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出话来。
居然拿这个作为要挟,秦心斜看虞鸢,哥哥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女子?
“我不知羞,是么?”她说,“虽然我不喜欢秦策,但我绝对不会伤害他。在这世上,能够碰见真心人已属不可多得的缘分,与有情人共逍遥,难道不是人生一大乐事?你且放心,虞鸢就算再没有情,对于秦策,虞鸢还是有心的。你莫要把我看成了蛇蝎,把我看成了妖孽,我没有尾后针,也没那么大的能耐。顶多,我算是一个有脑子的妓女。而现在,妓女我也不是了。”
秦心还是有些不解,问道,“可是哥哥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不喜欢他,又何必和他在一起?”
“秦策是个好人,是我命中的贵人。其实,我并不是被平康坊的老鸨卖到了春楚楼,这么告诉秦策只是为了让他宽心。”
“你有这好心?”秦心质疑道。
虞鸢并不在意,继续说道,“我是被老鸨卖给了一个姓黄的老爷家,让我做她的妾。原本有个正经人家肯要我,我也没什么可挑了。但我不愿,想必你也能够看出来,我既是色艺佳,我还心气高,于是我就自己跑了出来,寻到了春楚楼。那日看到秦策,我便有了主意。”
“什么主意?”
“让你哥为我赎身。”
红衣女子纤腰旖ni,广袖流连,犀利而又极寒,仿佛被她看过的人,都会被她的心旌给捕获了。
“啊?”秦心惊诧得瞪大了双瞳,“可是我哥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这我就管不着了。”虞鸢丹凤凝眸,“最初的理由是想借着你哥接近陈默,但当我真正看到秦策那一刹那,我就改了主意。我在心里想,这样的男子,或许不是最优秀的,却是能够一生为伴的。所以,我才会来找你,让你接受我。”
“可是,你最初为什么要接近陈默呢?”
“就只是心里有件事想和他说,但很明显,现在还不到时候。”虞鸢巧笑倩兮,“天色晚了,我们两个女子在外面不安全,我送你回季夫人的院子。”
“可是,我不想回去。”秦心有着小倔强。
其实不是不想回去,而是不想和你一起回去。
秦心偏过头,“虞鸢姑娘,你先回罢。”
“好。”虞鸢微微点头,唇际一抹蜜桃亮弧,“如果你遇上了下一个张潇,我也不会来救你。今日你是死活,与我且再无关系。”
秦心心下猛然一凉,轻声惊叫道:“你说什么?”
虞鸢看透了秦心的心思,“秦小姐既然还是没有走出阴影,那么,为何还要嫌弃虞鸢。小姐请恕虞鸢冒昧,虞鸢虽是青楼女子,最早接客的时候也非己能甘愿,秦小姐被他人亵辱,又与最初的虞鸢有什么区别,都不过是可怜人,你又何必对虞鸢这样鄙夷以待?”
这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说得秦心哑口无言。
是啊。
都是天涯沦落人,又何必彼此相煎?
“再者,谁不知那分离的苦痛,谁又不知那人世的心酸,可是时间总会将一切抹平。如果一直执着在自己的过去,那我岂不是举步维艰。”虞鸢粉颈低垂,笑声清晰,“我不会败给别人,我也不会输给命运的伏线,我不但要杀出一条血路,我还要向所有不祝福我的人证明,虞鸢不只是一个青楼歌妓,虞鸢还是一个赢家,自己命运的赢家。”
秦心怔了一怔,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却听得红衣女子继续道,“你在想,我为什么知道你和张潇。我便是知道。该知道的与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一些,这样我才能够活得更久。为了活的更久,于是我就知道了,还知道得相当透彻。”
该知道的与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一些,这样我才能够活得更久——
秦心疑惑更深了。
以她十五岁的思维来想这样的问题,还有些早,但却真真正正的被她碰上了。她不能够理解虞鸢话里的意思,却在思忖另一个问题——
这样聪明的女子,岂又是哥哥所能爱得起的?
哥哥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在这样的女子身上,得了她的陪伴,却得不到她的心,又有何好?
