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间,顺滑爽口。
“真的是很久没有吃过红鲤了。”秦心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伤怀,“以前杜姐姐还在的时候,陈大哥总是会想着法子,变换着各种口味做好吃的。就算是杜姐姐自己下厨,哪怕是极为清淡的饭菜,也能做的十分美味。后来,随着陈大哥逃出了长安,一路来到了这里,途中喝河水,吃野菜,陈大哥身上还带着伤,现在想来,还能够吃上这样美味的红鲤,真的应该觉得满足了。”
秦策听来,心中酸涩,看着秦心消了些稚嫩之气的脸颊,有些心疼。便将妹妹拥在怀里,语气有些自责:“是我不好,没能够照顾好阿心。以后不会了。”
“哥哥,你不用自责。”秦心睇着秦策,摇头道,“我不应该再要别人照顾了,我要自己照顾自己。”
毕竟,我应该长大了。
周围变幻万千,我也不应该再做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了。
照顾好自己。
阿心。
秦心这样想着,嘴角忽然漾起了一丝笑,对着秦策道:“哥哥,陈大哥这几日怎么样?”
“他在养伤,这几日好很多了。”秦策看着秦心忽然漾起的笑意,但觉得娇俏,忍不住上前捏了捏秦心的脸颊,“怎么,想他了?”
009.夫人相助
“嗯。我要去看他。”秦心咽了一口粥,道,“吃过饭我就去。”
“那你快些吃,我送你。”
“不用啦。”秦心轻轻道,“我知道地方,自己去就好了。”
“哦,”秦策颔首,眼睛里尽是宠溺,微微笑,“不要我打扰,那我就不去打扰了。”转而,又补充道,“阿心,是真的长大了。”
秦心听出了秦策话里没有说尽的意思,面颊微红,嗔道:“哥哥!”
秦策就只是笑,笑的整个人都好像泛着明亮,干净的青衣衬着明亮的笑容,平和而温暖。
别了秦策,秦心转入秦策的住地,来看陈默。
“陈大哥。”秦心推开门,轻唤。
陈默正在整理秦策的书橱,转过身,看到秦心,随即笑了,点头。
——阿心来了。
“我给你带了金枝坊的醋红鲤,还有五邑饼和菰米粥,很好吃的。”秦心把食盒放在案几上,看陈默从书梯上走下,手中捧着一本书,便问,“陈大哥,这是什么啊?”
陈默把书放在案几上,秦心拿过,一看,却是《李义山诗集》。便放在了一边,打开食盒,饭香霎时扑面而来。陈默把筷子递给秦心,已是先行夹了一块放在了秦心的碗里。
“我吃过了。”秦心笑嘻嘻,“刚才和哥哥一起吃的。”
陈默以手做字,微微弯唇。
——阿心,在这里住的习惯么?
“嗯,季夫人很照顾我。睡塌很暖和,被子软软的,夫人还专门为我点上了香草,今早起床,一觉无梦。”秦心笑颜如花,“陈大哥,你呢?”
陈默颔首。
——很好。
秦心大致讲了讲今早发生的事情,陈默淡淡的听着。提到虞鸢,秦心将她的歌舞描述得绘声绘色,十分生动,话里行间都透露出了钦佩。陈默偶尔点头,比划着附和几句。吃过了饭,陈默送秦心回怜卿的庭院。
路过春楚楼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很久。秦心指着春楚楼鲜艳的门楣,笑着对陈默道:“陈大哥,我说的特别好看的歌舞就是那里。那个姑娘真的好厉害,唱词写的十分狂妄,舞蹈跳的比胡人还潇洒。如果今天你也在就好了,你一定也会像我一样喜欢的。”
陈默举目秦心所指之处,不过是普通的青楼,莺莺燕燕进进出出。却看到高阁,有红衣女子抬起明利的眼,流波扫过阁楼之下,瞥见了他,呆滞了番,忽又撤下木格窗。
“就是那个姑娘。”秦心转过头,似是思忖,“她怎么又撤下窗子了?”
陈默抿唇,不答。牵着秦心向前走。
到了怜卿的庭院,陈默三叩门辅,门房看到秦心,行了礼笑道:“秦小姐,你回来得正是时候,秦公子就在里面和夫人说话呢。”
秦心疑惑:“哥哥不是说他回医馆么,怎么在这里?”
“秦公子说是医馆有事情要向夫人禀报,直接进了待客阁。”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哥哥。”秦心笑眯眯,“陈大哥,你要不要去里面坐坐?”
