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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如心 佚名 5016 字 4个月前

此时天际已经沉了下来,走出庙宇近乎傍晚。快马加鞭奔到城门,依然守卫森严。他在马上稳坐如山,官兵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副尉大人?”

陈默凌厉地瞥了那官兵一眼,把令牌扔进那官兵怀里,眉目入鬓,并不张口。

“下官有眼无珠,并不认得新来的副尉大人——”虽然话这么说,那官兵把令牌左看右看,仍是没有行礼,就准备打开画像。

夜色袭下来,除了能够看清楚马上之人挺拔的鼻梁外,眉目并不分明。

此人虽然穿着副尉大人的衣服,可之前并没有见过这个陪戎副尉,现在是通缉朝廷要犯的非常时期,让那官兵不得不加强警惕。

陈默知道那官兵的心思,可他哪里能够让那官兵打开画像,立时右脚离镫,足尖一扬,画像便从那官兵手中飞了出去。就在那官兵欲愤怒质问之时,遥遥听到有人手拿火把,狂奔来报:“快!快!录事大人有令,除了城门卫,其他人全部去城南!”

乘着那官兵分神听令,陈默不容迟疑,马鞭一挥,立时狂奔出了临晋城。

“录事大人把城南季家宅院封了!全部去城南捉拿人犯!兄弟们,能不能封官加爵就看咱们今晚的了!说什么也要把那城南季家宅院翻个底朝天!”

这一声下令,从身后传来,他听得并不清楚。

“快——”又是一声急催,他却听的十分清楚。

陈默忽然住了马,回望临晋城门。城门上谯楼的灯火渐次熄灭,执手的官兵也大部分下了楼去。原本有些光亮的城门一下子黑暗了。

他的马在原地进进退退,马鞭勒住指节,淤出了一丝红。

他们是要去季怜卿的宅院搜查?

秦心、秦策还有季夫人……会不会有危险?

从来没有过这么犹豫。是该返回临晋城看情况?还是不管他人自己单独逃跑?

额际已经渗出了薄薄的汗,他这十八年来从没有过这样拿不准方寸,他甚至不知道这样的裹足不前是因为什么。因为那个娇憨的小姑娘么?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小姑娘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开始愈见饱满了?还是——因为割舍了太多的难以割舍的感情,自己已经不堪再承受任何一个人的伤痛了?哪怕那个小姑娘只是毫发的凌轹,他也没有办法去想——就算仅仅是去想,他也会心痛。

一向清楚的头脑变的发懵,到底该不该掉头返回好不容易逃出的临晋,自投罗网?

“是死是活不要紧,上面说了,只要确是人犯,就算烧成了灰咱们也能够好好交代!”领头的官兵远远传来的笑,打断了他的踌躇,“头儿都这样说了,咱们还有什么顾忌!尽管下手抓人,抓不到一把火烧了便是——”

要将季家宅院......一把火烧了?

究竟是要怎样的赶尽杀绝,怎样的深仇大恨才要逼他如此?他想不到,想不到这一系列杀戮和毒手的幕后推手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样玄妙不可测的理由?纵使他隐忍,他退让,却没有换回自己生活一丝一毫的安平。身边一个一个亲近人儿的离去,绝对不是巧合!

他知道不是巧合!但是,他不是神,他不会掐指一算,时间变化万千就了如指掌!

凡人,所以有情,所以会痛,会痛得难以自抑。

他逃不掉的,逃得了一时,逃不掉一世心上的负累。

天色完全暗淡下来,铺盖一袭苍穹的墨兰,留下一弯皓白的宛如豆蔻的明亮,就那么一小瓣,散落下来,洒出满满的光华。

光华映照在他的身上。

一个人,一匹枣红色的騵騋,沉静了许久。

终于——

一声雄烈的马嘶,黝黑有些粗糙的手掌握紧了缰绳,陈默飞扬着又冲进了临晋城。

侧颊呼啸而过,刮在皮肤上,已经感觉不出冰凉。

远远散过来焦着的气味,刺激扑鼻,一声接着一声的闷沉的声响,他脑海刹那空白一片,眼前究竟是怎样的景象也看不清楚,就只是模糊,像是以前握着狼毫蘸点着墨色在宣纸上晕开,一层一层的晕开,一直晕开到视线完全沦为了漆黑。

漆黑到了极致,就是大彤大彤的凄红。

好像撕裂开的伤口,血色的凄红,汩汩流出,照亮了天边的漆黑,照得夜色宛如白昼。

原来……一切已经晚了!

他,根本就不应该踌躇的!

他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怎么会怎么能够踌躇?!

