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不断从她左肩汩汩流出,沁染了他的灰衣,顾不得许多就往外冲。
“哪里逃——”
黑衣人暗叱一声,胳膊一拦,挡住了陈默的去路。
黑衣人显然也没有料到飞箭会射中秦心,呆滞当场,竟然没有趁危偷袭。但没有得到命令,他是绝对不能放陈默走的。
陈默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冷落在黑衣人身上。就算是陈默不能说话,可被那样深邃而威严的目光直视,黑衣人心内还是有些怵,语速不由地缓慢了起来,“聚众闹事,扰乱刑场,私自越囚,恐吓朝廷命官,四大罪状盈身,你往哪里逃。”
尾音未落,还欲与之争斗。
“慢——”
一个清朗的男子声音,一身白衣的李睦旨仓促下马,手中举着金皮圣旨,高叫道,“圣旨到——”
这三个字就好像是久旱中的一场雨,来的正是时候,亦在厮杀的人群中掀起一阵骚动,顷刻平息,陈默紧紧抱着秦心,缓缓跪下,等着听闻圣旨。
“奉天命,诚五德,圣上有令。国子监四人馆博士陈默,无罪赦免,恢复原职,即刻释放——”
不论是柳逸之带来的人还是先前厮杀着的卫兵,皆尽哗然,人们议论纷纷,有的扔下了刀剑,有的冲下了监斩台,有的围着柳逸之问情况,而大部分跟着柳逸之前来劫囚的人都围在陈默身边,单膝跪地,极为恭敬地叫着,“陈统领——”
怀中秦心的体温越来越烧,陈默心急如焚,只是颔首,抱着秦心就狂奔,只希望能够争取到宝贵的时间,让她少受一些痛苦。
“阿心......怎么回事?阿心怎么会受伤的?”李睦旨这才看清了陈默怀中几乎奄奄一息的秦心,大惊失色,迎上来,面色焦急,“我那里有马车,陈公子你带着阿心快上车。”
白衣风动,牵过白色马车,也忘记了解释什么,撩开紫烟绣丝枲,对车夫吩咐道,“送他们回陈宅。”
李睦旨亦是疑惑,阿心是怎么受伤的?
他设下的局,只是为了查清楚陈默的身份,并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一个人,何况是他青梅竹马的秦心。
那一箭,谁射的?
怎么会半路中杀出个陈咬金?
待人群散尽,一身黑衣的李谧走向李睦旨,汇报道,“公子,到处张贴的通缉令果然有效果,庞勋残部看到了通缉令,纷纷赶到长安来救陈默了。”
“只可惜都是一群草包,除了学会了些许武功,皆是乌合之众。”李睦旨摇头,“这一招也只能查出陈默来长安之前却是庞勋的三军统领,但虞鸢为什么这么帮他,在这之前,陈默的身份又是什么,我们还是没有查出来。这群人早年跟着庞勋打天下,失败之后,又随着王仙芝参加战争,一听说陈默要被斩首,纷纷涌上长安。”
李谧不解,“公子的意思是?”
“现在肆意流窜的匪徒头子王仙芝,和陈默究竟是什么关系?对于他们,陈默为什么如此重要?”李睦旨微微笑,“如果查出了这一点,将来对于我们夺天下,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李谧看不清李睦旨的面色,问道,“公子可有妙招?”
“把他派往战场,和黄巢王仙芝打一仗,不就全明白了么?”李睦旨语气低柔,转了话锋,“李谧——”
“公子?”李谧听此语气,悚然一惊,“公子有何吩咐?”
“先前秦心用剑伤了你的马,你气急之下,是不是一掌打开了她手中的剑,还打算继续伤她呢?”李睦旨语气和蔼,笑容温暖,淡淡地看着满是惊恐的李谧。
李谧,就是所谓的黑衣人。
为了刺探出陈默的身份,他循着李睦旨的设计,一路执行着计划。
“公子,”李谧跟随李睦旨也已经一年了,可听到公子的低柔质问还是敬畏的舌尖打颤,他可以在人前学着李睦旨用阴森幽冷的语气说话,但在李睦旨面前,瞬间便堕回了原形,“公子明察,李谧当时真是一时气急,并没半点伤害秦家小姐之心。还望公子明察。”
036.锦衣当愿
“明察么?我亲眼所见难道是错的?”李睦旨斜睨着李谧,极为缓慢地问着,“你武功好,气急了便可夺人性命。你可知道,他人有几个性命可以让你去气急?”
