
“年轻真好。”季夫人如春山如浮水浅浅地微笑,“阿心,今天想好要干什么了么?”
秦心想了想,“还没有想好,先去找哥哥罢…….”
“嗯。”季怜卿颔首,“让秦策去账房取二十两,带你逛逛小城,置办一些女孩子需要的东西。医馆那边,就先不要管了。”
“这怎么行?”秦心忙摆手,“这样不好罢……”
季怜卿淡淡地说,“这和你无关,秦策是该休息一次了。”
去找秦策,医馆刚开门,秦策和着其他伙计在做清扫。看见秦心穿着怜卿夫人的衣服,似乎有些吃惊,随即僵硬的笑了,“阿心,你怎么穿着夫人的衣裳?”
秦心拉起裙摆,随地转了一圈,裙摆绽放着宛如水面睡莲,很是娇俏:“怎么,不好看?夫人送给我的。”
“可以。”秦策的面色显得极为不自然,白皙的脸颊突然透出了微弱的红。
小城很安静,也很安逸。
一直沿着唯一的街道往前走,边走边逛,一直到逛无可逛。秦心忽然又看到了小摊上那样漂亮而又璀璨的紫玉首饰,有一双璧人立于摊前,那男子言笑晏晏,女子弯唇莞尔,俨然是幸福的神色。秦心不由得撇了撇嘴,别过了头去。
“阿心,都过去了。”秦策的眸光永远是温暖的,轻轻地笑着,牵起了秦心的手。
“嗯。哥哥说得对。我不会再去想了。”秦心也回报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忽然,秦策的眼神停留在远处的阁楼上,那个红衣女子。
007.红裙商女
是那个妖娆风华的女子。
秦心顺着哥哥的眼光看去,那个女子披散着头发,大红色缎带有如火焰,炙热地扭动着腰肢。
春楚楼的门庭宽而高,凤朱纹绣萦绕门梁,流苏如漪,门楹上刻娇艳欲滴的大红牡丹,瓣瓣柔媚中,春楚楼三字小巧精致,与绛色的花朵相映生辉。门框漏出的内厅之内,灯火大明,她站于数十椿木同鼓包围之内,在波斯地毯中央,旋转起舞。
银屏之后,乐师拨弦执瑟,流音起伏婉转,疾疾如风,缓缓如霁。演奏的曲子是一枝花。动荡的曲风,柔媚的曲调,时喜时悲的韵律,仿佛那调子不是音乐,而是植物,可以生长,可以跳动,可以蔓延,延展至门外,萦绕着每个听者的心间,让聆听到的人不由得心神荡漾,心旌生波!
在时欢时慢的乐曲之下,那个女子忘情舞动,她折腰,她跳跃,她生姿的妩媚在清新典雅的厅堂之内划出一道红色的虹光!
好一个妖冶女子!
她不像是人间的尤物,却像是火红大尾的狐狸,妖精一般的风骚!
秦策不由的住了足,目不转睛地看着。
只见那女子红袖萦绕,广袂旋转,赤足独舞,厚唇张启,沙哑而妖媚的嗓音,细一分就太柔,粗一分过野,天籁一般的涤荡心旌,一句一句的曲子词充斥着狂热的激昂和宣泄。
——我乃郎君领袖,风骚梨园魁首。堪竞红杏娇,赛比牡丹柔,想他梁园无忧。你纵风liu酒诗谙熟,银筝风月章台常游。五音六律功名后,伴梦醉至灞岸休!
字字清晰,如玉盘掷地,圆润有声!
“咚!”
“咚!”
“咚!”
椿木同鼓齐声大作,红烛应声熄灭,忽明忽暗的光线之中,那个红衣艺妓身上佩戴的宝珠顿时散发出耀眼夺目的光彩,天光暗淡无色,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声息,唯有那个妖艳魅惑的热情而又奔放的挥洒着汗水!
秦心陶醉不已,踮起脚尖凑到秦策的耳边惊叹:“那个跳舞的姐姐好漂亮!嗯。嗯。我乃郎君领袖,风骚梨园魁首……唱词好狂妄啊!”
秦策听的好如痴了,只是淡淡的唤着女子的名字:“虞鸢……”
“那个姐姐……”秦心张大了眼睛,忽然悟到了什么,“在长安的时候,我见过她!”
“她是长安平康坊的花魁,虞鸢姑娘。”秦策叹了口气,“她怎么会在这里?”
秦心不解的望着秦策:“哥哥,你怎么会认识她的?”