眼前,朱漆的大门已经颓塌,官兵依然不断地往里面泼着不知是什么液体,院子里面的藤蔓、草木、阁楼、所有可以引燃的物品已经全部起了火,不断有丫鬟、仆人从里面跌跌撞撞冲出,哭着、吼着、喊着、撕扯着,还要继续往里面冲着的……嘈杂的声响,一声比一声凄厉地呼唤和呐喊……

熊熊的大火……

他只是觉得眼前的景象是梦。

是噩梦。

火光冲天,灼热的气流顺着秋夜寒冷刺骨的西风扑面而来,烫得他的眼睛挣不开,炙烈好像烙铁,在他的心上来来回回不停地烙着,烙得他骨肉尽数发了白,似乎可以听见烙铁离开皮肤撕裂时发出的“嘶......”,粘连着皮肉,就那么生生地剥离出来。

痛得他不想睁开眼。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够远离这样的残害?!能不能给他一丝一毫可以反抗的机会?!可不可以不要这样赶尽杀绝?!就算是前世或者祖辈们欠下的债,一定要拿命来偿还,但可不可以一刀斩下,不要这样折磨着,蚕食着,啃噬着,一片一片地削着,千刀万剐……

火光打在他的脸上,映出狰狞的神色。

耳畔一个丫鬟的哭唤如当头棒喝,让他浑身一凛:“季夫人和秦小姐可都在里面哪,怎么办——”

夫人和秦心……还在里面?!

022.舍己救人

他几乎没有时间再去思考,发疯一样从马上跌下来,冲进了火场。

在哪里?在哪里?她们会在哪里?!

秦心……季怜卿……秦心……季怜卿……

阿心——季夫人——!

在哪里?!

你们究竟在哪里啊?!

也不知是白烟太过灼烫,还是心里太过焦急,眸光不知怎么的越来越模糊,他只想张开眼,额际的汗也止不住。

偌大的季夫人的院子,居然被燃烧的火舌尽数吞灭,廊子上面攀爬的藤蔓像是无数丝丝延展的引芯,火苗在上面蹿簇着,不时地滴下浑浊的油水,木质的廊庭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倒塌。远远传来熟悉的哭喊,他连滚带爬冲出回廊,向着那个声音的方向急奔。

“季夫人……”是秦心在哭,“季夫人我们出去好不好……季夫人……”

透过不断滚落的燃烧着的焦黑着的椽子,他终于看清了,里面哭着的女子,就是秦心!

她的身边不断有梁木落下,火光和飞絮漫天都是。他冲了进去,里面的气味和温度比外面更甚,呛得他张不开口,咽喉梗塞得只想把肝脏都咳了出来。秦心仍是在哭,一边哭一边不住地拉扯着什么。

“季夫人!”稚嫩的女声略带喑哑,“我扶你出去好不好……你不要再倔强了,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是我,是哥哥,就是季大人,也会终身抱憾啊……”

突然之间,秋风大作,火势一瞬间凶猛数倍,熏着浓烟,燃烧着的木屑漫天乱飞,秦心灰头土脸地哭着,完全不顾身边不断落下的椽子、梁木。一根巨大的梁柱从高处轰然滚落,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就砸在了她周身三寸之内。几乎是擦着她的肩膀黯然掉下!

阿心!

陈默想要惊呼出声,那里离他所在之地还有一段距离,他根本赶不及!眼看着火焰蹿簇着吞噬者脆弱的房梁,整个阁楼已经被烧尽,只剩下了发黑的骨架,在凌烈的西风中摇摇欲坠!他飞身跃起,拼着全部的力气,扑到了秦心身旁。

“轰隆——”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响。

陈默搂住秦心的脖颈就往自己的胸口贴,一整块烧红的房梁砸下来,猝不及防地从陈默的头顶滚落,硬生生地碾在他直挺着的腰板上,粘稠的血顺着陈默的额际流下来,滴在他的衣服上。秦心被他护在身下,什么也看不到,一根根滚烫的、带着火苗的梁木打在他的脊背上,他却咬牙不吭气,极力稳住平衡。每听到一声闷沉,他就全身一震,即是如此,如星的眉目,丝毫未皱。

待房梁悉数落尽,秦心这才抬起头来,错愕地看着陈默。

血……血中混杂着漫天飞舞的灰屑,粘稠地、浑浊地淌在他的脸上,缓缓地、一股一股地滴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和肩膀上被烫伤已经发黑的伤口混浊在一起,被风一吹,就凝固在了身上。

“陈大哥……”

秦心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怔忡半响,幡然醒悟,“你怎么回来了?!你……你回来干什么?!”

