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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如心 佚名 5009 字 4个月前

相见

“我自然知道。我既是认定了你,这一辈子就绝无二意。”虞鸢满满的自信,眉梢上扬,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与他,明媚一笑,“想不到虞鸢在长安平康坊呆了这么多年,原本也有些积蓄,却还是被老鸨卖到了临晋的春楚楼,现此孑然一身,就只剩下这个冰花芙蓉钿尾钗,你帮我当了它,兴许能讨个好价钱。”

秦策怔了一怔,侧目扫过冰花芙蓉钿尾钗,不禁脸色苍白,声音也颤抖起来,“是秦策无能,真的是秦策无能……不能照顾好你。这钗,秦策不能收。你且放心,我就是去卖苦力,就是用尽手段,我也要将你赎了来……”

“莫不是公子是嫌我这东西脏了?公子可知道,脏的不是东西,脏的是人。”虞鸢勾起唇角,丹凤眼明亮,竟是冷笑出声,嗓音沙哑到极致,陡然拔高,“既如此,我收回。”

“我又怎么会?”秦策心思自没有多余拐角,只照着字面意思理解,“要说脏……姑娘,应是比秦策干净许多……这东西我收下。明晚亥时之前定会去将你赎回我身边,再也不分开了……”

“定然。”

虞鸢的眼光忽然变得妖媚而迷离,秦策修长的手指,慢慢抚上她的卷发。乌亮蓬松的丝丝卷发,好似蜿蜒的藤蔓萦绕指尖。浓烈的花香沁人心脾,惹得他不由的低首,下颔摩挲着她的额头,一点一点地,蹭着她轻施了鸳鸯黄的额头,眉目低垂,极尽缱绻,似是要将这艳丽女子融化进骨头。

“鸢……无论我做过什么……都是喜欢你的…….”

极轻极轻的吐气,像是梦呓。

虞鸢扬首,眼角添了一分灼热,唇边的一弧亮色璀璨如星,迎上他薄薄的唇,肤颊厮磨。柔荑俏如葱根,一点一点滑过秦策的衣襟,顿在他的腰际,他瘦削却疏明的腰际,贴在上面,不愿分开。

退却了挑逗的意味,是真的迷了情。

可是,秦楼女子的情,可以相信么?

秦心不知道。

望着街角另一边的男女,她有些疑惑,有些惆怅。

很多的事情,她不懂得。她只知道,如果哥哥真的为虞鸢姑娘赎了身,那么,虞鸢以后就是她的嫂嫂。

她欣赏那个女子的才情,却不喜欢那个女子成为她的嫂嫂。

她不可以有这样的嫂嫂。

就算之前未见过那个女子的时候祝福过哥哥寻找幸福,就算哥哥是有多么爱恋那个女子的音容和相貌,但,就是不喜欢,就是不想去接受。

秦心有些固执了,不愿再去看那两人,悄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居然忘了来这里是要做什么。一直走过了三条街,抬起手来,方才看到自己手里握着的账本。

账本还是没有给哥哥。

怎么办,总不可能折回去吧?

可是,不折回去,手中的账本怎么办?

待秦心再回到转角的时候,虞鸢已经走远,只剩下颀长清高的青衣男子痴痴看着那个狐媚而又明艳的背影,愣愣着出神。好半晌,才回过神态,转身看见秦心,惊讶道:“阿心?你怎么会在这里?”

“季夫人让我给你送账本,结果就看到了…….”秦心微微扁起嘴,“或许是我不该看到的场景。”

“我一直喜欢她,阿心你是知道的。”秦策的语气少有的笃定,“错过了整整一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无论如何再不能让她走了。”

“哥哥……”秦心凄然道,“就算是阿心反对你也要坚持么?”

“阿心为何要反对?”秦策面露不解的神色,“先前在长安,你说过要祝福我的,祝福那个艳丽的姑娘早日成为你的嫂嫂。”

“但是她是歌女呀,她不适合。”秦心摇头,“阿爹一生清白刚正,最重视君子的清白和气节,想就是阿爹在世,也是不会接受烟花女子做儿媳妇的。况且哥哥,你也干净为官了那么多年,即使流放三千里,也没有怨过谁,改变过自己。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惹红尘女子作妻子呢?”

“我清白?”秦策笑了,“阿心,你以为,我想清白就能够清白的么。清白这东西,太奢侈了,岂是我这微薄书生可以贡得起。我只追求我能够得到的。人生原本就这么短,如果要顾及多了,就会活得不快活。我已经是这番模样,又为什么不即时行乐?”

