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闲,一时难以详谈。” 此刻碧落懒懒半坐,端茶轻闻,一呷即止。她皱了皱眉:“……现招你来,本宫想细问问秋璪,此行收获如何?”
“收获颇多。”
“哦?”她似笑非笑,放下茶杯:“颇多二字,卿该何解?”
谢韵之在心中略微思索整理一遍,道:“臣领公主之命此去江南,发现秋璪同崔氏有涉,桑税上不甚清白,此为其一。”
“秋璪同崔二连有姻亲,本不足为奇。”碧落不为所动,眼光斜斜瞟了过去,稍不正紧,参杂了几分对浮华繁荣的轻佻世故:“但桑税不清……只她一人么?此其二呢?”她摆明在等下文。
“秉公主,秋璪确有几分蹊跷。她曾任浔阳县令,后调任衮州刺史,在江南郡内宦海沉浮。臣在当地密查过,此番贪污数目不少,但比起朝中另几起同类案件,又委实算不得多,称不上大贪墨吏。”
谢韵之微蹙眉头,总觉想不透彻:“秋璪并非浔阳人士,臣查访过二人关系。秋璪出身一般,她们原先并无交集,开始往来皆因崔二小姐新纳秋璪之弟为填房。只是利用职务便宜贪污纳贿,故臣也不得明白,为何一笔贪墨案能牵扯出这许多。”
碧落闻言心中一动,本来以她社交范围,无论如何接触也不到秋璪阶层,若只贪污桑税,数目又不多,实在算不得甚么大事。但秋璪事涉崔氏……此事发展出乎她意料。
别人尚不清楚来龙去脉,她却因故知道秋官在几日之前,便已派人去天官调秋璪履历。凭长期立足于政治中心的敏感,她觉察到案头起的大有玄妙。
“……江南郡之外,还有东南共七郡,原为风氏、有容辖地,” 韵之说到这里稍顿,微微抬头飞快看一眼碧落。 “衮州府地处南越,有容故地之一,太祖皇帝开国后,分天下为一十八郡,衮州府便被归入江南郡。南越诸郡皆山多水多少田,本不宜耕种,却是植桑的好地方。衮州城内更是七分山水三分地,靠绫罗丝绸织造过活,每户每家种桑养蚕出生丝原料,卖予皇商,再由织造局支付皇商钱资,织出名贵绸缎销往海外各国……”。
碧落是个两手不沾阳春雪的,虽这几年领康泰帝之命,曾理过许多有关地方的政务,但毕竟显贵出身,因此听得还是有些糊里糊涂,她不解问道:“这又多此一举夹个皇商作甚,何不越过,向小户购丝?”
“小贾散户良莠不齐,每年所需原料数目又大,局中官员按制轮换,未必熟悉当地之情,皇商代制造局统一划价定量省事便宜,再者,这一路皇商皆由当地织造指定,也算陛下恩典。”
她说完一顿:“但臣曾暗暗查访,发现一事……” 于是嚅忍着不敢出口。碍于康泰帝未明发旨意,目前牵连出来唯崔氏一族尔,谁也不知是否另有他人。她吃不准主人意欲何为,也知干系太大,又怕替主上惹来飞灾,故不敢将发现之物贸然拿出。
碧落何等样人,她自幼深宫长大,虽然平时游戏人间,从不直接插手政事,但论起揣摩探测功夫,康泰帝的这几个皇女俱是全套本领,自然明白她之犹豫,遂和颜悦色安抚道:“卿且直说,不必顾忌,万事自有本宫。”
谢韵之沉默半晌,忽然跪地连连叩首,口中说道:“韵之承殿下恩,才得身为公主府殿上官,公主乃吾本主,主忧臣辱,臣若不语,愧对吾主。臣本无所惧,唯恐连累吾主,现主既不惧,臣又有何惧?此物是臣在衮州一线查访所得。”说毕,从袖中掏出一本账簿双手呈上:“此物是南边皇商们平日的实账。”
碧落瞧了她一眼,却没说甚么,只探身接过,细细看去,上面果然记载若干笔生意往来账目,除去汪德,吴伐,东兴,还有王贲、朱黎等,一看便是化名,无一例外都记载为当地的地主大户,无论种桑养蚕数量,均令人乍舌,亦真假难辨。
谢韵之在一旁道:“臣曾暗访,皇商上报数目与收购生丝原料花销皆被往上加了不少,其中的油水,想来是被大家勾结当地主官与皇商瓜分了。”她不敢点明,只得含糊称为‘大家’。
“……然有一事令臣百思不解,当地生丝原料价格俱按贵价出卖,照理种桑养蚕之家,无论家业大小,总都应落下好处,怎臣去时,还有许多日子勉强?”话语刚一落音,只觉镶有紫罗兰色玉金蝉宫绦在眼前一晃,碧落已然站了起来。