“陈公子……”

陈默这才看到季怜卿站在火光中央怏怏微笑,额头显然被掉落的火木砸伤,火光映着她的眉目格外凄迷,大颗的眼泪滚落,“你快带着阿心出去罢……”

“夫人……”秦心摇头,“你不走,我怎么能够走?夫人,夫人,你和我们一起出去罢……”

“房子都烧成了这样,我出去又有什么意思呢。”季怜卿惨然一笑,眸中洒满哀怨,“我要留在这里,陪着他留给我唯一可以回忆的房子,不离开……”

说完,施施然走向火焰的最深处,面色平静而安好,发丝披散着,被风吹起,宛如鬼仙。

“夫人。”秦心还欲再说,季怜卿却已经走远,秦心扑倒在季怜卿向前拖坠的裙裾前,“和我们一起走罢,求你了。世间的男子不只季良礼一个,烧了你和他的回忆,你还有更好的生活……夫人……”秦心只知道哭,哭着抱住了季怜卿的腿,“夫人……”

季怜卿看着面前的少女,湖水绿的裙衫,不正是他送给自己的么?

布料虽然已经破裂,但,还是那样的好看啊。

季怜卿忽然平静如死水的心有了一丝涟漪。阿心是这样的倔强,她还年轻,不应该陪着自己来送死的。她没有理由因为自己这样不堪的半老徐娘而葬身在茫茫火海中啊。

季怜卿笑了,“来,阿心,起来。我与你一同出去。”

但是,已经出不去了。

火焰如洪水,如猛兽,如电闪雷鸣一样的汹涌,又是震耳欲聋地一声巨响,面前的一栋木墙应声倒塌,掠着他们的身子灰飞烟灭——

秦心跑在最前,猛地一退,这一退不要紧,关键是她一脚踩空,顿时跌了过去——

幸亏陈默眼疾手快,迅速抓住了秦心的手腕。

“好痛!”

秦心低低呢喃,刚才虽然没有跌过去,可踝骨崴了。念着必须尽快冲出火场,她咬着牙,不吭声地往前跑。每一步,脚都像踩在了刀尖一样难受。

身后的火舌越烧越近,越来越大,她却又一个趔趄,险些跌倒。陈默似乎注意到了她的不对,也顾不得许多,抱起她就往外冲。

季怜卿本就不想逃出,刻意放慢了步伐。陈默却落在她身后。

“你还不快些!”季怜卿着急,眼看着就跑不出去了。

浓烟,滚滚的浓烟在周围沸腾。这样危险的时刻哪里容得了迟疑!

陈默虚弱地点头,他的右手……

右手就像无数蛊虫啃噬着,使不上劲。

“陈大哥?”秦心察觉到了他的不对,轻声问道。

——没事。

他淡然一笑,脚步加快。

陈默勉强撑着右手,不让秦心跌出怀抱,可是右手疼痛刺骨。

“咔——”

他双膝猛然跪地,大力摇着头,想要甩掉脑海中的模糊。秦心依然被他抱着,丝毫未伤,迟疑着问,“你怎么了?”

“你的右手……”季怜卿回望,大吃一惊。

陈默头脑昏昏沉沉,右手一点劲都没有。火光映衬中,他右手上两行细密的伤疤,格外显眼。

023.罪孽深重

那两行伤疤,像是齐齿的咬痕。

是铭黛临死前咬下的。

陈默勉强直起身子,再站起来,

“放我下来罢。”秦心一边央求,一边就要跳下来,“我可以的。”

陈默皱紧了眉头,手上加重了一分力。

“快走啊。马上就出不去了。”季怜卿只是着急,扒开挡路的焦木。

“啧——”

火浪袭来,一浪高过一浪,转眼之间整座阁楼轰然欲塌。

终于,终于冲了出来,却听到身后似山崩地裂的一声轰鸣,季怜卿苦其所有建造的阁楼在她面前轰然倒塌——

季怜卿就眼睁睁看着她一辈子最珍贵的记忆,这样,轰然倒塌——

灰飞烟灭——

卷起的巨风呼啸,夹杂着黑色的尘屑,划过她的脸颊,季怜卿极力稳住自己的激动,极力张大眼睛防止眼泪滚落,可胸腔的热流一浪比一浪汹涌,她根本压不下去。这一生,她极力地想去得到爱情,爱情成灰;极力地挥走寂寞,可寂寞却烙印上了她的魂;极力地想要守护好他唯一留给自己的院子,可院子被官兵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她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没有了。

额头上缓缓流下的血液顺着眼角,流进了眼里,她的眼里,尽是红。绝望到极致的红……

这一瞬间,所有的愤怒和难受积聚着涌上头顶,季怜卿红着眼睛,如厉鬼一样周身散发着戾气,猛地转头,瞪着那些官兵,心内所有的悲愤涌上头顶,张口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