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地看了看她:“她并非我府人,原是你妹夫父家一个甚么姻亲,因你妹夫向我提过,便胡乱应她,赏了事做。怎么?这蠢材在外惹了事?”
“也没甚,听说贪了甚么税钱,昨日秋官还派人去天官处调看她履历,正巧被我撞见,”她口风一转,原话送回:“我想咋们虽不同父,总是同出一母,俱为姐妹血亲,总要通气关照?既不是你府人,我也放心了。”
“难为你想着,但她当真非我府人——回头倒要训训崔家约束着点才好,这也闹得太不像样。” 说罢负手而去。
临川瞧着她渐行渐远,心中冷笑几声,疾走几步赶上众人。
春日宴 绿酒一杯歌一遍(2)
这次寿宴安置在正殿后的东室内。因客人太多,许多酒席已铺进了室外庭园,她们到时男女正分班排列,鱼贯入席。
已是下午时刻,金乌险险粘在西天,斜插照进满园的青肤樱枝条间,透出光影斑驳。不远的处廊外一湖碧水,风掠徐徐,送来阵阵春凉。席上瑞气呈祥,钟鼓馔玉,树下人头攒攒,裙裾微动,间有花气相送。
长白眼尖,一眼就瞧见了老三清源正缓步过来,又觉其身旁之人眼熟却不认得,便问:“老四,三妹身边那个着蓝衣的丽人是谁家小姐?”
“你说额间点有红莲那个?”临川顺着她眼光瞧去:“那是有容家老大,魏其侯夫人容有婉,如今似乎在南苏郡任职。红莲是其家徽——老四姓里头谁家没有,只她们爱纹于身上!”
老八千夷一脸天真烂漫插口进来:“我听说凡有容家女子额间皆点红莲,男子一概不点。大姐对她有兴趣么?”
“你又知道了!”临川笑骂道:“她家历代家主身为男子,承袭更替之时,作为仪式一程,却也点莲,只不在脸上在身上某处罢了。
长白听她描述,又扭过头瞧了瞧名唤有容婉的那女子:“怪道从未见有容文远身上的红莲标记。”
千夷却拍手坏笑道:“七姐必知循哥哥的红莲在何处。”被长白用手一点杏腮,暗自吐舌住了口。
碧落不曾留心她们对话,倒不住拿眼微瞟东室口公卿内眷处,忽感被人拍了拍肩,回头见长白正似笑非笑看她:“老七,瞧甚么呢,如此丢魂失魄?”
长姐调侃明显,她实在没法硬装厚面皮,只觉脸上一热,嘿嘿干笑几声,当下讪讪收回眼光:“不过随意瞧瞧,哪有甚么特别?”
承公主临川便四下里环顾,似在找人,她语气阴阳不定,怪声对碧落奇道:“怎的不见永宁家二小子?他最是粘你。”
碧落还在尴尬,听得老四临川再三挑衅,终于被她挑出心火,气定神闲回道:“他啊,谁知作甚去了,不过……”她转着一双桃花眼醉人,慢慢说道:“前几日被我撞到和郑鸾走得近——怎么你竟不知?”
临川当然不信二人当真被碧落撞见。
但郑鸾是她的公主府长使官,也是她父亲郑充衣父家之人。三月之前被派往江南同早就安插在那的承公主府人会面,很是交接一番,九日之前刚刚满载回都。
外人皆道郑鸾犯事,被她罚出了公主府。没料今日便被这个七妹点破,想她老七平时见人常带三分笑,对万事都不甚上心,耳目居然如此之灵敏!
临川被她这顿连消带打又反将一军,噎得一时寻不出话,席间便突然沉默,气氛有些奇怪。
长白因年纪最长,又自觉无碍,见状忙开口岔开话题,解围道:“算算六姐下月就要回都了罢?我方才见六姐夫上的礼单,内录北狄一奇兽,说是在奒关射到,特意呈来。若寻当地人用土法喂养六月至几年不等,便能长出八只角来,很是稀奇——我说七姐,你纵有花样也被比下去了!”说罢便笑。
众人好奇:“老七的是个甚么花样?”
“我原也不知”,千夷故弄玄虚,“见那东西明晃晃,凑过去瞧了才得看清楚,一颗半人高金寿桃置那扎眼也罢了,偏还有四柄如意,分别刻着‘龙马精神’几字”。
众人一怔,回过味来,复捧腹大笑不止。
少时,公主府有常侍自偏殿上阶入内,抱袖唱曰:“怡公主到。” 便见怡秋翟慢慢踱步出来,长使官王鸢身在左右。众人顿时站立,热闹骤停。因今日是她大寿,宴会休闲,故未着朝服,弃了深衣,却通身一袭月华百花掐银丝裙,梳着高髻,流金配紫翡翠步摇,十分华贵。
她缓缓行至她们姐妹处,稍一寒暄,拉了碧落在旁,自顾自居正中坐了。待帝姬们皆落座后,众人得以参差落座。碧落这时才见,除帝姬宗室亲自来贺之外,整座中室庭苑竟闲散囊括了几乎半朝显贵!