虞鸢已是先行走在了前头,“秦小姐,若是不想与我着红尘女子一起走,那我便先走了。”
“等我……”秦心想到张潇,不由打了个寒战,“我和你一起走。”
看了看天光,不甚清明,下弦月一绒一绒的覆盖进了云里,只露出了弯弯的一勾,仿佛撩人的柔荑,卷起万千薄烟芳华。
“我有一个问题。”秦心沉默了好久,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你和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虞鸢的声音娇媚酥滑,轻轻道,“我得了花柳病……”
“花柳病?!”秦心这一惊可是不小,音量不由的加高。
她以前翻过哥哥的医术,还依稀记得,医书上面似乎有这样一句话,“风湿容干皮肤,与血气相搏,其肉突出,如花开状”,现在想来此话描述的好严重。那种病得来,全身麻痹生疮,燥痛苦楚,严重得是会丢命的。
“得病之前,他只看过我一次舞蹈。得病之后,老鸨怕我给其他的姑娘传染了,就将我置在阁楼后的小破屋,请了大夫看,大夫只说不好治,如要根治得花大把银子。该死的老鸨想着我是活不长了,便回了大夫出去。几天后,秦策来寻我,居然找到了柴房,才发现我已经病入膏肓。他的医术何其精湛,他捡了我一条命。”虞鸢说,“秦策捡了我一条命,我这一生都是他的。”
到了怜卿的小院门前,虞鸢眉梢袭上一缕柔和,丹凤眸子浮上碧波涟漪,看着秦心道,“进去罢。”
秦心忽然有了一丝理解,关心着道:“我哥哥已经给你赎了身,那你今晚上住哪里?”
“我没有地方住,秦小姐可是要替我寻?”虞鸢笑着摆了摆手,豆蔻红艳的指甲不经意在半空中滑下一道亮弧,“进去罢。我自有住处。”
秦心一边在季夫人的庭院走着,一边想着虞鸢。
她是那样的不同,那样的独特,就好像一朵肆意绽放的牡丹,朱色的朵瓣将魅惑渲染进了骨血,一滴一滴都是狡黠,都是算计,都是媚人心襟的迷香。
只是可惜了哥哥的深情,一腔热爱,负于流水。
换得流水一份感恩。
值得么?
夜风冷,月光寒,回廊悬梁上的灯笼在夜色中昏暗了些,映衬着阁楼,仿佛阁楼陷入了迷雾中。只留些许微光从格子窗中透出,奚落似星。
季夫人的灯还亮着。
敲了敲季夫人卧房的门,里面无人应声,推开门,烛光摇曳。
鼻前袭来一阵涩甜清香,温软如棉,房内的湿气氤氲着入户的清风,秦心循着香气不由得向着季夫人卧房的深处走去。
转角处一帘碧色屏风,隐隐可见屏风之后热雾袅袅升腾,朦胧中,季夫人玉背从浴盆缓缓立起,青丝挽结,发梢丝丝滚落晶莹水珠,坠入浴盆,声如玉珠落盘。
听得一个清淡的男子的声音从屏风那头传来,伴着湿气和水流,氤氲在秦心的耳边。
“夫人,秦策我……”
014.君心我心
季怜卿柔声打断,“什么都不要说了。我知道你心里的苦楚,但我实在是太过寂寞了。”她缓缓转过脸,眼里尽是酴釄,牵起挂架上的素纱衣裙,裹在胸前,扯过衣带,轻轻系了个鸳鸯结,“那九百五十两银子,你就收着罢,我也没什么可以补偿你的。”
听得里面男子的声音清清淡淡。
“夫人,你又何来的补偿二字?”
秦策的眼神迷离如水,声音极轻极缓,修长瘦削的手挽起一波浴水,一朵紫花野菊流落于掌心,倾手,野菊流下浴盆,水流声澄澈清晰,“你本就没有逼我。”
“有没有逼你,我自己知道……我……”季夫人摇头,“我应该谢你的,我毕竟太寂寞了……”
秦策缓缓从水里站起,颀长瘦削的身材一览无余,赤裸着的上身散发着气雾光华,淡淡余烟如藤蔓般缠绕着他面颊,白皙微晕的脸颊,他右手腕勾住了季怜卿的楚腰,一点一点摩挲,一点一点游移,一点一点地探入她的素纱衣裙,辗转游移。季怜卿转身,迎上他的眸,贴上那薄薄的唇。
极尽痴缠。
意乱情迷刹那,数粒深紫玉珠从季怜卿手腕滚落,铺满一地。
秦策恍然惊醒,眉目恢复清明,撇开了脸去。
“夫人,我……”
似语未言,声音一如以往的轻柔,却有了三分犹豫。
季怜卿撩起素纱裙角,施施然掠过赤着上身的秦策,白色缎子遮住凝脂香肩,食指滑过秦策的面颊,“我先走了,你也早些出来罢。至于今日之事,你我只字不可重提。若是泄露了半片话语,匪啻我的声誉会受损,你心心念念的虞鸢姑娘怕也不会原谅你。”
“秦策知道。”
待夫人的脚步渐发消弭,秦策这才重坐回浴盆,颓然闭目。额际隐隐有汗珠,在白皙的面颊上,熠熠发光。
呆坐了一会儿,秦策这才站起身,痴笑两声,取下衣服,缓缓穿在身上,整个人好像失去了力气,唯有面上被热浪一层层熏出的红晕透着些许血色,嘴角似是扬起,痴痴的笑着。
慢慢的走出了季怜卿的卧厢。
秦心看着刚刚发生的这一切,一下子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为什么哥哥的牀头会有不明不白的九百五十两银子,为什么哥哥口口声声称自己早已失却了清白,为什么哥哥可以有能力为那个曾经的平康坊当家魁首赎身。
原来是这样。
九百五十两银子。
哥哥牀头的那九百五十两银子原来是季夫人的。
哥哥如此不知羞耻居然用了九百五十两银子就把自己卖了。
而,那罪恶的九百五十两银子却是用来给一个不相关的女子赎身。
秦心连想都不敢想,哥哥为虞鸢赎身的钱,居然会有这样的来由,居然会有这样荒唐的来由。
这样不知……羞耻的来由!