“哥哥……”秦心原本还想说什么,话在嘴边,就是出不了口。

如此执着。

哥哥对于爱情是如此的执着。

多么讽刺,一个家破人亡的青年男子,自身温饱尚且困难,还要赎下沦落青楼的红颜知己。情爱这东西,有如啜饮鸩酒,以为是解了一时的饥渴,却是吞下了一世的毒药,伤了身,又诛了心,拥有的时候,千般好,万般好,失去的时候,撕心裂肺,痛彻骨髓。

哥哥,如果你说清白是一种奢侈。

那情爱又何尝不是?

谁不知情爱是这人间最大的苦果,可谁又不是历经千辛万苦要寻觅。

“希望你的祝福。”秦策的眉目一如既往的温暖,流动着和煦,“哥哥相信,阿心会理解的。”

一定要理解哥哥么。

十五岁的少女眼中有了复杂的底色,这种感觉何曾熟悉。那个时候,秦家落难,身子被污,睦旨哥哥又离开的时候,自己何尝不希望能有一个人理解内心的苦楚。夜色苍茫,卧于榻上,睁着眼睛失眠到天明,只是希冀能够有一个人在身边,给个笑脸,或者,只是给一句温馨的话语,就会眉目明朗。

而那个时候,有陈大哥和杜姐姐。

现在,哥哥只有我。

秦心嫣然一笑,转了话锋,“哥哥,季夫人让我给你送账本。”

接过蓝皮线装账本,秦策颔首,“今天下午我就去医馆。阿心,你要是闲得慌也来医馆帮忙罢,我给你分些事情干。”

当天夜里,秦心卧于榻上,辗转反侧。白天的那幕一直萦绕在脑海里,挥不掉。

012.为鸢赎身

原来一向温暖无澜的哥哥也有深埋在心中,不能言说的苦楚;原来面色的和善亲切,并不代表内心的开阔平坦;原来即使身边最亲近的人儿,也会貌合神离各有所想。

那一锭锭白花花雪亮亮的银子在她心中洒下一汪疑惑。

哪里来的银子?

哥哥又是怎么和虞鸢认识的?

葛布方角之上绣出隶书的“季”又是怎么回事?

哥哥的背影瘦弱而又颀长,声音淡然得听不出任何情感,却在今日,近乎颤抖。那个艳堪朝霞的女子,舞动一曲是那样的炙烈,歌喉一亮倾倒多少达贵,却在今日,自称配不上他。

情之何物。

秦心坐起身,揭开灯罩,想要找回那一枚被扔进烛火中的指环。怎奈过去多日,红烛已经换了数盏。那枚冰花玉指环,怕是再也找不到了。

今生今世,怕是找不回来了。

一点一滴,从会说话以来就在一起的发小,还有那个一直有着深深眷恋和依赖的感情,随着时间,随着残忍的时间,销蚀得只剩下了回忆。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连残存的回忆都没有了。

月上半阑残,晚风清冷,热闹的蝉鸣消了声息,皎洁的光芒漫过窗沿,投下稀疏斑驳的阴影。

依照秦策的吩咐,秦心去医馆帮忙。她大部分药材都不识得,只能做一做日常清扫,相当清闲。陈默也在医馆帮忙,负责记账和抓药,一天到晚就是静静立于柜台之后,偶尔执笔记下几横条目,或者侧身取下几把药材,挑杆称重,包药结账。除此之外,再无他事。

“陈大哥,这是什么药啊?”秦心看着陈默抓了两撮类似木头草根的药放入药包,扇了扇鼻尖,“味道好独特哦。”

陈默以手指着药橱左三柜子上面的标签。

“独活?好有味道的名字哪。”秦心凑到陈默的身边,“有什么意蕴么?”

陈默颔首。

他缓缓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又叫长生草。

“长生草?”秦心在心里默念,“独活,长生……独活,长生……二者似乎是有联系的罢。”

淡瞥了一眼那个像是腐木根的药材,深深浅浅的棕褐色,看起来既粗糙又坚硬,外表极为普通。

只是这样的香气,很独特。

人也是这样的罢,太惹眼会遭妒,过于普通又潦倒窘迫,只有隐于众生,又能留存自身的独特,方才可以保得周全。

独活,才可以长生。

那陈大哥呢?

陈大哥算不算独活。

陈默一手执卷,一手在算盘上拨划,入鬓的眉舒展开来,似乎没有考虑任何事情。但是,以前杜姐姐总说,他的心思太深,深重的总是让人看不透,也说不出来。杜姐姐一直想要打开他的心门,最后就那样走了,走之前可有找到了开启心锁的那一把钥匙?