秋翟叫过主府随侍,吩咐几句,他们会意,抬身一亮嗓子:“开筵——”,声音层层传递,洪大如钟,滞留中室上方久旋不散,想必平日宣招之事常做。
复庭内喧嚣渐起,丝竹笙笛缠绵,歌伎伶人于不远处林间,做足起承转合全套。庭内朝飞暮卷,玉宇琼楼,云霞翠轩,会聚了世间三千丈的红尘繁华。一时杯箸交错,衣冠俱醉,奢靡如梦,虚度锦时贱韶光。
碧落扭头瞧瞧苑内光景,点额桃花随之一闪晶莹。她头一个执杯送到秋翟嘴边,笑着上寿:“孙女贺姨祖母春秋千岁,祝姨祖母福寿安康。”接着长白姐妹纷纷端起附和。
秋翟便饮了,放杯笑骂问道:“你今日怎的如此老实?昔年我七十寿辰,你也不知从哪里弄了一群牛鬼蛇神来敲锣打鼓,搅得苑里乱七八糟!”一句话说的众人想起那日光景,皆掩口偷笑。
碧落听她数落,不禁面色微红:“三年前之事,姨祖母真好记性!今日我却有心赔礼。”说罢拍了拍手,“来人,带上来罢。”
众人好奇去瞧,只见话音刚落,就有六名年轻男子移步出场,都在二十上下,刚刚行过弱冠之礼,体态窈窕,形容千依百顺模样,俯首叩地。
“这些孩子原是前岁入乐府司充作罪奴之人,我觉着可怜,又见他们伶俐,长得也还好,便替他们除籍□。今日姨祖母大寿,孙女带来孝敬孝敬。” 她下巴一点,轻声吩咐道:“还不抬起头来,给公主瞧瞧?”
为首之人闻言稍稍抬头,眼神却不敢放肆,仍是落在地面。那人长得眉眼含柳带春,七分狐媚气,还有三分说不清的味道。
秋翟被她这份礼物搔到痒处,来了兴致:“你叫甚么?哪里人士?”
“回公主,小人相思,南苏延州人士。”
“相思……真好名字!”她一笑收住,又问:“何故充作罪奴?”
“回公主,小人祖母早年曾入仕途,做过一任衮州刺史,后因犯事,牵连全家没籍,充作罪奴。”
“哦?”她看了一眼碧落,面上笑容不减。后者正用单手击案合拍,玉指晃动,似乎沉浸在林中飘来的丝竹声乐之中,其他姐妹皆弃筷停箸,彷佛一脸盎然听他说话。
秋翟心中便有了些数,也不再问,淡淡吩咐一句:“今后在我府里,从前万事一概揭过,要安生度日,你等下去罢。”遂叫过随侍领他们下去安置不提。
一时众人前来敬酒,轮到镇远侯夫人家三公子时,碧落一个眼波荡过去,又看了看青肤樱包围的长廊。那人得了她暗示,顿时会意,顾盼自雄,又有些得益自矜,敬酒过后忙退开归座。
等席上过了三巡,筷点处处,酒酣耳热之际,碧落起身道声方便,溜出园去。
她来到廊前,步上台阶,因有些惧水,便站的稍远。
此时硕大红日挂于空中,缓缓下坠,倒影在水面上热烈燃烧。微风拂过,摇碎一池平波,池边那片青肤樱迎风灼灼,点头阵阵。有人已于临水廊中,手拿一把折扇倚站在美人靠前,有些遗世独立。
方才王女公卿们端的好一阵玉壶光转,让他不胜酒力,也为按耐不得中室内唱着锦绣荣华,金玉满堂,便拣了个清净场所,逃席出来。
余晖洒在他周身,荡漾出暖色金边,临风吹动衣衿广袖,玉树欣长。远远瞧着,一抹淡紫意态风神。见到那人侧影,她停首倒退几步,驻了足。
心念又一动。
只觉近前栋栋亭台正顷时玉碎,远处无数宫殿欲轰然崩塌。
想来她身边,有多少姹紫嫣红,纵使灵秀灿烂绽放,漫漫盛开,有铺天盖地之花容似锦,此刻都淡淡虚化了存在,总是抵消不得眼前。她也不上前,负手站在廊边,心下柔软,百转千回,呆呆看他。忽而忆起许多旧事来。
廊中男子状似不知,只作看景,引她惘然一叹。
“请公主安。”身旁骤起问候之声,倒吃了一吓,扭头看时,镇远侯夫人三子一脸柔和,欣欣然已按约来到。
她便转身对人抿嘴笑问:“上官,自你上次随母东去,好几个月不曾回京,怎舍得回来?”
