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走的时刻可以理解他,可以知道并不是自己害死了她。
可是,她最后的眼神,明明是恨到了尽头,难以泯止的恨,夹杂着身体的疼痛,让她走得如此决绝。
一点希望都不想给他。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旁人看来,他只是略微沉吟,随即,淡淡在空中划下一行字。
——夫人若想问,杀妻之人可是我。实言告知,却是在下。
017.怜卿所爱
季怜卿有些不置信,“真的是你?”
陈默嘴形清楚。
——是我。
秦心在一旁看得着急,忙解释道,“季夫人,你不要相信陈大哥的话,陈大哥他是……”
“想你在杀妻时候也是有难以言说的苦衷,我就不逼你了。你自己走罢。”季怜卿脸色阴沉,“来人,送客。”
陈默惨然一笑,大步走出了屋子。
还未踏出院子,听得院外噪杂一浪高过一浪,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抹了一把汗对着夫人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官兵把怜卿院团团包住,此刻正在砸门哪!怎么办?”
“官兵?”季怜卿皱眉,“官兵怎么会知道陈默在我这小院子?”
“回复人的话,是季大人。刚才小的透过门缝看到为首的是季大人……”
季大人……
季怜卿容颜失色,苍白得好像脱去了血色,瞬间整个人好像依风而立的枯叶,飘浮着脚步,嗫嚅道:“他……来了?他……居然还有脸面塌进我这院子?”
季怜卿的贴身侍婢微微道,“怕是季大人还不知这院子是夫人你的……”
“他不知道?他在这临晋城这么多年,居然不知道?他怎么可以不知道?”她随即笑道,“总是女儿多情,男子健忘啊。”
这笑声带着数不尽的冰凉和恨意,缓缓地拂了拂袖子,“走,我去会会……这个……季大人。”对着陈默道,“陈公子,此事季怜卿怕是非要插手了。”
陈默不去看季怜卿的面色,在空中划下一行字。
——夫人,官兵是冲着我来。我不论你与那季大人有何过节,既事因我起,我应当背负。
写完,回身沿着回廊就要走向院外。
那样的坚定。
坚定的仿佛这不是关乎性命,而是一种责任,一种理应由他来背负的责任。
季夫人微微一震,这个人——
这样的气魄,有谁相信他会杀妻?
“慢着,”季怜卿摆手,叫下人拦住了陈默,道,“你哪里也不要去了,你现在在怜卿的院子,我就有保你性命的责任。出了这里我不管,但现在,你就在这里站着。”
陈默摇头,并不迟疑。
“实言相告,临晋城里,只有我可以保你。”季夫人加重了语气,“特别是此刻。”
“开门!开门!”官兵用力拍打着宅门,蛮狠的叫着。
听得中年男子在门外高声喊道:“在下临晋长史季良礼,奉命搜查逃亡人犯,请立即开门。否则,后果自负——”
季夫人强自稳定下心神,牵起裙裾,走向了回廊。
“就是我,你也要搜么?”
红漆宅门缓缓打开,一个鹅黄裙裳女子施施然走出,眉目里尽是哀凉,看着面前绯色官服的季良礼,问出话来,“季大人,别来无恙否?好容易故知相遇,带兵遣将的,不觉得折煞了风景?若是还记得怜卿,可有胆子孤身进来说话?”
季良礼显然吃了大大的一惊,盯着他,目瞪口呆,“是你?怎么是你?你……居然也在临晋?”
他随着怜卿走进待客厢,望着园中的草木,喉中涩得厉害,遗憾溢在嘴边,却只是不停的重复:“怜卿啊,怜卿……怜卿,你…….居然也在……也在临晋?”
“我在临晋二十余年。你居然不知道?”季怜卿慢慢地笑,笑的眼里全是泪花,大滴大滴滚落下来,“你以为,我还能够上哪里去?”