正想着,秦策从屏风之后走出,看到她了,呆滞着,“阿……心……”
“哥哥,你好不知羞耻。”秦心气的有些发抖,“只是一年未见,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变成这样一个人。想阿爹一生清白,你却将自己踩进泥土,卑贱地屈迎夫人,只是为了你所谓的活得快活,即时行乐?你……你简直是瞎了眼睛,才会看上那个青楼女子,才会把自己丢进这样万劫不复的深渊中。而那女子根本不在乎你!你……”她挣得脸色苍白,恶语相向,“你……真是不要脸!”
秦心越说越是气愤,“啪”的一声,她甩了秦策一个耳光。不顾秦策的阻拦,心一横,跑出了怜卿夫人的院子。
“阿心——”
青衣男子右脸上的刺字历历刺眼,此时赫然多了五指印记,张口呼唤,怎奈小妹已经飞奔而出。所有的痛楚在这一刻悉数散开,沁进骨血,浑身失去了力气,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了阁楼之前。
阿心,就连你,我最亲近的小妹,也不能够理解我么?
而在秦策的住地,陈默打开木门,便看见了眼眶微红的秦心。
“陈大哥……”秦心可怜兮兮地说,“今晚上我没处去了,哥哥也不会回来了,你收留我罢。”
陈默颔首,眼里淡淡牵起了宠溺,引她入内屋。用唇语问道。
——你和秦策怎么了?
“哥哥……”提到秦策,秦心依然难免有些耿耿,“只不过是一年没有见他而已,为什么他变了那么多,变得我都不认识他了。”
陈默铺好牀塌,回了身道。
——秦策是遇见心爱的姑娘了。
“那他可知道那姑娘是否钟情于他。不过就是一厢情愿罢了。傻,傻,还是傻。”秦心叹了一口气,“哥哥付出了那么多,而那姑娘却全然不知。不值,真的不值。”
陈默为秦心熏上香草,俄顷之间,房内已经茉莉香气蔓延,风缕淡然。
“哥哥的作为让我难以理解。”秦心咬唇,摇头道,“如果是我,我永远也不会做情爱的傀儡。宁愿没有,也不要掺杂一丝虚假。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陈大哥,你说对么?”
陈默挑起灯芯,掩上灯罩,却是不答。
“陈大哥——”秦心唤得亲昵,秋夜的风已经变冷许多,不由地打了个哆嗦,忙拾起一方坐团,抱在怀里,又问了一遍,“你说对不对么?”
陈默双眸黑亮,扬唇颔首,找来了自己的衣服,为秦心披上。忽地注意到了木格子窗的缝隙,便在窗子缝隙处放置了几本书。
——还冷么?
剑眉入鬓,微微舒展,不掩关心。
“不冷了……”话还没说完,便感觉鼻尖酸涩得紧,手背蹭了蹭,还是酸涩,一个倒抽气,打了个好大的喷嚏,“啊秋——”
陈默笑意渐深,又从内里取出来一床平布方被,就准备铺在牀上,却被秦心地拦住,“不要铺了。”
——怎么?
“我要披着,”秦心眉目弯弯,接过被子就往身上贴,一不留神又打了个喷嚏,“啊秋——”不由地抱怨道,“你们住的地方可真是冷。”
秦心扫视了一番,这件屋子正好就是背阴着,白日阳光透不清明,夜晚却是迎着风向,凉风拂窗,掠过缝隙,发出微弱的窸窣声。
015.深夜谈心
“似乎比外面还要冷些。”
陈默淡淡地弯起了唇。
——是不暖和,你早些休息罢,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