秦策低了眸子,“在长安的时候,曾有过一面之缘。”
里面的气氛更是热烈,椿木同鼓的闷响犹如喷射出的火花,点燃了整个春楚楼的大厅,鼓点所宣泄出的激情,如雷霆万钧如山崩地裂,强势压面而来。
这样的绝代佳人!这样的风骚女子!看到这里,在场的所有男子全都咽起了口水。
虞鸢一个旋转,衣袂飘逸、风神媚惑,右袖高扬,霎时花瓣漫天,鼓声歌声戛然而止。红烛瞬间明亮。半响的寂静,随后掌声如雷,排山倒海响起。
秦策一抬起眉眼,便看到虞鸢投射过来的眼光。这眼光媚而不浮,艳而不妖,烈而不淫,似是冷如冰山,却炙如流火。
一曲听毕,秦策不愿多留,眼里些许遗憾,只是拉着秦心,淡然的道:“阿心,我们走罢。”
秦心意犹未尽,还想听,恋恋不舍的望着里面。秦策没办法,就也这样站着,却不知道如何是好。神志居然不知不觉的凄迷了起来,再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已经被秦心拉到了春楚楼门口。秦心拉着他的手,不时赞叹几声,身旁的人儿一个个都听的入神,他站在人群中央,只是觉得不自然。
虞鸢挑眉远目,娇媚莞尔,火红裙摆随手一挽,霎时流落成一弯红云,就像夏日黄昏之下漂浮着紫边的晚霞,魅的撩人,似乎只要划过一丝星,就能瞬间燃出无数流光和火焰。她柔荑轻举,如花面颊如沐春风,笑的肆意而欢快。而鼓点灵性十足,声音闷沉而肆意,配合她疯狂的舞动,妖如夏花,舞如鸾凤!
裙裾飘飞,步步生莲,如蝶旋转至门沿。
额间的鸳鸯黄随着身姿的舞动折射出一种独特的光泽,发髻上斜别着一朵盛开的红牡丹,瓣瓣鲜艳,媚眼瞥过秦策的颊,向后弯腰,一个夸张回旋,如柔荑的纤手微微一钩,在秦策的胸前微微点了点。
“秦公子……”
淡淡的痒。
淡淡的心襟荡漾。
秦策不由地呆滞了一下。而虞鸢却只是不经意地流转回波斯毯中,顾盼生姿,扭动着臀和胯,继续放肆而夸张的唱道:“人间三月烟花漪,流落凡尘做歌女。潇洒一世做游戏,贪恋余温怎无意——怎无意,怎痴迷——逢场作戏莫相疑!”
唱最后一句词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如春山如浮水的眉向着秦策微微一挑,卷起千番妖媚,似乎是只对着他一个人唱着。
秦策顿时说不出话来。
拉着秦心走出了好远,这才慢慢的从胸襟的口袋里掏出了刚才虞鸢悄然递给他的信笺。
上面只有四个字。
“为我赎身。”
为我赎身——
秦策握着信笺,愣了半响,这才又将其叠好,放入衣襟。
秦心好奇:“哥哥,上面写了什么?你怎么了?”
“我很好。”秦策和蔼的笑,眉目更加清澈,把秦心的手掌圈在自己的手心,“阿心冷不冷?”
“不冷。”秦心弯起眼睛,“哥哥握着我的手,我就不冷。而且,季夫人给我的裙子,也很暖和呢。”
秦策挽了挽右脸的刘海,青白色的刺字透过发隙隐隐可见,薄薄的唇,脸颊两汪浅浅的酒窝,微微笑着,眸光清明而干净,就好像暖春的阳光,和煦而明朗,有一股说不出的温和斯文。
“肚子饿了罢?”秦策说,“再往前走,就有一家食肆,那里的粟米饭和菰米粥都很好喝。”
008.探听消息
春楚楼的歌舞适才结束,这会儿食肆里热闹非凡,等了很久,好不容易找了个位子,却是周围都挤满了人。店小二殷勤地招呼着,嘴巴十分利落:“二位客官,小店招牌浆水粥、葱粥、糜粥、斋粥、粟米饭、稻米饭、麦饭、雕胡饭、五邑饼和皮索饼,还有肺饼,您要些什么?”
秦策望了一眼秦心:“我们点粟米饭和菰米粥罢,贵店可有红鲤?”
