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地望了望窗外原先任美人跪过的地方,愤愤说道:“芳仪娘娘做的对,那个任美人活该!她是恶有恶报,大快人心!那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025.为后敬茶
秦心撩开帘子,看了走远的任美人的背影一眼,叹了一口气。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感叹,就是觉得她的模样怪可怜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罢。
第二日,按照规矩,新册封的芳仪应该去给皇后娘娘行礼的。素厢不像素昔,话十分少,就只是取来她的朝服,沉默地一件一件给她穿上,穿这些衣服也很有规矩,腰带怎么系,发鬓怎么结,凤钗怎么插都有规定。素厢虽然话少,做事却是有条不紊地。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装扮好了。
秦心就感觉自己像是个被人提着的皮影儿,转来转去,不过好在,素厢的动作不慢。如果找别的奴婢来穿,还不知道要穿到什么时候去了。
拖曳着长长的裙裾,捧着还冒着热气的茶盏,步履维艰地往前走着。到了皇后的宫殿,院子里有几个老嬷嬷在扫雪,子陵撩开门帘探出头来,瞧见了是秦心,行了礼,微微一笑道:“原来是秦芳仪来了。请稍等片刻,容奴婢去禀告皇后娘娘。”
秦心回了一礼:“有劳子陵姑娘了。”
没有等多久,子陵从内里走出道:“皇后娘娘请秦芳仪进去。”
秦心看了素厢一眼,照着子陵的话,怕是素厢要在外面等着了,便对素厢道:“素厢,你在外面候着罢。”跟着子陵入了内殿,一路直走,到了皇后的卧房,皇后正歪倚在床榻之上,左手捧着绣布绷子,右手捻着银针,认真地绣着什么,脸上并不好看。看秦心进来了,这才放下手上的活计。
秦心小心翼翼地上前拜倒,行了一个大礼,“芳仪秦心拜见皇后娘娘。”将茶水高举着呈给皇后,“皇后娘娘吉祥。”
皇后接过茶,轻呷了一口,细品了一会儿,眉头皱起,“这是什么茶?”
秦心心中一紧,脱口而出问道:“皇后娘娘,这茶,有什么问题么?”
皇后淡淡看了秦心一眼,重复问道:“这是什么茶?”
“回禀皇后娘娘,苏州长洲的吓煞人(碧螺春)。”
皇后的脸色稍霁,点了点头,“茶是好茶,就是煮茶的水平实在不怎么样,阿心妹妹还是需要多学一学。”
秦心心里大呼一口气,应道:“阿心知道了。”
“嗯,是个懂事的姑娘。你起来罢。”皇后脸色和悦了许多,手抬起,指着身边的位置道,“来,坐到这里来。”
秦心依言坐在了皇后的身边,听到皇后在问她:“会绣花么?”她如实回答,“会,但是绣得不好。”看了看皇后娘娘手中的绣布,绣得是个龙凤图案,龙首威严无比,凤尾亦是华彩绚丽,龙凤交映呈祥,针脚细密,虽然字还没有绣上去,却已经是显出了绣工的独具匠心。都说皇后娘娘生性威严,不与皇上亲近,但她作为一个女人,心里也是十分想得到皇上的爱罢。要不然,这个龙凤的神态怎么会如此亲近呢?
“怎么不好了?”皇后头未有抬起,问她。
“阿心做事情没有常性,总是虎头蛇尾。兴起了,绣上几针,兴味尽了,便将绣活丢到一边,久不再动。况且,阿心的画工也不好,所以绣出来的图案都不好看。”她不由对着皇后娘娘称赞道,“皇后娘娘,您的画工真好。这龙凤呈祥,被您绣活了。”
“是么?”皇后淡淡地笑了,“画工虽好,但这图案总是少了点儿东西。”
“少了喜悦的心情。”秦心看着皇后散着几分朦胧的眼睛,“阿心说的对不对?”
皇后点头,“果然是个讨心的姑娘。怪不得皇上那样喜欢你,这样的可人儿,怕是无人不喜罢?”
皇后娘娘把话都说的这样透彻,秦心不知该如何作答。皇上的喜爱,不是她能够决定的,却是对她有用的。她从来没想过,如果得到皇上的喜爱,就会伤害了别人。可此刻皇后的面色,和先前任美人那样的行为,她开始审视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她,其实并不喜欢他的。
皇后淡看了她一眼,眉色又严肃了起来,转了话锋道,“以后你就是芳仪了,不比以前的身份,做事还需谨慎小心。皇上宠你,你却不能恃自专宠,要记住,皇上是天下的皇上,关系着江山社稷,关系着民生福祉,关系着万万千千的大唐百姓。你若是折了这一条,我第一个饶不了你。就算是皇上再喜欢你,我掌压**,他也不能说什么的。”问她道,“秦芳仪,你听明白了么?”
