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尸体都没找着!”
秦心由脊背到脖颈都起了一身冷汗,轻轻按住了素昔的嘴,“你别说了,我害怕。”
“宫里这样的事儿还多着呢。”素昔喃喃了几句,“秦姑娘,我不说了,你好好休息。我去先煎药,有事儿了就唤我。”
“嗯。”
秦心今天起了个大早,到现在眼皮还是有点儿重,窗外已经纷纷扬扬下起雪来,寒气透过窗子袭进屋里,在窗沿露出袅袅白烟。她不由地往被子里又缩了缩,脑海里回想起太医的话,这一辈子只怕真的不能正常的走路了,叹了一口气,翻了翻身子,闭眼睡觉。忽地,轻微地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了。
爬起来张望,便看见了掉在地上的清笛,笛子上系着一尾流苏,很精致。秦心便捡了起来,放在唇下轻轻地吹了几下,发出的声音暗哑的很,便作罢了。
却听皇城之中,远远近近地,响起了飘渺的笛声,舒缓地调子,如流水一样,说不尽的好听,听着听着,就发觉这样的曲调似曾相识。好像是很亲近的人陪伴在她的身边,懂她的喜和笑,懂她的苦和痛,懂她所有的心思,那种感觉也何其熟悉!她却就是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笛声越来越近,突然近得好像就存在于公主府。
有脚步塌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地走进来,她抬起头,看陈默的肩上还积着微雪,一身寒气,可能是天气太过冰寒,他原本瘦削而黝黑的脸颊,此刻,却显出了几分苍白,唇际也有些发青。他身着单薄的青衫,从外面走进来。
左手一管青笛,右手负后,青衫有些宽大,显得他的身子格外颀长。
秦心不愿意见他,也不愿说话,背过身子,将脸埋在了被子里。
陈默也一直沉默着,秦心并不知道他要来干什么。她只感觉被子微微陷下去了一块,过了很久,听到他说:“阿心,我想娶你。”
就这么一句话,等到素昔返回来的时候,秦心掀开被子,这才发现,陈默已经走了,案几之上多了几方草药包。他怎么来的,什么时候走的,她一无所知。
他就是这样,沉默地来,沉默地走,沉默地闯进了她的生命,让她无处可逃。秦心讨厌这样的感觉,明明很恨他,明明那样地希望他消失,却又止不住地去想他,止不住地会难过。
素昔捧着那几方草药包,笑嘻嘻地问秦心:“这是什么药啊?”
“我不知道。”秦心摇摇头,“上面没有写么?”
“什么也没有写。”素昔举起药包,左看右看,还是什么也没有找到,“算了,不找了,叫太医来便知晓。”
请的还是白日会诊的那四位太医中的一个,花白的胡子几乎扫了地,他揭开药绳子,凑近闻了闻,一脸讶异之色地问道:“此药何来?”
“不知道,奴婢今天回屋子就看见药包放在案几上了。”素昔不知就里地看了看秦心。
“怎么,这药有什么问题么?”秦心皱眉反问太医。
“这是堇草啊。”太医的白眉一挑,拂了拂其下颔花白的长须,“此药十年一株,且长于南岭深山,极为难得,宫里都没有库藏,老朽行医这么多年,这一辈子也只见过这一次啊。姑娘福气真好,有了此药,你这腿伤,不日便可痊愈。”
“真的?”素昔喜笑颜开,弯眉对秦心道,“秦姑娘,你听到了没?你的腿伤有救了!”
秦心点点头,问老太医,“大人,您怎么就能判断这是堇草呢?你不是说堇草有剧毒么?怎么还能用鼻子闻?”
“堇草有剧毒是不错,可这药包里还放着一味野独活,独活气味与堇草相冲,二者相克,老朽便可安然嗅之,并无大碍。”老太医笑道,“据上古医书所载,堇草子叶为蓝紫色,株苗呈红褐色,且枝桠有利刺,根如鸡爪,种如蚕豆,此药不正全数符合么?”老中医解答完秦心的疑问,又问秦心,“秦姑娘,你可看到是谁送来的这味堇草?”
“我太困了,只顾着睡觉,没有看到。要不是素昔发现,我还不知道案上放了几包草药呢。”秦心打着哈哈,心里却不能平静,按照太医所言,堇草这么贵重和难得,陈默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呢?他又是怎么会出现在长安,莫不是一路追随着她进了宫?这一路如影随形的笛声,难道都是他吹的?越想心里的疑问越多,秦心只觉头晕脑胀,再不愿多想,别了太医,便沉沉睡下。一直到傍晚,素昔叫她服药。
她端起药碗,看陶碗中的堇草汤,黑乎乎地沉着,微一晃,显出黑紫色的波纹,一仰头,灌了下去。按照老中医的嘱咐,配合着其他几位药一起服了,没过半个月,腿伤果然好了许多。
雪依旧纷纷扬扬在下,自她入了宫就未有停过。这期间,皇帝来看过她几次,大体就问了问她的身体状况,秦心也一直没有开口提起秦砚的案子。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就近了农历新年。想着自然会有些庆祝活动,自己什么身份都没有,在宫里常住也不是个办法,想着等下一次皇上来了,就向他诉冤,然后就告辞回家。却再没见过皇帝驾临公主府。
这一日,天还未亮,秦心就被素昔唤了起床,取来崭新的裙衫就要给她套上。秦心不解,“素昔,今日有什么活动么?”