小二笑答:“有的有的,昨日才到的上好的苏州河的红鲤,色香味美。客官可真会点菜,这菜啊,要在以前还没有呢。”
却听到对面桌上,四人高声谈论着什么,说话的人是眉飞色舞,听话的人也是满面春风,只因食肆实在人多,听也不太清楚,勉强传的只字片语,想来是和刚才春楚楼的歌舞有关系。秦策只念有可能和虞鸢牵连,便向小二问道:“对面的那些人在谈论什么,怎么这么热闹?”
小二看了他们一眼,“您二位不是从春楚楼来的?”
“是,但是,来得晚,没有听上太多歌舞。”秦策问,“怎么,真的和春楚楼有干系?”
“您从春楚楼来的都不知道哪,”店小二有些吃惊,一边给他们倒水,一边夸张的俯近秦策和秦心,故作神秘的说,“就是在说春楚楼!别看今日春楚楼这么热闹,这么大排场,其实还不是为了让楼里的那些个姑娘好嫁人。”
秦策面色一白,随即笑道:“这又怎么说?”
店小二看她们的脸色,是真的不知道,洋洋得意起来,继续说道:“春楚楼虽说是坐落在这小地方,但名气可不小哪,富到京贾,达至朝臣,都有她们的生意可做。春楚楼的姑娘啊,有两个来源,一是长安年纪大了不能够再接客却又无处容身的歌妓舞妓,二是穷苦人家卖到这里经过调教懂些诗画会些戏曲儿的小姑娘。虽说这些姑娘的价钱不高,但经过春楚楼调教之后,一个个都相当懂得侍奉人,千般色艺,雕虫淫巧,样样拿手。”
秦心忍不住插话:“那今天的歌舞表演和她们嫁人有什么关系呢?”
“姑娘就不明白了。”店小二说起她们嫁人一事,却是颇有激愤,“那些姑娘调教的好,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嫁人呀!大部分是给官家或者商贾嫁作小妾,也有一些嫁不出去的,啧啧,那就只能被卖做通房丫头了,那还是好的,有的连丫头都做不成,过个两三年还是没人要的话,就直接被赶出去了。”
秦策一口茶喝不下去,慌忙又问:“那嫁的好的呢?是不是就可以安平了?”
“哪儿有嫁得好的?!”店小二又给秦策续了一杯,作势叹了口气道:“春楚楼是什么地方!能够让那些姑娘有个好归宿?!在春楚楼买小妾的老爷大部分都年过半百了,甚至做那些个姑娘的祖父都有余头儿。我就听说一个,好像是什么泾原节度使罢,姓周的老爷子,都快九十了,就在去年这时候儿,买了一百多个姑娘回去,居然听说有姑娘受不住,死了!唉!”
店小二一走,秦心握着茶盏,垂眸,道,“第一次看到虞鸢姐姐的时候,我格外不喜欢她,觉得她身上脂粉味道太重,而且,她还是给睦旨哥哥送信的,我就觉得她不像是好姑娘。可是,现在听说她原来那么可怜,我也觉得不好受了。”
秦策听着秦心的话,感觉胸口憋闷,怎么张口也喘不过气来,面无表情的点头,声音好似嗫嚅:“如果我可以帮她就好了…….”
秦心没有挺清楚秦策的嗫嚅,便问:“哥哥,你说什么呀?”忽地,悟到了什么,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秦策,“哥哥,你说你喜欢的姑娘,一身红衣,不会就是说虞鸢姐姐吧?”
秦策的脸色越发惨白,右颊上青白的刺字也显出了可怖的颜色。他不答,只是嘱咐秦心,轻轻道:“阿心,吃完饭,我就送你回去罢。你初入小城,劳碌奔波,应该多休息几天。等过几天休息好了,哥哥再带你逛,好不好?”
秦心圆脸粉俏,眉眼一弯,说不出的娇憨乖巧:“好。”
不愧是千里迢迢从苏州河运来的红鲤,果是味道鲜美,柔嫩而滑润,入口香甜,细细嚼来,唇齿留芳。伴着粟米饭和菰米粥吃,更是难得的佳肴。秦策没怎么吃,光顾着挑刺,然后把剥去了皮和刺的鱼肉夹进秦心的碗里。
秦心笑嘻嘻:“哥哥,你吃嘛。”
“嗯。”秦策慢吞吞的扒着粟米,“哥哥常常来这里吃,吃的时候还很多。你可是第一次来,必须要多吃一点,听到没?”
说完,又给秦心夹了一块大大的鱼肉。
“嗯。”秦心一点一点地吮着红鲤汤,清清淡淡的鱼腥,伴着汤汁的香甜,盈在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