秦心想着,不自觉的,内心就泛起了悲凉。

听得门外有赞叹声,惊羡声不绝于耳。

“秦大夫好福气,领着这么漂亮的姑娘。”

“这位是哪家闺秀,与秦大夫相配,真是才子佳人,天偶佳成。”

……

男子声音听来熟悉安定,微笑回应,“谢谢。”

秦心跑出门外,面前青衣青年男子挽着红裙美人言笑浅浅,眼中尽是喜悦欣然。

她别过脸,怎么又是他们。

时间容不得秦心考虑,哥哥的坚定和执着让她措手不及。不过几天,那个青楼女子就从一个行色匆匆的过客一跃进入了她的生活,在这里,与她,狭路相逢。

“阿心。”秦策牵过秦心的手,对她道,“这是虞鸢姐姐。”

她只是慢慢地对着虞鸢道:“我见过你。”

秦心不想唤得如此亲昵,那不是她本心。

虞鸢愣了一下,很快嫣然一笑,粉面含春,“是,从前在长安,见过秦小姐。”

虞鸢称她为秦小姐。

何其得体。

不亲不疏,不远不近的称呼,既不谄媚逢迎,又不与她置气。

而她却说,“我早就不是什么小姐了,你可以叫我秦心。”

秦策黯淡了神色,尴尬地看着秦心,一脸不置信,眸色渐灰,仍是勉强牵扯一抹微笑,对着虞鸢道:“小妹阿心今天不太高兴,你莫要见怪。”

“我本就是青楼女子,哪里会有资格见怪呢。”虞鸢冲着秦策笑,笑得明艳动人,又好似包涵着多少讥讽自嘲的意蕴,“况且,虞鸢虽然孟浪,却不会不明事理。你说是么?”

“是……”秦策却忍不住口拙,却是伤痛刻骨,无以为泄。

临晋城外有一条小渠,秦心曾经听秦策说起过,小渠是前年关中大旱都水监监丞亲访此地时带领百姓一起修建的,引水入城,至今福泽临晋。那个时候,江山还没有易主罢,依然是懿宗的天下。而如今,谁主华夏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只是知道,新主根基未稳,就将她秦氏十八口系数抄家。

如果没有离开长安,哥哥又怎么会再次遇见那个不清白的姑娘。

临晋渠流水清澈,渠底细沙清晰可见,流淌的水花卷起细沙旋出一涡一涡的涟漪,流淌向城郊。

秦心脱下鞋袜,赤脚坐在渠边,脚趾点入水面。

“秦心,一个人玩水?”

秦心转过头,别起嘴巴,不答话。

怎么又是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偏偏就站在眼前,躲都躲不开。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虞鸢撩起裙角,自顾自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不喜欢我的人多了,我不在乎。但你是秦策的小妹,我必须让你接受我。”

“你以为,你想我接受你,我就一定会接受你么?你以为,我哥哥接受你,和哥哥有牵连的人就必须接受你么?”秦心看着虞鸢,气就不打一处来,“你凭什么相信我会接受你?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是凭着一年前你给李睦旨送的信笺,还是凭着一年后在春楚楼你唱的你乃郎君领袖,风骚梨园魁首?”

“唱词儿你倒是记得清楚。”虞鸢捞起渠水中一片落红,捻在手心慢慢摩挲,“凭着秦策。”她说,“就凭秦策喜欢我,我便可以勒求你也接受我。”

013.红尘飘渺

就凭秦策喜欢我,我便可以勒求你也接受我——

果是平康坊里出来的艺姬,真是懂得算计。

秦心自知嘴拙,说不过虞鸢。于是不欲与之再说,手掌撑起渠岸,就准备起身。

“想知道我接近秦策到底有什么意图么?”虞鸢妖冶如豆蔻一般的指甲轻勾秦心的袖角,姽婳多姿,“不想听的话,就走罢。”

秦心仿佛是被虞鸢魅惑的眼神给慑住了,也就放下了手,坐了下来,“那你说罢。”

“我并不喜欢秦策。我接近他,为了一个人。”虞鸢双眸里隐隐笑意,却是似有似无。

“谁?”秦心眨巴眼睛,严肃道,“是谁?”

虞鸢只是眉弯轻敛,不再答话。

秦心着急了,又问了一遍,“你快说啊,到底是谁么?”

“陈默。”

“陈大哥?怎么会是陈大哥?你喜欢陈大哥?”秦心张大嘴巴,惊讶连带着愤怒道,“陈大哥心心念念想的都是杜姐姐,你不知道么?你为了陈大哥接近我哥,你不觉的这样对我哥不公平么?况且,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你明知道,说了这些我会更加不喜欢你!”

“我当然知道。”虞鸢双眸灿若琉璃,额前鸳鸯黄渐渐褪了色,融化成稀薄的浅色,月光下轻轻回荡着她幽媚的笑声,“可是,你更不想我伤害秦策。”

“你……”秦心望着虞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