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啊——”
季怜卿如破锣般喑哑的嗓音震惊在漆黑的苍穹,伴随着呼啸的西风,凄厉阴森,说不出的骇人,一时间宛如天地变色,西风骤止。
手执火把的官兵这才看到了从火场中死里逃生的三个人,为首的录事一声喝:“人犯果然在季家宅院,快!给我拿下!”
“你们烧了我的房子,我和你们拼了——”是季怜卿霍然纵目,抄起一根断裂的梁木就冲了上去,“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们……你们一个个都去死——”
“好哇,包庇朝廷重犯,还敢叫我们去死?!”录事拊掌笑道,“我倒要看看谁先死?!”
数十个官兵挡在前面,季怜卿俨然已经红了眼,抄起梁木就一顿乱挥,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是那些人高马大的官兵的对手,不但没有近一个官兵的身,反而被那些官兵推dao在地,那些人正是心里有火没处发,对着季怜卿的腹部就是狠狠地踢。陈默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前面。
他知道自己此刻如果不逃,就再也没有逃脱的机会了。可,他又怎么能够眼睁睁的看着季夫人因为自己而被迫害至此?
他扶起季怜卿,就把她护在身后。听到她淡淡地说,“陈公子,我知道你会功夫,我反正也不想活了,你快逃罢……”
陈默心中顿时一凉,还没有反应过来。季怜卿从他身后跳了出来,迎上官兵锋利的刀锋——
那长矛从她的腹部穿刺而过,血注喷射而出,带着季怜卿的体温迸溅在他的脸上。
夫人!
陈默叫不出来,是秦心惊叫着飞奔过来。
季怜卿的嘴角慢慢渗出了血,一丝一丝的鲜血,粘稠着,最后汇成了一大股,冷却为淤黑色,顺着她的嘴角滴下来。
她带着笑,她在鲜血中绽开的笑容映衬入晰晰火光中,如幽灵一样地骇人。她披头散发地向前走,脚步踉踉跄跄,不知道要干什么。
那些官兵看到季怜卿眼里凌厉而绝望的光芒,全部都骇住了。只是拿着长矛短剑围着他,她走,他们也走,却没有一个再动手。
“还还还……还不快杀了她?!”录事原本还有些顾忌,但看着季怜卿这番模样,害怕至极,哆哆嗦嗦地下令道。
“咔——”
嘈杂而刺耳的刀出鞘,数十把剑从季怜卿的腹中、胸中、肩上刺穿,季怜卿终于支撑不住,大量的血液喷出一面雾墙,她在这雾墙中,倒了下去。
刀剑的柄首梗在地上,划出数道血痕,季夫人还在不停地向前爬,费劲地向前爬。手扒着向前,指甲擦着地板,几乎要脱落,可她还是在向前爬,向着录事的方向爬。
录事也看出季怜卿是冲着他来的,慌慌张张地向后退。
季怜卿终于失却了所有的力气,不再缓慢地爬,指甲却是勾住了录事的衣衫角,虚弱地道着些什么。
“你……替我告诉良礼,我这辈子就被他毁了,他却连最后的……美好……都不给我……烧了房子有……什么用呢……我……想听他亲口告诉我……为什么要对我如此……赶尽杀绝……让他见我……让我……和他见最后……一……面……”
录事心里发虚,哪里听得季怜卿说些什么,没有等季怜卿落下最后一口气,他扯过旁边官兵腰间的刀,手起刀落,直直从她的脖颈上斩了下去。
季怜卿的头颅顺着刀刃的扬势飞天而起,只剩下了一个无头之躯。
“娘的,冲撞我?!叫你见阎王!”录事大啐一口,“抓人!”
陈默眼睛昏花,头脑懵得如要炸裂,他震鄂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切,这不是真的!
这怎么会是真的呢?
岳父被自己害死了,岳母被自己害死了,铭黛被自己害死了,就连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季夫人,眼睁睁地在自己面前惨死非命!而他,却无能为力!
这一切,又怎么会是真的呢?
他究竟是做了什么孽,犯下了什么样不可以饶恕的罪行,这一世才要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报复。就像把他的心剜出来,用最快最利的刀子在上面剁,剁得血肉模糊,剁得已经没有了知觉。就是一种麻痹到了极致的伤口,然后一粒一粒地在上面撒盐,一层一层地剥开,再用浸上了麻油的鞭子抽打——一番一番的折磨无止尽地到来,他无能为力。
悲愤汹涌而出,他再无顾忌,抽过一个官兵腰悬之剑就杀了过去。他的武功其实相当高深,一直深藏不露,就是在张潇闹事的那一次他也没有显露出来,不是他冷血,而是当他发现事情的发展出乎他预料的时候,他已经中了毒,没有办法再用功夫了。
如果他能够,他是绝对不会看着铭黛被张潇强抢上马车,更是不可能亲眼目睹老岳父的死亡!
