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扈从?何人扈从?又是甚大人?本宫倒想知,康泰一十八阶她们位列哪一道?”
吴彮见还是瞒不过去,当即颤声叩首解道:“李大人同郑大人远道而来,她们又是地方大员,扈从稍多,便住进了北院,小臣……小臣也曾规劝,实在无法。此事小臣过失,小臣甘愿领罪,求主明鉴……”复磕头不止。
碧落听闻,顿时怒火大炽,心骂李郑好大狗胆,不过三四品阶位,竟在帝下之都如此逾制!她冷笑一声,打定主意,当下便不甚计较,只做内心筹谋。
那吴彮偷觑她脸色,见她背手身后,先是平静,后渐渐有些阴晴变幻,以为当场就要发作出来,更是不敢妄动,作低伏小。
须臾,听她声自上方传来,又觉甚平并无异样:“你且起退下,莫要对她人道起我们一行。”说罢,凭驿丞怎样相劝也不肯择院上房,只卜宅东处,吩咐仆从散去安置。
一时,就有折扇自车前伸出,挑开罩帘。
执扇之手指骨修长,冰润纤洁似圭如璧,复见一抹衣袖宽广,染露沾泽,再是片簇曲裾深衣,玉冠博带。最后慢慢展出一张男子之脸,他面如琇莹,目光澄雅温柔,清眸流盼,端坐于车内。形容斐然光彩,瑟兮赫兮,气质众寮寀之上。
早有随侍近前,扶他下车。
雨泼进馆内,室缘青砖水磨,更显乌黑,他一双素色锦履,缓缓踏砖而行,至碧落身边驻停,略施一礼,收扇拱手轻笑。瞬时华耀满室,山移风飘:“向主告罪,循且先行告退。”声音沉稳绵静,温柔悠远。
说罢便欣然远去。众人皆默,俱已看呆。
碧落目送他消失在转角处,才倚扶着随侍,轻移莲步,回房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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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白露已过,秋分未到,则盛夏之蝉鸣渐消,晚间起凉意。东院楼前一方水池,几株红莲开得正好,殷红点点,钻出荷叶。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声减不少,稀疏打在叶上,倒别有情趣。
碧落用过了饭,甚是无聊。此处一小城,只作接迎送往用,况且身在驿馆,自然不比帝都,更无消遣。她四处转了转,便屏退众人,寻了一楼,独自趴在海棠阁美人靠上瞧外头红莲。
不觉一动。
想起昔年,她还年少。与今一般,母皇英明睿智,父后贤德恭容。
某日帝后出郊祭祀天地。她在未央永巷玩耍,见那青肤樱上站一只鸟,其鸣甚哀,其毛如翠,煞是可爱。便起了童心,欲上前扑抓。却被引至湖前,不知怎的脚下一滑落了水去。
偌大未央,永巷燕朝宫殿森然,华美琼彰,此时竟无一人路过相救。
起先还有挣扎,渐渐池水即将没上头顶,衣裳湿重滞沉,动作便缓了下来。她害怕池内黑暗,哭叫眼泪同池水混在一处,惹得几尾银鲤也来欺负,就在意识模糊之际,昏沉沉耳边突然听闻一声少年叫喊:“快来救人!”
在她听来,声音甚是绵静温柔,回声悠长。
好似隔着几世人生。
恍恍惚惚便有七手八脚将自己捞了上岸。昏迷前最后一眼,只见一袭浅黄深衣,淡香盈袖,对方目光澄澈,透过重重众人正在看她。彷佛记得自己一把扯下甚么,往对方手中一塞,便不知事了。
后来母皇回宫知道,大发雷霆,将她身边随侍统统调换干净,这些事是她神智复苏后,才从肿着双眼憔悴不堪的父后处得知。
记得那几日她时醒时昏,内心却一片清明,许多平日里参详未透之事此时倒都有了结果。想来未央三朝不过戏场一台,众人台上演戏,她便台下观戏。不得已时,自己也身置其中唱上几句,伊伊呀呀大家图个热闹,唱完后依旧你归你路我走我桥,两不相欠又或者两下生怨。
如此而以。
十天以后再世为人,头件大事便是将未央彻彻底底翻了一遍,也未寻到那日救命之人。