她阖本“啪”地一声将账本置于桌上,踱步凭栏,背手而立,睐着眼睛瞧那碧湖,楼内有清风翻书,对面水波微漾。亭台楼阁倒映湖中,有些扭曲歪斜,彷佛绮靡朱阁随时倾地,玉碎瓦残不过片刻之间。她凝视湖面,目光闪烁。
谢韵之偷望了眼碧落,只见她侧面勾起嘴角,满脸笑意盈盈,缓缓言道:“果然有趣得很。”
但话音中暗藏的绵绵锋芒和寒意,能生生将人逼至死角,退无可退。
风起青萍而怒于土囊 舞于松柏
此后数月不过平平。无非福公主返都,庆公主长白又病了,诸位帝姬前后探望。期间生出一事,终于风起青萍。
原来,一日小朝,自衮州新调回京的秋璪被御史杨媚告发,说是贪墨。按姬梧制,御史向来有风闻奏事之权,康泰帝不好怪罪,但有时也只阅过闲置罢了。谁知此次,陛下却一反常态派人去查。
负责审案的秋官署接二连三收到各方势力打招呼,今日是“重办严查,切切不可出任何纰漏”,明日又是“还要分个轻重缓急,按例办罢,何须刻意?”又是一副密友间的好言相告模样:“里头牵扯着三主,贤卿还要斟酌,为自己留条后路啊。”
值得玩味的是,就在秋官署案子爆出公卿涉案,进展不前当口,却传出康泰帝于小朝上训斥秋官署的消息。并表态“司寇亲自问案,怎的依旧滞缓不前,这是何故?”,更有 “不必忌势,朕即尔势” 等话露骨得明显。有了这些,大司寇慕容谙十几年为宦也并非傻子,自然领会陛下严查之意,便真正放下心,大胆起来。
她拿起惊堂木一拍,结果拍出了大事。
原来那秋璪情急之下,吓得什么都顾不得,也咀嚼不出其中轻重,胡乱交代,将身为弟媳的崔家老二攀扯了出来。案子柳暗花明,居然有公卿千金涉案其中!
这事当然就惊动了康泰帝。
如此背景下,碧落被康泰帝下旨招进未央,母女之间开门见山。
瞧着康泰帝意思,秋璪崔氏下了水,其中甚至还隐隐连着三公主清源。若再查下去有何结果,有没有哪家高门大阀牵涉其中,谁也没有把握。秋官署这条船又太过招摇,艄公不便之处也多,为着不碍正常秩序,康泰帝想另调她人专问此案。如今,六皇女姬云光远从北狄劳军回都不久,其余皇女要么年幼不适,要么病病怏怏未见好,要么已身有其职,于是这烫手山芋,更非姬碧落莫属。
身为在朝公主,却整天嘻嘻哈哈,政务上却并不显得十分上心。尤其碧落,除去和老六云光一般的游手好闲,还多了荒唐放荡的名声。多少长安的贵夫人们更是恨不得将自己儿子囚禁在方寸室内,终生不得出门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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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宫中接旨当日晚,消息便已传到清源耳中。那时,她正在府中对公主王君崔明远大发脾气。
“你那蠢材二姐,简直不通,衮州任虽是小官,但极为重要,怎的就派秋璪去!老大早得了风声,又‘病’了,老六回都不久,倒甚乖巧!只在旁作不哼不哈……”她大步来回,接着道:“还供出高氏!现陛下着老七去查,我瞧你们怎生收尾是好!!”
可怜崔明远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妻主皆因他父家熬不得刑,才受牵连,且于康泰帝面前没趣,他思忖半日,方缓缓进言:“公主,幸今七妹受任,总较‘别人’为好。不如向她试探口气,打过招呼?”
“你真乃匹夫见识!”清源一听更怒:“你当老七是甚好人,谢韵之三月前从南边归来,作甚去了?哼,她耳目灵通,我也有不少!”说罢拿起茶杯对嘴灌水,又气咻咻说道:“杨媚是甚东西,倘若没人指使,她敢如此有恃无恐?难道她不知秋璪背后是你父家?不知背后是我达公主府?!”