“怜卿……”季良礼满是愧疚,“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我不提,好,我不提。”季怜卿话语柔软,就如丝线一般,细如游丝,寸寸割骨,“我不提这二十余年我为你守着的活寡,你与你妻快活逍遥;我不提你用黄金万两珠宝九箱为藉,弃我于长安市郊三百里;我不提你为了你的荣官鬻爵把我献给别人,还央求我原谅你……季良礼,你莫忘了,二十年前,你是可以娶我的,可你没有。你不想娶我,你只念着我是你的累赘。你要的是更多的清誉,你求的是更高的职位,你看不起我。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不过就是一个残得薄幸名的不要脸的娼妇。哪里配得上你这名动江南的季大才子——”
“怜卿,二十年前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所以,我才会给你钱,让你也能够寻得好日子……”
“好日子?我以为二十年前的时候,你还没有打算要抛弃我?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早有打算。”季怜卿咬牙笑道,“你还不了解我么?我的傻,我是真的傻,心给了你,身子给了你,情也就给了你,当初认定了你怎么能够就忘了你?是啊,你是多么想娶大户人家的小姐——人家是金枝玉叶,人家是大家闺秀——我根本比不过人家,我就算费尽了力气也配不上你。你的钱,你的银子,只是在羞辱我,让你心安理得的享受封妻荫子天伦之乐。”
“怜卿,我没有……”季良礼一个五十岁的大男人红了眼眶,“我没有娶你是我的错,没有找你也是我的错,我是害怕再见面自己会忍不住......你知道的,我真的不能够娶你。不是我不愿,是我不能。”
看着他不复疏朗的苍老,不再挺拔的身躯,和红着的眼眶,季怜卿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不是他不愿,是他不能……
“你不能?”季怜卿冷笑,她只有冷笑,面颊苍白的脱去了人形,“笑话。你一个堂堂五品司马居然连自己的婚姻都左右不了,说出来只是笑话。”
“我以为,你明白我的。”季良礼哀凉愈重,“我这么多年又何尝好过。有时候想想,在天涯海角的某一个地方,有一个你,我便有了勇气去走完下面的路程。那个时候,和你在一起,泛舟游湖,红袖添香……只是没有想到,多年未见,今日重逢,竟是这样的场景。你……真的有这么恨我?”
“你并没有说你会永远不回来,你给我的誓言是,让我等你……”季怜卿像个小女儿一般嘤嘤的哭泣,“你让我等你我便听话的等你,十年,十五年,二十年……如果不是遇见故人,告诉我真相,我就一直要等下去了……可是,你娶妻,我不怪你,我怜卿就算再没有廉耻,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但——你让我等了你十五年之后才知道你娶了妻,连个信儿都没有!我像个傻子,患了失心疯的傻子苦苦的等着你,你居然娶了别人!几经辗转的消息我还不信,一次又一次的证实,我才铁了心……我恨你?我当然恨你!我恨你毁了我一辈子的幸福,我恨你将我赎了身又生生把我抛弃,我恨你骗了我这么多年,可是我……可是我还不知死活地还爱着你……”她抑制不住心酸,完全不顾形象地蹲在地上哭,放声大哭。
018.一时逃过
“怜卿,这个年纪了……情爱这东西,好远了……”季良礼摇摇头,闭上眼,“如果当初,没有认识你,还有多好。年轻时候,费劲了力气也没有勇气去追逐你的爱,现在才发现,一错过就是一辈子。是我季良礼没福气,配不上你……”
当我们头发白了,嘴唇一张一翕总也合不上,却终究还是有悔恨。
可是,真的回不去了。
彼时少年,以为踏错了是一段路,现在方晓得,岔出的,是一生。
“你还可以要了我的……真的,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有没有名分,只要你能够让我陪着你,或者远远地看着我也好啊。我不求什么,只要你能够或年或月地看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季怜卿轻捻袖角,缓缓擦干眼角的眼泪,仍是忍不住抽啜,“你知道么?我等了二十年,寂寞了二十年,我是真的受不住了……就像是困在了牢笼里,湮在了沼泽里,每天活着都是痛,都是无尽的寂寞……我真的,熬不住了……”
她的青黛一丝一丝地散乱下来,眼中尽是倦怠,疲惫地挽着他手。
就算是执着他的手,她掌心尽是刺骨地寒。
这样的寒意透过掌纹一直渗透进他的心里,凉得他的心也结了冰霜。这就是他的怜卿啊,什么都没有,就有着一腔孤勇,一厢情愿地向前闯,闯得自己头破血流,仍是不会改了自己一丝的初衷。
傻气的,他念了一辈子的怜卿啊。
“过去,是我对不住你……”季良礼不愿看她,缓缓抽出手来,负手而立,“你,趁着现在风韵犹存,找个人嫁了罢。”
依旧是那么中肯的语气,话语却冰凉,听得她的心中沉沉地痛,像着无数的毒蝎一针一针地啃噬,啃噬着她的灵,啃噬着她的肉。
她却没有半分力气挣扎。
“你,让我……找个人……嫁了?”她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方又重复,“找个人……嫁了?”
