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天明，只可惜，昏迷中的李儇看不到。中途，她和秦策也为此事细细计较过，却没有任何头绪。

她被叫到李儇的床榻之前，伏地叩首：“皇上。”

李儇尽管日日卧床，眼里布满血丝，眉宇飒爽的英气消散了许多，苍白虚弱的脸色尽显病态，他带着质问的语气：“你和朕老实说，你到底有没有害朕的孩子！”

秦心抬起头，道：“没有。”

“哼！”李儇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你还是不肯和朕说实话！朕那般信任你，那般地待你好，处处护着你，处处为你着想，却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狼心狗肺，把朕的好悉数踩在了脚底下！朕，心凉，心彻底地凉了！”

李儇的声音已经不那么清越，带着轻微的嘶哑，说话的时候，眉头紧蹙，宛如心内挤压了太多沉痛的情绪。秦心道：“阿心俯仰无愧。”

李儇扶住胸口，止不住地咳嗽，平静之后，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她：“朕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有没有害朕的孩子？！！”

“皇上就是问阿心亿万遍，千百遍，阿心的回答还是一样。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哈！”李儇笑道，“没有人害，朕的儿子会平白无故地夭折么？！”

秦心平静道，“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皇上也不会相信我了。可我还是要说，先前素昔的死，是因为宫里的熏香里掺杂了有毒的红信石。红信石有剧毒，身体健康之人闻之无恙，若体弱或受伤者，闻之会引毒发。小皇子身体较弱，也许是受不了宫中的熏香味道......”

“你不用说了，这样的狡辩之词，朕不会相信！”李儇令道，“来人，去了她的妃位，打入冷宫！”

打入冷宫......

这样的待遇，终于还是落到了她的头上......

秦心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俯下身，叩谢道：“谢陛下开恩。”

她走出宫殿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下来，随着领路的内侍一路走，半路的梨树都开了花，洁白洁白的，分外美丽。她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的，内侍一直在催，她也就没顾上和素厢说话，带了两件随身的衣服，便走了。

冷宫，也就是掖庭宫，地处极偏，宫内也是幽深阴冷。还好是白天，有一两丝光线透了进来，光线之中，灰屑翻飞。内侍走后，便将门锁了起来。秦心将屋内的杂物归拢了起来，又随手捡起布条扫了扫灰屑，这才显的干净了些。

呆坐了一会儿，听到有人在晃门，她走到门前，轻声问道：“谁？”

门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娘娘，是我，我是素厢。”

“素厢？你来这里干什么？”秦心侧头，将耳朵贴近门板，以便听清楚素厢的话。

“娘娘走的时候也没有带多余的物件，我怕娘娘在冷宫之中太冷太孤单，特意给娘娘送了些衣服和书。”素厢把门晃了晃，门缝开大了些，这才将手里的包裹塞进门缝，“娘娘，你接着。”

秦心心内一片湿润，“素厢你真是有心。”

“因为你对我们下人都很好，我们都知道您是好人。好人应该会有好报的，皇上现在是没有想开，想开了，他自然会放您出来的。”

透过门缝，秦心看素厢的笑容格外亲切，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好，我等着那一天。”

“以后我和其他奴婢会天天来看您的，一直到您走出冷宫。”

032.昌宁回宫

秦心将包裹打开，里面有三件稍微厚些的衣服和几本传奇、小戏册子。光线太暗，找出了个火折子点了蜡烛，便静静看起了书来。傍晚时分，有内侍打开了门，把饭呈了进来。她没有胃口，拿起筷子随便叨了几口，便叫人撤了下去。

就这么闲散地在冷宫呆着，除了条件有些简陋之外，其他的倒是没有不适应。素厢如所言，天天来看她，天天都会带些吃的来。就是每次都十分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见。听素厢说，皇上一直卧床不起，殷贵妃也是病怏怏的姿态。秦心问了问昭惠妃的情况，素厢咬牙切齿，“那个贱人！现在可逍遥呢。她这一石四鸟的计谋可真是高明，除掉了任美人，除掉了你，除掉了小皇子，还除掉了殷贵妃！她恶有恶报，总有一天会不得好死！”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么？

秦心淡然笑笑，她早已经不相信这个了。若真是人在做，天在看，那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不平冤仇呢？

到了晚上，整个掖庭宫极为安静，她就坐在窗前。风吹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素昔在世的时候，她听说，掖庭宫之下萦绕着许许多多的冤魂，那些被打入冷宫的女子，有的一辈子也没有出去，死在了这里，戾气深重，投不得胎，便生生世世地徘徊着。