素昔一边给她理袖子,一边笑着说:“秦姑娘,你忘了?今天皇后娘娘有宴,请了各位娘娘,还特别给您送了个帖子呢。”
秦心这才想起,几天前素昔是给自己提了皇后娘娘办宴的事情,自己也没在意,把帖子放在了那里都不记得了。心里一急,转身便到处翻了起来,帖子放在了哪里呢,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找到。素昔赶上来,问:“小姐可是在找帖子?”
秦心点头。
“你呀。”素昔不慌不忙地从身后的橱屉里取出大红镶金的帖子,“在这里。上次我给你的时候,看你心不在焉的,就替你收好了。”
015.皇后摆宴
周身打理好,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瞅了瞅身上的装束,淡粉色的褥袄,雪白色的六幅罗裙,裙摆大且长,拖曳在地,还从没有穿过这么长摆的裙子,她有些不习惯,掀起裙角,“这个裙角太长了,能不能换一件裙子?”
素昔笑着解开她掀裙角的手,“这是昭惠妃选的,特意嘱咐了你要在今日穿。”
秦心瞧见素昔的面色和悦,“你不是不喜欢昭惠妃么?怎么今早开始替她说话了?哦,我知道了,你是遇见什么高兴的事儿了罢?”
素昔脸色转红,低声说道:“哪有什么高兴的事儿了。”
“没有?”秦心不依不饶,“真没有?我可不信。你前些日子对昭惠妃可是恨得牙根痒,这次怎么突地就变了态度?”
“哪有?”素昔别过脸去,掩不住的笑意,“其实昭惠妃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比如说她宫里的下人,一个个都是经过些考验的。还有,和她亲近的那些娘娘,也都是性子温柔,面儿上与世无争的。你瞧瞧,你一进宫,昭惠妃就日日往这公主府跑,不就是想拉拢你么?”
“哈?”秦心眯眼,“我什么都不是,过几天就要回家了。她拉拢我做什么?”
素昔露出轻微的鄙夷神色,“现在你是不懂,等过几天你就明白了。”
“哦。”秦心也没有多想,穿好了衣服,素昔又交代了几句,“皇后娘娘可不比昭惠妃平易近人,千万别乱说话,多吃少说。宴席一完就赶紧回宫,别多逗留。”
瞧了瞧时辰,就准备出门。却听到昭惠妃的轻柔的声音飘了进来,“阿心妹妹,收拾好了没?”
秦心一转头,昭惠妃就施施然地走了进来,粉面如玉,环佩叮咚,春山黛上斜插紫玉鸳鸯钗,耳戴翡翠碧环,笑容漾在颊上,眸子瞧见了秦心的衣衫,赞道:“一袭雪白的罗裙配嫩的出水的褥袄,衬的阿心玲珑俏丽,果然是年轻,真好看。”
“是娘娘的眼光好。”秦心微笑,“阿心谢谢娘娘,娘娘费心了。”
“昌宁不回宫,你就替了她,是不是?瞧这嘴甜得,跟吃了蜜饯似的。”昭惠妃一笑,发髻上的玉钗随之摇曳,轻牵起秦心的手,“走罢,时辰也快到了,去晚了惹皇后娘娘不高兴。”
“哎——”素昔还想再交代几句,昭惠妃微微笑,摆了摆手,“放心罢。到时候把阿心姑娘安然送回来,不会少一根汗毛。”
秦心随着昭惠妃来到了皇后的宫殿,从外面看,好像空中楼阁一般,整个宫殿都有如坐落在云雾之上,积雪点点洒落在重重芜殿顶之上,檐角飞翘如凤翅,似要翱翔于天。走了进去,内里更是蓬荜生辉,皇后一袭大红色的祎衣艳丽无比,原坐于沉香案之后,轻瞥见昭惠妃和秦心进殿,端庄起身,依依走来。
眉目轻弯起,却不笑,“这就是阿心姑娘罢?”
昭惠妃微微侧身,请了礼,“皇后娘娘。”
秦心也欲学着昭惠妃行礼,突然想到自己只是一介布衣,便躬身打算行跪礼,皇后的广袖一拂,一只细嫩的手牵起了她的手腕:“姑娘不必行此大礼。”转头,对昭惠妃颔首,“惠儿妹妹,近来可好?”