陈默摇头,意思是不去了。
秦心未经思索,直接走去待客阁。门是虚掩着的,门口侍女看见秦心,神色慌张,微微行了礼,朗声叫道:“秦小姐。”
秦心和她相距不过清丈之地,侍女朗下声音,似是有意唤给阁中之人听。纵是大意如秦心也听出了疑惑,皱眉问道:“里面在干嘛?”
侍女不禁冷汗涔涔,忙向后退了一步道:“小奴不知。”
恰在这时,季夫人施施然打开门,面色微红,韵态毕现,柳眉飞扬,淡淡道:“是阿心回来了?”转而向着侍婢轻摆手,“你下去罢。”
“兄妹心有灵犀,我这也是方才落座,阿心就寻来了。”
是男子清明的嗓音,沉静中透着安定,秦策从内里缓缓走出,和善微笑,“先前还在和夫人道谢,在这里停留的日子,需劳烦夫人多加照顾。小妹还小,许多事情不周到,很多道理不清楚,夫人且莫见怪。”
此番话一出,秦心不由得感觉局促起来,面上微窘,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复谢道:“季夫人,阿心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从心里谢谢夫人。”
“阿心真是懂事。”怜卿笑着,“你哥哥的话,听听则可,不能信之。你在夫人这里住着,是夫人喜欢你,夫人欣赏你的品质,夫人在你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你在这里住着就是,住多久,夫人都乐意。”
秦心听到这话,心中不由一暖。
秦策复又微笑和蔼,“夫人,阿心,我先回去了。”
“嗯。我陪夫人送你出院子。”
忽地,秦策有些不安,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转头对秦心道,“夫人听闻你爱吃红豆糕,特意差人买了些,就在厨房里。你现在去瞧瞧罢。”
“先前听秦策说起过,今天刚好府里有人要出去,就命人带了些。没过多久,应该还是热着的。”夫人眯眼的模样极是可亲,“阿心,快去厨房瞧瞧罢,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未有多想,秦心乖巧应从:“好。”
直到绕出了廊子,秦策这才缓缓舒下一口气,眼里泛起了少有的凄迷,混合着清白的刺字,显得苍白而疲惫,浅浅地摆手,道:“夫人,秦策知道,怕是有生之年都还不完你的情,你的恩。秦策是个无能的人,家道败于吾亲手,父母亡于吾眼前,亲朋佳友皆轻我,蔑我,此等顽劣之人却得到夫人如此抬举,实是三生有幸。今生纵是不能交心,只祈求来生了……”
季怜卿微笑打断,明眸亦是倦色深重,“你当然要好好谢我。但,我要什么,你也是知道的……”
秦策略有沉吟,“我知道。”
时值秋意渐深,此地已经过了淮河,秋的影子并不浓厚。薄凉的风微微拂面,几许清淡,几许绵暖。夫人就这么静静站着,轻轻叹了口气,“能帮你的,我定然是会帮的。但我真的……”她顿了一下,道,“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你好自为之罢。”
010.真心假意
“那,”秦策黯然垂目,轻拱手道:“秦策告辞。”
季怜卿看着秦策走远,默默转过了身,拂了拂袖角的灰尘,低眉敛目,命人将门关上,便是再无二话,施施然转入卧房。
她知道,在这世间,有情义便是累赘。但是,谁又不祈求能有一人懂吾如斯,疼吾近己?
若是沾染上了金钱,更是真假难辨。可,终究是太寂寞了啊。
黄叶纷纷扬扬飘零,随风入屋。
秦心捧着红豆糕,一点一点切开,糯软黏口,莹然润齿。竹木窗外,院中草木渐近凋零,天气阴霾,似是要下雨。
不由的想,漂泊的日子,也有大半年了。
翌日,秦心起了个大早。季夫人洗漱完毕,瞧见她在院内读书,近身暖然一笑:“阿心起的可早。”
“睡不着,就起来了。”时正日出,阳光暖暖铺下来,在韶龄女子的刘海染下一汪绚烂,鹅蛋脸颊笑意浅浅,水绿湖衫裙裾轻轻荡漾,明亮得好如画中人,“夫人,我这几日闲得有些倦乏了,晚上就睡不着了。”
“哦?”季夫人问秦心,“那你想做些什么呢?”
“不知道。”秦心摇头,“我什么也没有做过。”
“刚好,我这里有点儿活计。”季怜卿静思了番,说道,“昨日秦策把账本送来要我检查,今天正要遣人送回医馆,你今天没事,就帮我送账本罢。”
秦心莞尔应道,“好。”
“记住哦,账本必须交到秦策的手中。”季夫人吩咐道。
出了怜卿的小院,天光还未消散初日清明,街道并无太多热闹,有小门户的仆从在清理自家院落,宅门之下,青衣小厮手执笤帚扫地,帚尾掠过地面,留下数道模糊条痕,秋叶拢为一堆,布鞋踩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医馆正在做开张前的清理,一兰衫药徒在撤木门板,秦心走上,圆颐一笑,问道:“秦策在里面么?”