024.天罗地网
更是不可能让妻子和孩子惨死在他的身前!
一时间,内心被血腥和杀戮完全蒙蔽,拼尽了全力向围着他的官兵大肆砍杀,下手毫不留情。那些草包官兵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几刀下去,官兵死伤一片!他的神智完全崩溃,就只剩下杀戮的念头,每一刀下去都直接毙命!
“快快……干掉他!”录事惊骇着,直往后退,“此人正是我们要捉拿的朝廷重犯,还……还不快干掉他!”
陈默腾身而起,周身散发着暴戾之气,右手使不上劲,左手提刀,灰衣猎猎作响,剑光锋锐逼人眉目,速度之快,眸所不及,卷起急风劲扫,剑锋布满杀机。面色在红黄交映的烈焰中辨认不清,只有双眸漆黑如潭,潋滟而冰冷,射出幽然青芒,右颊上的伤疤衬着青黑的光,分外诡谧。
他一个纵跃,穿过密如高墙的官兵,径直了向录事袭来。录事吓得脸色惨白,嘴唇猛烈的颤抖,目不转睛地盯着飞身而来的陈默,勉强躲过霹雳而来的刀锋,“你……你居然敢刺杀朝廷命官?!”
陈默哪里管得他是谁?左手游走如蛟龙,白刃长剑执他之手,熨帖无匹,夹带怒涛汹涌澎湃,汇成浩瀚漩涡,伴随他傲然的剑法,划下一道凛冽的弧线,直劈录事眉心!
“大……大胆!”录事死到临头还嘴硬,眼看避不过,闭上眼睛等死。
却听到一个幽恻的男子声音,缓缓地道:“陈公子,瞧瞧这里。”
这声音,好生面熟。
是那个黑衣人,长安时伴在张潇身边,路途中截下秦心,此刻,又出现在这里。
冰凉的声音忽然泼醒了陈默的恼恨,他蓦然回头,黑衣人带着越来越多的官兵包围住他们,秦心和季府所有丫鬟男仆都被官兵团团包围。黑衣人一把拉过秦心弯在肘间,另一只手对准了手无寸铁的丫鬟们,淡淡笑着:“你说,我是先对哪个下手比较好呢?”
“嚓——”
陈默左手之剑陡然打偏,削着录事的发梢擦过,想要收回剑势,左腕荡空,长剑脱手,旋插入土。
“啊。这个丫鬟好姿色,我还是先挑她好了。”黑衣人讥诮一笑,长指一勾,掳过一个粉面姑娘,手在其面颊细细摩挲,面上尽是陶醉,“真是细滑酥软,我恨不得立刻就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呢。”
那姑娘看来也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直愣愣地看着黑衣人说话,吓得不敢出声,涟涟泪水顺着脸庞滑下。
“你哭什么呀?”黑衣人仍旧笑着,手下劲力加重,轻轻一拧。那姑娘抽噎戛然而止,闷哼一声,重重仰摔过去,双眼还睁着,已经断了气。
陈默倒抽一口气。
这……又是第几个了?
第几个因为他而死的人了?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茫然地看着死去的少女和季夫人无头的尸身,额头上的血已经被风吹干,不觉得疼痛了。只是心口,心口憋闷着一口气,来回翻滚,灼烫着他的身,灼烫着他的魂。
到底还要再死多少人?
他只不过是想活下去,卑微的、渺小的活下去,为什么都这么难?
活路……他要的不过就是一条狭窄的活路啊。
思至此,他的目光陡然一抬,右手一挥,杀气有增无减,抽出季怜卿尸身插过的长矛,血污飞溅,他睫毛未眨,身形陡转,去势宛如裂帛,夜色中灰衣迎风而动,青光如入海蛟龙,一道桀骜寒光,听得录事一声惨呼,长矛穿其胸膛而过。
陈默面色惨淡,骤然飞起,乱石飞屑铺天盖地,他掠至半尺开外,矛尖直抵黑衣人。
“陈公子好身手。”黑衣人就只是笑,笑着轻轻道,“对了,忘了问了,你原不是庞勋三军统领么?怎么今日落得这番田地呢?”
陈默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矛尖轻轻一顿,红穗矛尾在苍穹中急速飞舞,对着黑衣人的胸口就刺,黑衣人的身子在他身前晃了晃,好像通用了巫蛊之术,陈默尖峰势如破竹,却只是刺穿了他黑色的外衣。犹如金蝉脱壳,黑衣人鬼魅一样闪到他的身后。
他并不袭击陈默,而是又擒过一个丫鬟。
“啊。下一个,就是你了。”
黑衣人微笑着对陈默点点头,“陈公子,你还要做困兽之斗啊?也好,那我就奉陪罢,细数着,等我杀到哪一个,你才会听话地跟我走。”
不可能!