崔明远被她无端一顿训,自觉委屈,又实在无法排宣,便红着眼眶,命人替她重新换过热水,亲自捧了双手奉上:“我父家那些蠢材,实在不值公主生气,还请保重玉体,万事从容应对。”
清源瞧他模样,也觉自己过分。
看他郁结不疏,更添几分哀弱,爱怜之心顿生,遂接了茶:“你且放宽,我心中有数。此事多半老四弄鬼,也十分怪不得崔缇崔妨——她们若来请安,你可代我抚慰一下。”
“……再者,”她轻抚他脸:“若好便罢,若要闹大,我也非好相与之人,任凭谁也脱不去干系,大家莫安生。”说罢,环了他腰,温柔哄弄,夫妻自去恩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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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着碧落本心,原不想趟这次浑水,无奈陛下有旨,便于翌日进宫领风后慈训,准备启程。
长秋宫乃历代皇后寝宫,自位于未央中轴线上,上伏四神纹瓦当,旁有麒麟白泽二殿,远处御林苑,又有亭台建章。
它旧名椒房,因其宫壁上历来抹有椒树之花研制而成的粉末防护建筑,且味芳香,故名椒房。后太祖建制,重葺未央,椒房规模扩大倍余不止,乃取秋万物初熟,又有贤淑之意,遂改名长秋。
她也不耐等人通报,又觉在生父处,便不甚遵规守矩,直接走了进去。
谁知碧落嫡亲姑母,鲁国夫人风妤请安完毕正退出,在宫外碰到。见她过来,忙又要跪地行礼,她赶紧虚扶一下:“姑母请起。我们一家至亲,不必如此。”又嘘寒问暖道了许多话,让她代问家中安好,才进宫寻来寻父后凤舞扬。
风氏皇后五十上下,但保养得当,看去不过四十出头。他性情柔和,恭顺贤良,平日深得康泰帝敬重。虽是碧落生父,却和她并不相像,而是典型风氏仪态,年轻时很具妖娆多姿。
此时靠在榻上微闭双眼,在旁若干宫人跪地,轻摇羽扇,整座大殿不闻咳嗽一丝之声。
碧落便于行障前下跪。早有宫人轻声提醒:“后上,长秋宫殿下到。”
风氏睁开双眼,见女儿老老实实在自己榻前跪着不语,便起身吩咐撤去行障,又催人给她上镇暑物品,才道:“你母亲已同我说了。既是陛下意思,我也无甚好说,只求你安稳去了,安稳回来。你姐妹众多,凡事要多思虑,不必锋芒毕露。”
看她饮了,才又絮絮叨叨着接道:“昨日陛下还来问我,国朝第三世文远公刚满二十,要回故地举弱冠之礼,正好借你一行,方便护送。我不知你主张,故未贸然答应。现来问问,你意如何?”
碧落听了,半晌无话。
只待碗饮尽,方摩挲着着榻边花纹说道:“既要我送,我便去送——女儿想尽早启程,秋璪一案不可再拖,此外……”她忽顿住,一双秋水含烟眼不知看着地上哪处,慢慢说道:“倘若晚了,误他时辰不好。”
恁时相见早留心 何况到如今(1)
碧落坐于车内,乌发高冠,深衣浅白。
纵使身上多重服章,仍见楚腰细细,风娇水媚。她充身藏纹暗锦,云蒸霞蔚,也有些烟雾朦胧,待一切妥当便升车,与有容一行浩浩荡荡,前后出城。这次亲去江南,留下主府长使官谢韵之在都周旋,只点了玉瑶等心腹跟随使唤。
已是白露时节,长安郊外白云蓝天不见踪影。天色灰蒙,风渐浓重,翻出泥草清新,令人舒旷,不久便开始飘雨。
未料雨水淅淅,越来越大,飘至西郊澜水之上,密密绵绵不尽,似线若注,轻点开许多水纹晕旋。碧落看着车外,几欲伸出皓腕接雨。她微微了口吐气,喃喃自语:人道自古长安水边多丽人……随即自失一笑。
她们默默前行,雨势不停反增,乱珠入帘,砸在车轮边上,溅起水花。如此走了大半日,一时车马倏停,玉瑶浑身是水在外躬腰问道:“殿下,前方已到江城,今日是否宿于江城驿馆歇夜?”
她略微思量,便应她所请。
原来江城乃长安护邑,战略位置曾经很是重要。后来建制帝初御天下,四海平定,也无甚战事,江城便去了军事功能,逐渐演变成入都必过要道。康泰三年,为着皇亲官员来往方便,便新兴驿馆,着人常年看管。没出几年,此处更是万川入海,络绎不绝。
一行人来至驿馆,却见几乎住满。只余上、东二院空着。驿丞闻悉安公主驾到,忙出来,抢上前行礼迎候:“小臣吴彮参见公主。”
“恩。”她淡淡应了,居高临下望着那匍匐在地的驿丞,随口问道:“今日此处倒是热闹,驿馆之内还有何人?”
驿丞见碧落询问,本想个和稀泥,便俯首回道:“还有江南郡布政使李大人同益州刺史郑大人,她们同在西院,南院住了忠靖侯夫人,北院俱是些扈从大人们。”
她人微言轻,谁也得罪不起,故意说的模糊。若是现下图了痛快,被这位天之骄女发作她们一番,回头还只自己倒霉。
果然,碧落当即眉头一蹙,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