“原来是秦小姐。”药徒认出了秦策,回道,“秦策今早有事,会晚些来。”
“晚到什么时辰?”秦心有些失望,“不会一直到晌午才来罢。”
“这我就不晓得了。”药徒收好木门板,“要不你去秦策的住地寻,此时天色尚早,怕是还未出门。”
秦心想了想,“也好。”
别了药徒,折回原路,未走多远,便看到了秦策住地的屋檐。轻叩门,内里不多时撤下门闩,却是陈默。陈默依旧是灰色衣衫平展,身板颀直,明眸深邃,亦如寒潭,稍稍眦睨了秦心,眉目舒展。
——阿心。
“我哥呢,在不在?”
陈默摇首,手掌合拢指向屋内,唇齿微启。
——不在,进去等罢。
秦心跟着陈默进了屋子,走进卧厢,方才发现,秦策的住处十分促狭,除了隔开的书房之外,整个屋子只有一间大的卧榻。木窗是挑起的,格窗视野也有些窄小,只望得到另一户的门廊,门廊与格窗相聚不过三尺,颇有倾颓的压迫感。整间却是卧厢收拾整齐,丝毫不像两个男子的住处。
“好整洁。”秦心不禁叹道,“哥哥在家的时候屋子一直是紫梨收拾的,都没有这么整洁。”
——是么?
陈默微微抿唇,为秦心拉过坐团。
秦心坐上去,微笑道,“谢谢陈大哥。”
——我去沏茶。
秦心与陈默相处也积了些时日,对陈默的唇语也尽数悉知,远比初相遇时候要了解得多。陈默坐起出了屋子,秦心实是无趣,便开始四处张望。
牀塌铺着竹簟席,竹簟席之下是苎麻布单,耷在牀沿。木枕边沿,摞着几本书,书后,似是隐着一方葛纱包裹,用绿碧青丝缠着,远目,包裹之内,似是有珠宝闪闪发光。
珠宝?
怎么会有珠宝?
秦心好奇,近身细瞧,手不自然的解开了绿碧青丝绳,霎时,整个人呆住了。
不是珠宝。
是银两。
白花花沉甸甸的银两,随着铺展的葛纱跌洒了半牀,碰撞着叮当响,衬着清光,映入了眼波,明亮慑人。
这,少说也有五十两银子了。
哪里来的银子?
拢起银两,抽出缝隙之中的银票,数了数,竟有九百两之多。
九百两……
从来就没有见过如此多的银子和银票。
哥哥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么多银子?
脚步声模糊渐近,秦心慌忙牵起葛纱的方角,有绣纹触及指腹,翻转方角,看见了绛色丝线绣出的隶书小字。
只有一个字,季。
怎么会……
包好银子和银票,绿碧青丝绳胡乱地打了个结,将包裹放回原处。
陈默递上茶盏,温热从盏壁传至手心,汗湿的手心这才转了暖,心中也消散了惊异。
勉强做出笑颜,道,“陈大哥,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想等了。等他回来,你帮我和他说一声,就说我来过,来送医馆的账册。”
陈默颔首。
一路思忖,还未走出巷口,却听到转角那边,一个熟悉而又清朗的男子声音响起,声线淡然,有如浮尘,语气却是深情款款,浓情意蕴。
秦心心下发虚,只得驻足,熨帖转角墙壁,动弹不得。
“以为彼时离别将铸永生之错,没想到,姑娘竟然也在临晋城。一年多了罢,一年多的时日未见了,只怕我的模样在姑娘的眼里消散的没了痕迹,只怕物是人非万事休,只怕我早已配不上姑娘的风华绝代了,”男子的声音愈来愈小,秦心贴近墙壁才可勉强挺清楚,“兜兜转转了许久,我怕已承受不起太多的变故了。只是知道,既然又遇见,我就不会放手……再多的困难,就算是要我舍弃性命,沦为……沦为比如今还不堪的人儿,我都要寻到你,得到你……”
说出这样清淡的声音,这样落寞的话语,不是秦策是谁?
三分婉转,七分情深,听得秦心都要簌簌落下泪来。
偏转眼光,对面的红衣女子听话至此,并不露出欣然或落泪的神情,半边面颊浸在朝霞之中,清麦色的皮肤透出了彤红的艳色,虽是灿好娇笑,褪去了一袭诱人心魄的妆容,稍饰胭脂,气质依然是艳丽绝色。
011.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