“是。”季良礼别过头,凄然望天,硬生生将眼眶泛出的泪水逼下去,“我出去了,怜卿,好自为之。”
言罢,不能再做片刻停留,径自走出了待客厢。
走至宅门,旁边的录事参军事迎上来,问道:“季大人,还搜不搜了?”
季良礼摇头,“回去罢。我刚才进去看了,并没有什么逃犯。”
“可是——”录事参军事为难,“却是来报,人就在里面。如果放走了逃犯,我们都要掉脑袋的!”
“这……”季良礼叹了口气,“你硬是要搜,那就搜罢。”
“是,下官遵命!”录事参军事大手一挥,“来,兄弟们,给我搜!”
“叫他们动作轻些,别跟强盗似的。我们是官,不是匪。”季良礼嘱咐道,“谁敢砸坏一个物件,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下官明白。”录事参军事点头,对就要闯进去的兵卒喊道,“季大人有令,谁敢砸坏一个物件,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一时间已经将怜卿小院围的水泄不通,朱漆大门响着刺耳的声音被打开,侍卫排众而进,稀稀拉拉就要进入各个厢房。
先前季怜卿和季良礼说话的时候,陈默和秦心就躲在内里的帘幕之后,低声敛气,此刻却听到踢踢踏踏地脚步震荡着空荡荡的房子,是数位官兵进入待客厢。
一个粗吼,“这里面搜过没有?”
“没有!”
“还不快搜,各个地方都不要放过!录事参军事说了,那犯人铁定就在这个院子里面,决不能麻痹大意!若是让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溜了,别说是军法处置了,明日就等着抹脖子提头来见罢!傻愣着干嘛,还不快去搜?!”
“是是是!”
“这帘子后面看没有?”粗厚的声音越来越近,“帘子搭的好生奇怪,怎么看怎么像有人啊?!管他的,爷我先捅了再说!”只听一声凄厉的刀出鞘,刀锋划过空气闪出尖刺的一道弧,就要向着帘幕桶去——
怎么办……
秦心急得额际尽是汗,缓缓偏头望向陈默。
陈默右腕凌厉一勾,却是从一丈之外擒过一只仓鼠。
“吱吱……”
一只硕大的肥鼠从帘幕之后快速窜出,飞也一样地在官兵的眼皮底下跑掉了。
“原来是一只老鼠!”官兵哈哈笑道,“害得大惊小怪一场!走罢,帘幕之后不用搜了,没准是个老鼠洞,见着了晦气!”
“可是,录事大人,您看——那帘子在动!”
录事大人往后一瞧,果真,风吹起帘幕,隐约透出人形轮廓。
“娘的,该死的帘幕倒是和我们较上劲了!管他奶奶的,看老子一剑桶出个血洞来!”也顾不上左右,握住刀柄就向着帘幕后陈默的身形刺去——
眼看剑已经擦着帘幕的表面——
“慢着,”是季怜卿强自镇定住心神,倦意朦胧地从隔壁厢房匆匆赶来,陡然挺高音量,“敢在这个小院撒野,也不看看是谁的地界!前面季良礼嘱咐你们的话,全部都抛到脑后了吗?一个物件也不能有凌轹,居然敢用刀子捅,是看不起我季怜卿,还是拿着季良礼的话当耳边风?”
一听到她直呼长史大人的名字,官兵立马放了尊敬,点头哈腰欠礼道:“夫人,小的等人也是奉命办事。还望夫人海涵。”
“我是女人,我不懂什么深明大意的道理,你要凌轹我的物件,我自然要和你计较。”季怜卿对官兵的惊讶视若罔闻,“走,和我出去,我找季良礼好好说说。”
“夫人,小的等知错了,我们是狗眼看人低,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就莫要和我们这等无赖一般见识!我们知道您是不会私自窝藏人犯的,我们这就走!”
“那不行。”季怜卿不依不饶,淡淡地道,“先前你们不是如此说法。你先叫其他人收手,再带我去季长史那里,你且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丢了你们的饭碗。”
“兄弟们,都给我停了!”那官兵扯嗓子一吼,对着旁边的人道,“去!叫其他房间的兄弟们也都给我住手!”
季怜卿见着官兵稀稀拉拉地都出了小院,微微一点头,向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帘幕之后,秦心听到外面的嘈杂声音渐渐远了,小心翼翼地看着陈默:“走了?”
陈默微微摇首,示意她稍安勿躁,再躲片刻。
“可是我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