“李谧知错,望公子饶命——公子饶命——”李谧听着李睦旨缓慢的问话,不禁毛骨悚然,以他的了解,公子这般语气对人,多半是那人命不久矣,他连忙跪下,乞求道,“公子饶命——”
“不能饶你。”李睦旨闭上眼睛,回答道。
语气低靡,像坟墓之前焚燃的一缕香烟,悠悠飘荡,余音萦绕。
而跪在他身前的黑衣人,已然断了气。
天空闷沉,黑云慢慢地浮动,像是要下雨。
陈默抱着秦心回到陈宅,虞鸢和柳逸之随后便到,虞鸢推开门,各个房子看遍了,还是没有找到秦策的身影,焦急着,“关键时刻,秦策居然不在房里。”
“姑娘的伤势不能等了。我这就去寻大夫。”柳逸之说完,转身就准备去寻大夫,被虞鸢一把拦住,“恐怕已经容不得时间去请大夫了。陈默,你行么?”
陈默坐在塌边,紧紧握着秦心的手,秦心粉面全然脱去了血色,苍白而虚弱,他心疼地皱眉,听到虞鸢的问话,他迟疑地摊开她带着血的掌心,划下一句话。
——阿心,你信得过我么?
从木格子窗中打下来的清光,漾在秦心秀气的脸颊上,她半是微笑,半是满足地说,“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的,就是陈大哥了。”
认真的神色,单纯的心思,透过她沙哑仍不失甜美的声线讲出,陈默心中陡然一顿。
在这个世界上,她最信任的人,不是疼惜她的哥哥秦策,亦不是青梅竹马的李睦旨,而是他。
居然是他。
鲜血还在不停地流着,陈默皱紧了眉,偏转头,指着案几上的茶壶,示意虞鸢去烧热水。
柳逸之取过酒碗和烛台,就知趣地退出了房间。
陈默守在床榻边缘,握着秦心滚滚发烫的手,他满是愧疚,不由地俯身蹲在她的床榻边缘,用袖角擦着她的汗。
——疼么?
伤口一丝一丝地痛,箭尖在肩头的肉里扎着,只要一动,就好像千万只毒蝎噬着,秦心轻轻咬牙,小声地回答,“不疼......”看陈默担忧的神色,她勉强又解释着,“真的......不疼......”
她仅仅解释了四个字,却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嘴角牵扯着面部的静脉,蔓延到伤口,掀起滔天的疼痛。不是一点点地痛。
十五岁的年纪,第一次受了如此重大的伤。
是为他。
陈默除了自责,就是心疼。
他宁愿那一箭射中的是自己,宁愿他替她疼,替她痛,她如此娇小的身躯,怎么能够忍受得住,还能对着他微笑,安慰他,其实她不疼。
不疼又怎么会轻轻地咬牙,不疼又何必怕他担心而可以强调。
秦心还想解释什么,却被陈默用食指按住了唇,他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了,他知道。
他其实都知道。
乖巧娇顺是她一直的本性。当初离开长安,他怕连累她要将她留下,可她执拗地牵着他的手,不要他一个人走想逃亡的路;先前他被抓进牢狱,押回长安,亦是她不顾艰辛,一意追随;他要被斩首示众,还是她,从翻涌的人群中冲出,高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现在,又为他挡下了这一箭。
她的心意如此明确,他焉能不知道。
“陈大哥......”秦心发觉陈默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面上不禁绯红,“我的脸色特别难看么?”
陈默不禁笑了,这个时候,在他焦急万分的时候,还能够说出趣意盎然的话的人,恐怕只有她了。小姑娘格外娇憨的神情,就算是受着伤,苍白着面颊,也掩不下那份可爱与纯真。
他在她的手心写。
——没有。阿心最漂亮。
“嘻嘻......”得到了陈默的夸奖,秦心全然忘记了伤口,咧开嘴巴轻轻地笑,露出了洁白的一对小虎牙,眼眶盈盈泪花闪亮,“我漂亮哦......”得意忘形之下,脱口而出,哪知道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用尽了力气,伤口处的疼痛撕裂开来,“啊......好痛......”
陈默蓦然一惊,格外紧张地拥她入怀,她似乎极力在忍着,轻轻地咬牙,却能够清晰地听出咯咯响,滚烫的身子像一团火,还在涩涩发抖。
他安静地抱着她,终于,秦心不再发抖,不知是昏迷了,还是安睡了过去。
陈默望着木门,虞姑娘去烧水,怎么用了这么久?
正想着,虞鸢端着铜盆走了进来,看秦心闭着眼,悄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陈默叹了口气,接过虞鸢递来的匕首,点燃了陶碗中的酒,反复燎着匕首的锋刃,只害怕如果锋刃不干净,一旦伤口感染就更加麻烦。
虞鸢坐在床榻边缘,看着锋利的匕首在火上燎着,“太烫了会不会更疼?”