打此开始,她性情大变,也学会了遇事心中藏,建起城府严密。平常只作游戏人间,画栋雕梁,看绿柳虹桥。闲来聚众乌衣巷头,荒唐时也曾□染窗,说甚么如花美眷,又道甚么似水流年。
时光久了,倒无心栽柳养成一习惯。只要看上哪家公子,便下意识掏出随身珍奇物件赏人,外头见了,取笑她风流情多,又笑长安家家皆有七公主的老公爹。为着这事,康泰帝还曾密训过一次,责怪她不该将祖皇传下的白玉送人。
其实,此后两年,她又曾见过记忆中的深衣少年。
康泰三十二年,朝中出事。钦天监吴亭夫人因触怒康泰帝被降罪,削爵下狱,然长秋宫为其求情,遂帝下恩旨将其贬回故地永不叙用。谁知四月里国朝第二代文远公突然辞世,举国大丧。
那时她即将年满十五,整日于长秋中计算度日,等待出宫分府。
某日宫人前来禀报汾齐侯二公子在风后处请安,彼时两人自去岁上元灯会中相识,正有一段缠绵,她又是内心萌动的年纪,闻言便起身前往中室,故意截他。
谁知人未截到,却正好瞧见有人退出中室殿,转身而去,飞起一角深衣。她看着那人消失,甚觉熟悉。此刻风过,吹来暗香阵阵,她突然反应过来,再也顾不得汾齐侯二公子,追着方向便拔腿狂奔,吓得随侍宫人脸色大变,忙不迭喘喘跟在身后。
她一路追到过宣室,到底仍是没赶上。
不由失落,正想回宫,见那旱莲开得正好,本想折几枝去讨汾齐侯二公子欢心。刚进殿内欲折未折,反被掌宫宦官悄悄出来拦住提点:“陛下正于殿内接见几位外朝国公夫人,长秋宫殿下勿扰,仔细陛下凤怒。”
于内廷接见外朝夫人,在康泰帝登极后极少发生,唯一印象仅晋国夫人姜妍薨逝曾得此待遇,遂好奇询问何事。
掌宫宦官一甩拂尘,抱袖回道:“奴臣年纪太长,已耳力渐衰,故也不甚明了。但依稀听闻,似乎是三世文远公承袭之事。”她听了放在心上,找准机会又结结实实打听了一顿。
后来不久,康泰帝赐下府宅,她便分府出宫。
恁时相见早留心 何况到如今(2)
碧落断了回忆,伸手阁外,接住顺檐滴下的雨水,水聚至掌心,又不断自指缝顺手背流走。雨丝斜飘进楼内,将美人靠打成濡湿,渐积起一层水。
正得趣间,忽闻有登楼之声,复觉身后脚步一停,又慢慢走近。她略回头看了看,生生一笑:“文远公真好情致,效仿古人独上西楼么?可惜已被碧落捷足先登了。”
有容便也笑:“臣岂能比肩古人,打扰公主雅兴,是臣唐突。”
碧落便仍旧背过身去,看着窗外莲雨朦胧:“此地既非长安,又非君前奏对,文远公何必在碧落面前如此自谦?”
“公主乃君,循乃臣下,于公主面前自称为臣,合乎天纲伦常。”
碧落听了,便默默不言,两人皆只拿眼看池中残莲,似乎同想一事。突然池中传来蛙鸣一声,打破二人沉思,那蛙躲于莲叶下方,哀鸣苦叫,何其可怜。她突然开口道:“小哥哥,记得你袭爵后便搬至长安久住,我们常常同处玩耍,那年初秋……”她突然想起甚么,就此打住,没有说下去。
有容循由着她话想起旧事,克制不住,脸上开始慢慢发烧。突然两人又无话,于是气氛再度尴尬起来。
碧落便换过话头:“我们玩耍相益,后六姐也加入进来,怎的你就渐渐远了我呢?”
他看向碧落,无奈一笑,带着内容道:“公主言重。只人总要长大,总要懂事,总有自己应尽的责任。循与公主同位列朝臣,上对君王下为人民,又何来冷淡不冷淡一说。”
岂知碧落摇头:“你莫诓我。”她起身凭栏,踱了几步,望着天外微微一叹道:“君且少拿天道伦常来做借口,你有心远我,岂有看不出来。六姐曾说,你这几年心思益发的隐重,开始还不信,谁知总是被她料中——那年她去你府上又说了甚么,我也略有耳闻……你们……你们……”她说到此,脸上竟浮显几分嗔怒与委屈,吞吐着讲不下去。
“公主……”他忙唤了一声,尴尬地说不出话。
被她一拦:“那些烂七八糟的事,我也不想知道。但现有一事,望君答之……”言犹未了,她转首回身,走至他面前,眼神直挺挺盯视对方问道:“我只想知道,昔年我们一同读书,课间风嫜抢走那张纸上,写的究竟是谁?”