秦心下了榻,恭恭敬敬地拜首,“谢皇后娘娘教诲,阿心定当谨记。”
“嗯。茶也敬过了,没有其他事务,你就下去罢。”
秦心知道不需再多逗留,便告辞道:“阿心告退。”
出了皇后的宫殿,未走几步,便看见了一座格外雅致的宫殿,小楷的桐妃殿,精致而美观。秦心忽地想起了和殷贵妃说过,想要去瞧瞧她的小皇子,便叫素厢前去禀告。
殷贵妃亲自出殿相迎,丹凤眼带笑,金步摇悠曳生姿,体态丰腴俏丽,牵起她的手,道:“阿心妹妹,桐儿真是要恭喜你了呢。得获帝宠,册封芳仪,可是个大喜事啊。”
秦心微微笑,“桐妃姐姐知道的好快。”
“哪儿呀,这是好事情,怎么能不知道呢。”殷贵妃拉她进殿,“要说啊,那一日在皇后娘娘的宴席上,多亏了妹妹替我解围,要不然,指不定尴尬成什么样子呢。我还在想,妹妹说要来看小皇子,我就盼啊盼啊,希望能够和妹妹再见一面。果不其然,今儿个就见着了。可让我高兴了。”
那一日在宴席上见着殷贵妃,她似乎没有这么开朗啊。秦心微笑,原来殷贵妃不是一个难接触的人啊。便随她拉入了内殿。小皇子正在摇篮里睡觉,圆鼓鼓的小脸蛋白里透着红,扑哧扑哧地呼着气,偶尔吧唧两下小嘴唇,眼睛却不睁开,整个身子被包裹的像个大号的红豆糕,只露出个小脑袋。
他睡的可真是憨实啊。
秦心想要摸摸红豆糕的脸蛋,征求殷贵妃的许可,“桐儿姐姐,我逗逗他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啊。”殷贵妃站在她身边答道,“不过你可要小心点儿,不能把我这小宝贝逗醒咯。”
“自然自然。”秦心笑嘻嘻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小皇子的粉脸颊,嗯,果然是个红豆糕,皮肤嫩的都要挤出水来,娇嫩极了。再捏了捏红豆糕的小鼻头,跟个小白蒜似的,润润的,滑滑的。
026.走廊听话
忽然,小皇子睁开了眼睛,咧开嘴就对着秦心笑,牙齿还没长齐,白玉一样的晶莹剔透,看得十分讨喜。殷贵妃笑容满面:“小宝宝可喜欢你呢,你看他笑得。”
秦心也是十分欢喜,一扫先前给皇后敬茶的不愉快。她问殷贵妃:“小皇子叫什么名儿啊。”
殷贵妃道:“皇上赐了大名儿,叫李叡。小名儿是姐姐自己取得,叫瑞瑞,虽和大名一个音儿,却是不同的意思。”
“瑞瑞,瑞瑞......小瑞瑞......”秦心逗着小皇子,小皇子越笑越开心,最后竟然发出了咯咯的声音,直把殷贵妃乐得合不拢嘴。过了一会儿,一个宫女递来水碗,殷贵妃对秦心道,“笑这么久了,小瑞瑞定口渴了。来,让姐姐给他喂口水喝。”秦心让开了位子,忽然萌生一念头,便央求道,“桐儿姐姐,你让阿心给瑞瑞喂水好不好?”
殷贵妃有些迟疑,看了秦心一眼,点了点头,轻声道:“好。但阿心妹妹要小心些。”
“那是当然啦。”秦心接过殷贵妃手上的水碗,微笑着给小皇子喂水,小皇子很听话,小白瓷勺子一碰到他的小嘴唇,他就张开了嘴,每喝完一口水嘴巴还吧唧几下,像是在回味白水的味道,然后继续张口要水喝。憨态可掬的模样,十分可爱。
没过一会儿,小皇子就又睡着了,秦心想着也不便再多打扰,便和殷贵妃告了辞。殷贵妃送她出殿,寒暄了几句,就分别了。回公主府的时候,穿过蜿蜒走廊,却听到走廊内墙的另一面似乎有几个宫女在窃窃私语,谈论的话题似乎和她有些关系,好奇心作祟,便驻了足。
只听一个宫女恨恨道:“那个新册封的芳仪,面儿上看着单纯娇憨,心眼儿却是极为善妒和抱负。你知道那个任美人罢。任美人十分无意地打了她一巴掌,皇上解了围,按理说这事情应该就这样过去了。你猜猜最后那个秦芳仪做了什么?”
另一个宫女耐不住性子,连忙问道:“快说快说。秦芳仪做了什么?”