寂静之中，传来了悠扬的笛声。

笛声如水，吹的并不是凄凉的调子，带着淡淡的温暖，漾进了她的心里。她听得笛声很近，好像吹笛子的人就站在门外，却进不来。

她晃了晃门：“陈默？”

笛声戛然而止，他的声音如笛声一般清晰而安定，他缓缓走近，答：“是我。”

秦心听到这声音又惊又喜，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五位杂陈在心里，她仍是冷冷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陈默道：“想你一个人会害怕，来陪你。”

是了。她是害怕，被打入冷宫的女子，多半是心里没有安全感的，她也一样。

她和他，只是相隔一扇门，却好像相隔了天涯海角。她看不到他伟岸的背影，他也瞧不见她娇憨的神情了。

秦心忽然觉得有些悲戚，其实两个人相处不应该这么艰难的。两情相悦，两心相许，结为连理，共度此生，原本应该简单得彷如清风一样。她和他之间，却好像隔了山长水阔，隔了年年岁岁，就是走不到一起。

她问自己，经历了入宫的岁月之后，对他，还有恨么？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他跟随自己从岭南一路到了长安，放弃了三军将领，这样的付出，至少，已经消弭了她的恨。

每每入夜，他都会来陪她，冰凉的寒夜，他就站在门外吹笛子，悠扬的笛声一直伴着她入了眠，他才离去。

广明元年三月，冰河解冻，大地回春，日暖花开，宫里尽是繁华景象。昌宁也终于回了宫，李儇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久病也终于痊愈。昌宁听说她被打入了冷宫，未及收拾，便来看望她。秦心是刚起床，正在叠被子，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高叫着：“把门给我打开！怎么这么慢！”

看守的侍卫一脸无辜：“公主，公主，没有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吩咐，这个门，是不能随便开的。这是规矩，小的可不敢破。”

“哎，规矩怎么啦，规矩怎么啦，规矩还不是人定的？我是公主，谁敢违抗我的命令？”昌宁一把抢过钥匙，哗啦一下子打开了门，转头对跪倒在地的侍卫道，“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就说是我干的！没人能把你们怎么样！”

“是是是......”那些侍卫头磕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公主，奴才们的命可都栓在钥匙上哪。您把钥匙还给奴才罢。”

“给你们！”昌宁一脸不屑，将要是甩给侍卫，扭头就往里面进，看见了素衣的秦心，一下就扑进了秦心的怀里，“阿心姐姐，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让你进宫的。害你被打入了冷宫，是我不好。”

秦心捧起昌宁的脸颊，微笑道：“这中间发生了许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我被打入冷宫啊，是我自己不谨慎，和你没关系。再说了，当初顶替你，是我同意的，你并没有逼我。怎么能说是被你害的呢？”

“打入冷宫？”昌宁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只有妃子被弃才会被打入冷宫，你什么也不是，皇帝哥哥怎么会把你打入冷宫？”

“说来话长。”秦心道，“我慢慢和你讲。”

秦心便将她入宫之后的一一事件都和昌宁讲了，还把自己的推测也和昌宁讲了，原以为昌宁和昭惠妃的关系特别好，昌宁会不同意她的推测，没想到昌宁听完之后的反应竟是：“昭惠妃太坏了！”

“啊？你不是和昭惠妃的关系很好么？你连你喜欢睦旨的事情都和她讲？”

“那个哪是我讲的！是那天我和素昔在说话，被闯入公主府的昭惠妃给听见的，就为这件事情，我还有意大半个月都没有和昭惠妃行礼！”昌宁瞪着眼睛，握紧拳头，“昭惠妃居然连我的婢女都不放过，这个仇不报，我就不姓李！”昌宁拉起秦心的胳膊就要往外走，“走！我们去见皇帝哥哥！”

被秦心拽住，“你要干什么？”

“向皇帝哥哥说明实情啊。你又没做坏事，凭什么把你打入冷宫！”昌宁愤愤不平，“哼！皇帝哥哥竟然会相信殷贵妃的话，居然觉得你会害小皇子，他脑子坏掉了！”

秦心连忙捂住昌宁的嘴巴，嘘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万一被谁听见了，你是公主身份尊贵，我就惨了！”

“不会不会啦。”昌宁撇开秦心的手，握住放了下来，“你是我昌宁的姐妹，谁敢拿你怎么样？这个冷宫这么凄寒，哪里能住人，你得听我的！不管皇帝哥哥怎么说，天塌下来都有我顶着，你搬出掖庭宫，继续跟我回公主府！”