那是碧落十五岁上的一件事。
虽已分府,但她仍是每天进太学读书。按制,宗正府须得挑选若干公主伴读,侍候公主上下学。风嫜身为碧落嫡亲表姐,做其伴读更是顺理成章。
有容循身为男子,本不应同公主们分在同处。但因有容家规承自古风,他是一家之主,身上有文远爵位,便和公主们不分男女,附读太学。
一日课间无聊,风嫜提议,做个游戏。将学子名字打乱顺序,俱作成签,而后两两结对,由抽签之人写下被抽之人印象,复展开让结对之人去猜写的到底是谁。
那时他才十四,性子不似如今沉稳,听了风嫜建议,遂欣然与她结对,沾墨起笔头一个写。他刚写完,墨迹未干,风嫜眼尖便抢了过来,看他一眼,几乎没猜,就要大声说出名字。忽而一阵强风,竟生生将纸刮进空中,后飘落下太液池中,等她们命人打捞上来时,字迹早就化开,再也不得看清。
这些金枝自然不依,定要风嫜讲出写得什么。风嫜一笑,老老实实道了出来,说是古词,只有一行,上面写道: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因句意表达太过模糊,众人猜了半天也不得肯定到底是谁,渐渐兴致阑珊,随后也就不了了之。风嫜却心中有数,在旁磨了半日,到底一口咽下没有声张。
现碧落重新提起旧事,见他沉默不语,便逼近一步:“你是要我猜一世么?”
他被她迫的无法,只好倒退一步,低低回道:“不过游戏之言,并无针对,公主不必当真。”
她盯住他眼睛,仍是不依不饶:“后来风嫜曾悄悄对我说起过,那人可是六姐?”
他闻言忽抬头,飞速回道:“不是。”
“当真……”
“碧落,”他截断她话,缓缓摇头道:“不是。”目光似怨非怨,欲言又止。
两人因站得太近,彼此感受到对方温热呼吸,却几乎同时退开,楼外池中,有鱼几尾,正戏莲于叶间,荷叶何田田。
他看着栏外光景,追忆往昔,又想起那年初秋,天高云淡一傍晚,她与他在无人角落。未央有早桂暗香清远,太液池中风荷千里,波上含烟。数树浅黄深红,花飞凌乱,建章亭上有对少男少女相约。他们同看金乌西沉,月上柳梢,见那少女桃花秋水,眉目含情,忽而心动难耐,忍不住俯首下去,从蜻蜓点水到唇齿缠绵。
最是无情帝王家(1)
翌日,碧落起了大早,梳洗早饭过后,抬脚便要走。刚出房门,见玉瑶站于外,躬身垂首,似有事禀报。
“你何事?”她负着袖子边走边问,脚步不停。
“公主,李、郑二位大人跪在楼外,说是已知自知有罪,特来向您告请。另忠靖夫人来拜。”
她听是她俩,倏收住步,脸上挂满寒霜,冷冷言道:“不见!让她跪着!”
“殿下,”玉瑶躬腰更低,小心翼翼在旁提醒:“她二人在外已跪多时,恐怕馆内不少人瞧见了。”说了半句便住了嘴。但话意明显,驿馆逾制虽不合规矩,但此罪可大可小。现二人跪着请罪,碧落却拒不接见,显得太过小器,传出若被人抓住,就要大做文章,也有损她安公主名声。
碧落深知其意思,蹙着额斥道:“你太不通。本宫此去江南查案,天下皆知。现人还未到,却先行私见江南官员,传将出去,不但于本宫名声无益,对她二人又有何意益?”几句话说得玉瑶低了头。
她脚下生风,走至楼外,果见李、郑二人跪在那里,旁边还有忠靖夫人林婕。
忠靖夫人五十上下,也是古族世家出身。她祖籍南苏,是南越故郡之一,当年建制帝姬炎凰起兵后,天下除四大门阀之外,又有十几个门阀,其中也有林氏。后来被炎凰吞并,她母亲便从了建制帝麾下,跟着建制帝一路行军,一路升官。炎凰建制姬梧后,封了忠靖侯夫人,食邑五千多户,排位仅次于安阳王等几位万户侯之下。
安阳王等一批老臣薨逝后,朝中缺人的紧。
康泰帝初御天下时,曾临时委任太祖嫡出的三妹姬丹出任大司马一职。谁知康泰十七年冬,频传噩耗,建制皇后姜颜华同陵公主姬丹终于先后追随太祖而去。康泰大悲,遂议姜后之谥为武,与陵公主同葬太祖昭陵。
后顺势取消大司马一职,今后不再常设最高统帅。
武将们被重新编制,编制后与文臣相同,也按品而序,战时统一由中书省执行皇帝临时封统帅之令。林氏几代人也并没有再任武官,都转在和兵戎有千丝万缕关联的夏官署任职。
故虽不能同旧四姓比肩,但她家也有好几百年传承,是个簪缨之族。况于康泰五年,家中又出昭仪,位列四君之下,乃九仪之首。康泰十五年春,更有喜讯传来,昭仪入宫十年,终于争气,出福公主云光,皇室再添后嗣,康泰凤心大悦,翌年便下牒晋他贤贵君。他封号既名“贤”,自然行使颇类风后,在燕朝素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