“秦芳仪联合着昭惠妃一起,让昭惠妃把公主府的素昔给打了个半死,最后诬告到皇上那里,说是任美人气不过,借机报复素昔。可我是真真地瞧见了,素昔根本就没有去任美人的府上,是昭惠妃命人逮着素昔一阵暴打!可怜素昔,那么瘦弱的身子,硬是撑过了五十个板子。”
“啊?那还能活么?”
“谁知道?”第一个宫女继续道,“秦芳仪还假惺惺地让人给素昔看病,还在那里猫哭耗子假慈悲!她和昭惠妃一样,面上瞧得慈悲善良,内心里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看着秦芳仪,实在不像是心口不一的人啊。”
“哼!女人心,海底针,谁又说得准呢。”第一个宫女又压低了声音,“昨天你也看到了,任美人放下脸皮去求秦芳仪,下跪磕头,只要秦芳仪放她一条生路。结果秦芳仪呢,愣是就那么把任美人打发走了。我瞧着任美人的背影,都觉得可怜!唉,算了算了,我不说了。哎,这些话你们可千万别往外传啊。要是被人听到了,我死定了。”
“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往外传。”第二个说话的宫女答道。
后面那三个宫女又说了些什么,秦心已经听不清楚了,一直到那几个宫女说完话散去了,她还呆立着,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些宫女的话,她听明白了。她不在意别人怎么说她,她在意的,是她信错了人。
原来,打素昔的人,并不是任美人。而是昭惠妃,而是她十分信赖的昭惠妃。
她来到宫中这小半年里,在妃子之中,最信任的只有昭惠妃一个。却没想到,自己在昭惠妃的心里,也不过是一个争斗的棋子。最可怜的,昭惠妃借着她的名义,居然就这么顺利地除掉了任美人。
当任美人来求她的时候,她居然傻气的还在那里指责任美人,居然还以为任美人脸上的惊愕表情是装的,居然还觉得任美人的下场是罪有应得。
真是可笑啊。
脊背莫名的泛起了刺骨的凉意,难道在这偌大后·宫之中,就没有一个她能够信任的人么?
恍恍惚惚地走回了公主府,一推门,就看到了李儇站在厅堂中央,清爽地对她微笑,衣袂翩然地走到她身边,搂过她的肩膀,声音爽朗:“不过是给皇后娘娘敬个茶,怎么捱了这么久?快给朕说说,皇后有没有为难你?”
秦心疲惫地摇头,勉强笑了一下:“回皇上的话,皇后娘娘宽厚大方,不会为难阿心。”
李儇拉她坐在身边,疑惑道:“那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可让朕好等。”
站在一旁的田令孜笑容满面,帮衬着皇帝的话,道:“娘娘可是面子大呢,皇上今天下朝早,一出了勤政殿就赶到公主府来了。说是芳仪娘娘性子单纯,怕应付不来敬茶的烦诸事项,便要来看看娘娘。没想到娘娘一直没有回来,皇上就在这儿等着,可是等了有一个半时辰呢。”
“就是。”皇帝微笑,“朕这么不辞劳苦地看你,你居然也不表露些喜悦给朕看。”
秦心忙行了一礼,表情却还是喜悦不起来,只得言辞感激,话语却已显出了生疏之意:“阿心谢过皇上如此抬爱。国事繁杂,政务忙碌,望皇上保重龙体。阿心只是个不谙世事的丫头,不值得皇上如此珍惜。”
“你怎么了?”李儇一愣,“你怎么忽然这样说?”
田令孜也是极为惊异,要知道,后·宫之中,还没有哪一个妃子敢这样对皇上说话的。不禁暗暗看了秦心一眼,这个丫头,仗着皇帝的宠爱,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秦心不说话,面色有些沉郁。李儇望着秦心的面色,笑容未变,捧起桌上的茶水,呷了一口道:“你一定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心里不痛快了罢。依朕看,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就是你,心思太简单,容不得一点不痛快,才会把那些个习以为常的不痛快看得太重。看开点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开点儿,就能过去了么?
秦心摇摇头,“阿心就是放不开。”
“就不能说来给朕听听?朕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帮你处理这些小事情,还是绰绰有余的罢。”李儇放下茶盏,笑道,“你莫忘了,朕可是为你都破了次规矩呢。那个任美人,先是你向朕告状,后来昭惠妃也替你说话,朕没办法,想想你那个委屈的模样就心疼,这才依了你的意,让她在冷宫思过。唉,这件事情,朕都觉得做得挺过分的。主子教训奴才,那本就是天经地义,到你这里,好了,一个奴才受了打,主子倒被罚!”
李儇不提任美人还好,一提任美人,就好像点着了火折子,燃起了秦心的愤懑。秦心眼泪唰地就往下掉,扑到李儇的怀中:“皇上......”
027.昭惠送药
李儇拍她的肩膀,哭笑不得:“好了好了,你这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