“这怎么行？！”秦心大为惊讶，“这不是在胡闹么！昌宁，这忤逆圣旨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是再替皇帝哥哥主持公道，怎么是忤逆圣旨？皇帝哥哥最宠我，你放心罢，我说没事就没事！”昌宁嘻嘻笑，唤婢女，“陶子，把阿心姑娘的东西收拾一下。”

033.再遇殷桐

秦心拗不过昌宁，只得跟她走了。哪知刚出了掖庭宫，就撞上了殷贵妃。

殷贵妃自麟儿夭折，就一直蒙在自己的府里，这一日见天气好，在婢女枝儿的劝说之下，才好不容易出了府。殷贵妃原本没有瞧见秦心，手里拿着风筝线，想放风筝散散心，枝儿在一边拖着风筝，忽然高叫一声，松开了手，风筝飞上了天。

秦心看见了殷贵妃主仆二人，忙低下了头。昌宁刚回宫，玩心还没有收敛，瞧见了高飞的风筝，喜不自胜地摇着秦心的胳膊：“阿心姐姐，你看，你看，宫里有人在放风筝哪！”

秦心淡淡点头，心想，千万别让殷贵妃看见自己才好。掖庭宫地极偏，放风筝的地方又是极为空旷，四四方方的空地上就他们四个人，殷贵妃怎么会瞧不见她？

昌宁这才注意到殷贵妃，微微侧身，道：“桐儿姐姐。”

“昌宁公主好。”殷贵妃脸色一变，越过昌宁的脸颊，目光死死定在秦心的脸上，“她不是打入冷宫了么？怎么还能随意走动？”

秦心知道殷贵妃心里巴不得自己从人间消失，作为女人，她其实可以理解殷贵妃心里的痛楚，但小皇子的死，真的和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她白白被打入冷宫也就罢了，还又这么巧地撞上，秦心心里叹了一口气，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是我把她接出来的。”昌宁理直气壮，和殷贵妃针锋相对，“桐儿姐姐有什么意见么？”

“你把她接出来的？！”殷贵妃的额头青筋暴起，面色憋的潮红，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径直绕过昌宁，一步一步向秦心逼来，“害死了我的孩子，单单只被打入了冷宫，算轻得了！你、你居然还敢出来？！还敢仗着公主，理直气壮地出现在我面前？！！”

秦心偏头，不敢去接殷贵妃的目光，声音也有些怯：“我没有。你的孩子夭折，和我没有关系。”

“和你没有关系？！你还好意思说和我没有关系！！！”殷贵妃怒不可遏，抬手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她自己浑身都是一颤，立稳了脚跟，她和着眼泪道，“狐狸精！迷惑皇上不够，还迷得你身边的人都是神魂颠倒的！害死了我的孩子，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秦心硬是顶住了殷贵妃的那一巴掌，她的嘴边隐隐渗出血来，作为一个女人，她理解殷贵妃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情，她能理解的，真的能够理解的。她甚至想过，如果她没有给小皇子喂那一口水，小皇子说不定就不会死。毕竟，昭惠妃的目的也只是害自己，她的所有手段，也都是害自己。

如果没有那日她在宴席上大大咧咧回答皇后的那一句：阿心从小到大还没见过小宝宝，央求贵妃娘娘让我看看小皇子。

昭惠妃就不会知道自己要看小皇子的事情，兴许小皇子现在已经六个月了，兴许已经咿呀学语了，兴许还会拍着手对人嘻嘻笑了。

殷贵妃见秦心跪在自己身前，面色平静，以为她是心里有愧，想到自己夭折的小宝宝，更是豁了出去。手里拿着的风筝线轴就对着秦心的脑袋砸去，昌宁大叫不妙，一把拦住道：“住手！”

殷贵妃冷笑：“公主，你也要联合她一起欺负我么？欺负我没了孩子无依无靠是不是？”

“怎么是欺负你？”昌宁瞥了一眼眼眶深红的殷贵妃，“现在是谁欺负谁，她一个冷宫弃妃怎么欺负你？我是看不下去了！你口口声声说是她害你失去了孩子，有什么明明白白的证据么？！歪曲事实，血口喷人，妄加污蔑！我告诉你，今天是我接她出了冷宫，以后她就是我昌宁的好姐妹，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打谁骂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对她下手！你要是动了她，首先就得过我这一关！”

昌宁话一出，秦心也是惊讶万分，有些呆滞又心怀感激地看着昌宁。昌宁微微回头，对秦心报之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