陈默的手陡然一僵。
虞鸢自陈默怀中抱过秦心,秦心醒转,“虞鸢姐姐。”
“嗯。”虞鸢拿过湿润的方帕,安慰秦心,“会很疼,咬着它,忍忍就过去了。”
“有陈大哥在,我就不怕。”秦心眉眼弯弯,乖巧地咬着汗巾。
一句话,便让陈默的紧张徒减了许多。她的要求很卑微,只要他在身边,她就不怕,她就徒增了勇敢,就愿意忍受着巨大的疼痛。
只要陈大哥在。
陈默颔首,缓缓地解开了秦心的衣襟,伤口处的血液已经凝固了,粉色的衣布粘在上面,他只得撕开,撕拉一声,她的粉衣碎裂,肩膀那片宛如凝脂的肌肤暴露在了他的眼前。
看见了她淤黑结痂的伤口,他倒抽了一口气。
伤口还在流血,肩头随着她促狭的呼吸微微浮动,陈默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她的伤口,他的力道刻意放轻,微微的冰凉和促麻袭来,可还是有些痛,秦心皱了皱眉头。
“伤口是不是很严重?”虞鸢看着陈默凝重的神情,问道。
037.救她惟吾
陈默颔首。
这一箭居然刺得这么深。只怕要是再向内偏两寸,秦心就会有生命危险。
“啪——”
陈默极快地折断了箭杆。秦心痛得咬紧方帕,恨不得将方帕里的水渍都吸进胸腔中。这一折震动了她的穿着的诃子,锦缎的诃子边缘摩擦着伤口,原本凝固了的伤口又撕裂开来,从里面流出了汩汩地黑色血液。随之而来的,是秦心遍布全身的刺骨之寒,她连咬着方帕的力气都失却了,方帕落在了陈默的腿边,秦心颤抖的低首,呻吟都虚弱得没有声音,“疼......”
虞鸢扶着她的头,她额头全是汗水,闭目虚喘着气。
他抬起头,担忧地看着秦心,手滞在半空之中,不敢再动。
“我......我没事......”秦心整个的脑袋都伏在虞鸢的肩头,陈默看不清她的表情,虚虚听到她似是在嗫嚅,“我......真的......没事......”
一字一句,听来都格外的艰难。他更是没有办法再去拔箭,眼见血是越流越多,再这样下去,恐怕伤势会越来越严重。如果强行拔箭,亦是害怕秦心会支撑不住昏死过去,如果那样,处理伤口会更加难办。
陈默容不得再犹豫,手指探上了她的肩,认真地审视着,只希望能够寻到更好的拔剑方法。
“能不能脱去诃子?”虞鸢也是极为担心,试探地问着,“那样,是不是更容易拔掉箭?”
秦心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纤细的手指攥着虞鸢的右手,手心全是汗,似乎一阵风就能让她的指尖虚滑下去。
“我来脱。”虞鸢当机立断,左手缓缓地解扣子,但毕竟秦心躺在她怀中,她亦不敢有大幅度地动作,看似很简单的解扣子,虞鸢做的相当费力。
陈默拨开虞鸢的手,皱眉,解开了她诃子的扣子。
她的上身一丝不挂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鲜血顺着她的肌肤流下,在她细腻如凝脂的胸前划出数道血印子,有一种奇异而刺痛的美感。左肩的伤口宛如一朵盛开的罂粟花,妖冶的绽放,淤黑的伤疤宛如花蕊,割裂着,血液之中,流出了白色的透明的液体,糜烂着。
陈默哗啦一下扯过被单,铺盖在她的胸前,只露出伤口周围的几寸肌肤。
心一横,右手指腹按住伤口,左手握住箭杆,腕起箭出。
“啊......”秦心失声叫痛,身子猛然坐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只是半刻,叫声戛然而止,她死死咬住了嘴唇,害怕陈默担心,硬是忍了下来。
血液飞溅在他和她的脸上,陈默大呼一口气,额际也布满了汗珠。
陈默准备扔下剑,不经意地一瞥,忽然注视到了箭尖的不寻常。
箭尖怎么会是这样铁青的颜色?
毒!
剧毒!
箭上涂抹了剧毒!
“怎么?有什么不对么?”虞鸢也感觉有所察觉,“这个箭......有毒!”怀中的少女已经晕厥了过去,虞鸢轻探了她的鼻下,呼吸甚无,摇着她的身子,“阿心?阿心?”
秦心毫无反应。
陈默俯下身,吮吸着她的伤口,腥涩的感觉遍布口舌,剧烈的气息令他有些作呕,转头,将毒血吐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虞鸢大惊失色,一把推开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