陈默皱紧眉头,不可能!
又一番的痛意袭来,他闭上眼睛,眸色反而变得沉静,下手千斤重,长矛在他握紧的手中威猛无比,凌厉着便向黑衣人挥去,黑衣人没有料到陈默还会负隅顽抗,被他这一逼,反而陷入被动,陈默肘腕一翻,矛尖挑过黑衣人脖颈,如若再近一分,那黑衣人则当场毙命。
“你……”
黑衣人惊讶着,慌忙躲开,硬生生拉起被傅的丫鬟,陈默要是不想伤害丫鬟,就必须放手!
“啷当——”
长矛陡然脱手,黑衣人官靴一踢,长矛飞跃着,刺进了丫鬟的胸口!
“不是我刺得。”黑衣人恢复了戏谑的神色,“陈公子,你如此丧尽天良,你可知道,那一个个死去的都是人命。”
你可知道,那一个个死去的,都是人命——
“既然你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死,那我再挑一个罢。”黑衣人莞尔,似是想了想,“算了,不挑了。”黑衣人抱起粉衣少女遥遥落在树冠之上,“忘记我怀里一直有一个哪。这个女子我认识,想必你也认识的。”
陈默双目凛然,那粉衣少女,是秦心!
天罗地网,他原来逃无可逃!
就算是天涯海角又怎么样呢?背负着那么多人的鲜血和性命苟延残喘,是他想要的么?就算守了二十多年的清白和秘密又怎么样呢,还不是满身罪孽,深重如泥?
他愣了许久,恍然大悟。
原来,是在做困兽之斗!
所有的努力,不过就是无谓的挣扎!
他醒悟了。
他彻彻底底地醒悟了。
“陈大哥……你快些逃罢……”秦心未多想,对着黑衣人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黑衣人手微微一松,秦心径自从数十尺的树冠摔下,咬着牙,没发出声音,却从牙缝中丝丝渗出血迹,腥味盈口,哇的一声,吐出了血来。
“秦小姐,我是定然不敢伤害你的。”黑衣人飘飘然从树梢落下,扶起秦心,淡淡笑着,“只要他听话,我就不动你一根毫毛。”
阿心……
陈默眯起眼,定定地看着黑衣人,忽然笑了出来。
他,可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没有了。
他肆意地笑着,他不过就是想活下去,怎么这样艰难?
太过艰难了。从没有想过这一生会这样的艰难,太过艰难了。眼泪梗在风中,流也流不出来。当初铭黛的离开,悄无声息地,莫名其妙地,就轻易地抽离出了他的生活。惨死的时候,居然是在他的怀中。心爱的女子,死在了自己的怀中……
然后是身体的疼痛,逃亡,杀戮,追捕。
累了。彻彻底底的累了。不想再看着身边一个又一个的人离去了,不想再让自己在煎熬中活着了。
为了让黑衣人读懂他的嘴形,他的唇语缓慢而夸张。
他说。
——放了她,我和你们走。
长矛遥遥一扔,官兵全数围上,为了防止他逃跑,周身都锁上了铁镣。
“原来是这一个。”黑衣人拊掌,“好,我放了她。”
025.夜寻秦策
“把他押回去。撤!”黑衣人转而地给秦心一方帕子,轻轻地在她耳边道,“秦小姐,我本就无心伤你,多有得罪,请息怒。另奉劝一句,莫要回长安。是非之地,远离方可安平。”
“要你管?”秦心瞪着他,紧咬住牙,“安不安平是我的事情。我告诉你,人在做天在看,杀戮沾染多了,定会不得好死!”
黑衣人并不理会,衣衫扬起,顷刻消失在了夜色中。
秦心拿起方帕,抹去了嘴角的血迹,望着眼前的狼籍,顿觉悲从中来。
杀戮,这是第一次亲眼所见到的杀戮,就在眼前,赤裸裸地展现在了她的眼前。她除了悲痛,就只有麻木。丫鬟和仆人中,有人颤抖着晕死了过去,有人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有人和她一样呆滞着站在狼籍之中,秦心冷静地看着那些混乱,一时间也忘记了哭喊。
“秦小姐……怎么办?”几个丫鬟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她,“季夫人死了,我们怎么办啊?”
是啊,怎么办?
季夫人死了,哥哥不在,做主的责任落在了她的肩头。
秦心愣了半响,勉强提起了精神,看着围着她的丫鬟们道:“大家先帮忙着收拾场面罢,一会儿我去寻秦大夫,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