昭惠妃恭谨回道:“托皇后娘娘的福,一切安好。”
各自寒暄了一番,这才要落座。秦心跟在昭惠妃身后,听昭惠妃悄声说:“阿心,你就坐在我身旁,如果无事,切莫起身。”
话音还没落,一个宫女拦住了昭惠妃:“娘娘止步。”
“怎么?”昭惠妃抬头,一看是皇后的贴身侍婢子陵,多了分心,微笑问道,“何事拦我?”
“不敢。”到底是皇后底下的人,嘴上说不敢,眼里却无一丝怯懦,“阿心姑娘的座位在此,但请娘娘跟我来。皇后娘娘另有安排。”
“皇后娘娘可真是细心,座位她都一一安排了。”
“其他的座位,皇后娘娘倒是没有特别嘱咐,只有您。皇后娘娘说,您和她素来交好,又得陛下的宠爱,在宫里也是谦德守礼,与其他妹妹相处融洽,不该列坐于下,理应伴她左右,辅佐中宫。”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如果她应了,那不就表明了她有垂涎中宫后位之嫌,若是不应,拂逆了皇后的面子,自己更是吃不了兜着走。昭惠妃面色和善,心里却极是不悦,言辞依旧恭敬,“烦姐姐劳神,昭惠自知轻重,如此厚爱,昭惠心领了。”
说完,深深一躬,那模样,倒真像是感动万分。秦心立于她之侧,有些局促。
“昭惠妹妹。”
女子的声音不悦耳,却自有一股庄严,秦心一抬头,看见皇后从殿中央翩翩走下,头上的饰坠子一步一摇。皇后好像是早想好昭惠妃会如此说,轻轻一笑,亦是挽着了昭惠妃的袖角:“你在皇上的心里,无人可比。你在这后\宫的地位,除了我,亦是无人可及。你就别如此谦恭了。再说,姐姐一片好心,你怎能不领?”眼角微微上挑,语气忽然硬朗,“你若拂逆了,就是瞧不上本宫。”
昭惠妃从来巧舌如簧,当然不会被皇后这一番话给顶了去。她略微理了理袖子:“姐姐,您如此抬爱,真是羡煞了惠儿。”淡淡一笑,“可宫里自由宫里的规矩,娘娘,您是六宫之首,怎堪带头破了规矩?”言罢,微一欠身,起身欲走。
皇后笑容还僵在脸上,突地一收,只听一声脆响,沉香案上的琉璃瓷杯落了地。
“啪——”
是皇后的大袖猛拍于沉香案之上,脆响之后,立刻将手负于背后,满座皆惊,纷纷扬首朝此张望。宫女子陵屈膝一跪,一边磕头一边言道,“子陵失手打翻琉璃瓷杯,还请娘娘恕罪,还请娘娘恕罪。”
“无碍,子陵,你起罢。”皇后又恢复了傲然的微笑,似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轻声唤昭惠妃,“昭惠妹妹,来,坐在本宫身边。”
昭惠妃轻巧住了步,面色微惊慢慢也转为谦恭的神态,“好。”
秦心不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刚才那个琉璃瓷杯......明明,就是皇后打翻的!
016.迟到风波
秦心惊在当场,皇后微微朝她看了一眼,眼神冰冷如霜,嘴角却带微笑:“阿心姑娘,在这儿就和在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秦心木讷地点头:“好。”
落座之后,皇后微微扫了扫场内,注意到秦心旁边的沉香案没有人,便问子陵道:“还有谁没来?”
子陵答:“回皇后娘娘话,殷贵妃还没到。”
昭惠妃一听殷贵妃这三个字,眉目一展,转头轻声道:“殷贵妃新诞下麟儿,还未出月子,身体还虚弱着,怕是来不了了。娘娘,咱们就别等了,开席罢。”昭惠妃有意把麟儿两个字加重了口音,看似无意,恁是秦心也听得出话外之音,可昭惠妃一脸和悦,“娘娘?”
皇后娘娘有些跑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被昭惠妃一声唤,这才端正了神色,“子陵,殷贵妃可有递什么话来?”
“未有。”
“殷贵妃许是忘了,娘娘您千万别忘心里去。您也知道她的难处,据说啊,小皇子日哭夜哭,天天吵得她睡不着,而且殷贵妃身子骨本来就弱不禁风,生产的时候又受了那么大的苦,现在连奶水都挤不出来。哪儿像咱们这般清闲和逍遥?又哪儿还顾得上吃宴?”
一听昭惠妃的话,皇后的脸都气紫了,嘴巴绷得极紧,不说话。列坐的妃嫔都不是等闲之辈,见昭惠妃起了头,也都纷纷开了口,表面上皆是替殷贵妃说好话,皇后终于耐不住了,对子陵厉色道:“去!给我把殷贵妃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