被她唤作上官之人收了折扇,俯身一躬,道:“世人谓我爱长安,其实只爱长安某。长安有翎爱而不得之人,自然回来。”
碧落自己便是调情老手,岂能不知其意。遂靠近些,她一双烟波水眼,盈盈然,端的百媚俱生,扳着他肩低声细道:“如今可见到了么?”
“见是见到了,不过……她只作他处瞧,让我等的甚是心焦。”
碧落闻言,没来由竟勾起心中一痛。随即呵呵大笑,下了台阶,牵起他衣袖:“走罢!咋们寻个别处,定不让你再等得心焦。”
待她们人声渐渐飘远,廊中之人才蓦然回首。那人清淡优雅,目光澄澈,看向碧落背影时,似乎恍如隔世。
不多久有人发现,硬是被拉扯走:“文远公,你居然在此逃席,还不快快随我灌她们去!”
春日宴 绿酒一杯歌一遍(3)
这一筵席直吃到是日酉时二刻方罢。
现客人俱归,公主府门已关,遗下众多仆妇洒扫。王鸢见怡公主秋翟站于寿礼那堆金光处,若有所思状。偌大寿桃横在帝后赐礼之旁,甚是扎眼嚣张,便上前笑道:“此物是安公主带来。”
秋翟带笑点头:“本宫知道。”又指了在旁四柄如意:“这亦是小七之物?”
王鸢忙近前反复相认,又凑近瞧了半日,才憋着笑回道:“是。”
“上面似乎有字?是个甚么?哎,这几年眼神不济,已瞧不真切了。”
“回怡主,如意单柄刻字,一柄一字。连起……连起便是‘龙、马、精、神’。”
秋翟一怔,忽而抚掌大笑:“哈哈哈……果真是她小七,别人再想不到这个!”
“公主,”王鸢觑着她脸色说道:“小臣觉着,七主虽诙谐孝心,但须恐有心之人小题大做,累及七主于陛下面前讨没趣。”她话未言尽,已是说得委婉,但意已尽,似乎嫌碧落行事过于莽撞,易授人于柄。
秋翟听后,默不做声。
许久才道:“你不知你七主,这是求仁得仁。她乃顶尖精明利害之人。” 王鸢闻言一滞,再不敢多话。主仆皆默,只有偶尔晚风吹过,轻撩下白色的青肤樱花瓣,在黑夜中片片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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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回府时,天色已是向晚。
待车声戛然而止,早有仆妇出来迎接。她自进内梳洗换衣,一边问询谢韵之的消息。知她已归,又强忍着委顿,命人将她传召过平波楼问事。
平波楼旧名‘听雨阁’。
坐落在安公主府东苑西缘,分上下两层,设有飞檐。平日里,正前方绿荫草木,外隔一条魏桥街,连着空怀侯夫人世女苏墨姝府上西苑一角。尤春秋多雨时节,窗外鲜艳翠绿欲滴,或草木清空,原为听雨的好去处。
姬梧皇女们按制分封出宫时,康泰帝便将安公主府赐予七皇女碧落。
那时她才十五上下,闲来无事在府中浮生了两三日,偶尔看中这里,便踱步绕阁乱转,转好几圈也不说话,待众人都被她莫名举止弄得心中微微发毛时,她才笑眯眯地地打量着那楼,宣布高论,说是听雨二字小气得很,苑中需得有大湖,一叶浮舟,风穿西楼,那才好景致。
众人只当是说笑,谁知她说到做到。
第二日遣府上长使载了几车古玩玉器并宅契,在长安招摇过市,登门苏府,半真半假硬缠着苏墨姝让出府邸。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整坐宅院都圈了来,援引长安西郊活水,挖地造湖,花去一年有余,方成规模,名曰烟霞。
此湖既成,登阁观景视野便更为开阔,每每有风起时,远远有朦胧似烟的极淡雅绿,抹抹生姿摇曳,水面澄碧荡漾,软柳拂镜,吹皱一湖平波,她见得此情,转脸笑谓众人:“何不改为楼名?风过湖旁,柳动枝头摇,本宫却偏要定以一池‘平波’。”
听雨阁便一锤定音,改为平波楼,四余年里沿用至今。
后来这事不知怎的被康泰帝知晓,斥其胡闹。但她确用珍奇抵资,另送豪宅安置苏大小姐诸人,实在算不得纯粹以势欺压。兼湖早已完工,重新推倒不免又是劳民伤财,于是作罢,到底还是差人命她进宫申饬一番。
然而,七皇女荒唐胡闹胡闹荒唐的名声从此也都生生做了实,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长安贵族公卿都在她背后悄悄耳语:‘安公主不止风流多情,还有个散漫荒唐的秉性,比起先头老怡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其后更是较少有人将她待人行为正紧看待,有不妥之处,不过一笑置之。
“韵之,你今日返都,我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