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暇顾目。对方轻抬起她腰,继而锁骨处一朵红莲摇曳摆动。她在其身下,探出半张芙蓉面,微张一双浮翠流丹桃花秋水,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如楼外‘烟霞’般,在风的拂吹轻弄中,摇碎一池平波。
碧落遂于断续中从他颈间透出,拖泥带水凑到耳边说了句话。声音低低,似有若无,简简单单几字而已,却以势不可挡之疾迅速劈进对方灵魂深处,令他瞬间在劫难逃,灰飞烟灭。
若干年后,碧落独自站在未央掖庭仰望天空,也如这夜的月朗星稀,身后大殿中簇着美人千姿百态,不知为何又记及那表情,竟莫名悲酸。当时的他,模样细微而清晰,听了她话,彷佛被甚么东西一击即中般,先是一僵,复潸然泪下。
第二天巳时初刻碧落方醒转,盯着床沿瞧半日,心中矛盾重重。
她挣扎很久,才犹豫掩了胸口,伸手去够他半边那方物件,谁知生生偏就差半寸,几次未果。便发起脾气,索性放弃努力,管他睡着不睡着,欲叫人进室伺候,不防被枕边人修长手指轻松一挑,拈在手中递了过来。
他看着自觉自愿抱被缩在床脚的碧落,一双桃花怨瞪,尤带绵惫,遂俯首低低诉道:“生受你了。”话中果真含有歉意十足,但在她听来却万分一语双关。
碧落难得厚不起脸皮,腮晕潮红一把抓过,埋头躲入被内系于身上,才慌张着打岔回道:“不过拿件衵服,莫道生受。”也不敢看他,只顾伸头张望着喊人。
不时,有公主府大内侍安静入内,一声不响捡起昨夜胡乱仍地的玄端发冠,另捧了深衣外袍为二人穿戴。待梳洗完毕,有容收起结发锦袋,替她整了整领口,细心拣去掉在她胸前的发丝才道:“走罢。”
碧落闻言,一点不客气,大步流星踏脚出门。因大梧规制,诸位帝姬成婚可放十日假,不必上朝缠绵公事,她乐得轻松,自于府中浮生消磨。
谁知两日过去,抱着手托腮乱转,动起前三殿后面那方池塘的脑筋,被玉瑶拨浪鼓似的摇头,说是破坏风水,没奈何遂悻悻而去。她却不死心,困兽般逛了几圈,见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负袖抱怨秋蝉闹人,吩咐众人去抓个干净。这下连有容也开始皱眉望她:“莫为难他们,这岂有抓齐的?”众人闻言,顿时感激涕零。
那天安府中最微贱的奴仆都含着水汪汪的眼泪泡,逢人逮住便说王君为人如何如何宽仁,心地如何如何好,气得碧落一到晚上就独霸着床榻不放,摸下巴眯眼看他,似乎很想把他一脚踢下去。亏得有容脾性宽和,并不与她计较,每到寝时只挨躺在床沿边默默入睡。
碧落见他如此,更得寸进尺,一人占了好大块地方,抢过他睡枕抱着,满脸娇横相,说是胆小害怕,非抱物入怀不得安眠。有容既拗不过,也随她去,吩咐内侍再拿一个倒头就睡。她便绷着身子装模作样闭眼,边竖起耳朵听了半日,又觉无甚动静,才渐渐也放缓下来慢慢入梦。
至半夜,更深露重寒气侵袭,朦胧冻醒过来,又稀里糊涂里将方才之事丢去爪哇,弃了枕头稍抬身寻寻方向,低吟声“好冷”,乳燕投林般一头扎进他怀里。有容本浅眠,被她闹得几乎醒转过来,遂伸手揽住,低低道句:“你安静些罢,莫动。”
她半梦半醒间只听见后面两字,想起这几日晚,他覆身上前的习惯说话,竟莫名其妙红了脸。果然依言乖乖不动,似睡非睡里还要下意识接道:“我便不动,淤痕还未褪尽,你等几日罢。”复侧脸于他怀中一枕,少时,昏沉沉睡去。
几句话倒将有容轰得神思转醒,缓缓清明。他睁开眼,复微掀起怀里妻主中衣领口,借殿外自轻云间流泻入室的水银月色一照,果然隐约望见她颈下锁骨处始,留着点点淡青淤痕,有些已经变紫,随亵衣丝结连入深处。遂于暗中渐绯面色,仍轻手轻脚恢复原样,揽她入眠。
且向海棠试腥红(3)
如今安府有了主夫,碧落便将内里大小事务一概推给有容,自己落个清闲。得意时又命人学了那年秋翟,在平波楼上搭个软榻,有事无事瞧外头烟霞湖,所谓白日赏景晚间赏人,说不尽的惬意。
如此这般潇洒风流至第四日上,风氏施氏等交好世家携内眷相约来拜。只见风莹魂不守舍,风嫜一脸凝重,她们口中叫道王君,便跪有容,扎扎实实请安完毕,风嫜觑个空请碧落西室议事。
待两下里坐定,风嫜也未摆甚客套,直奔主题禀道:“殿下,那日得了信,臣已同谢卿互通有无。听昭阳殿透出话音,水氏宦官在康泰二十年为一小事所黜,似乎因他打翻了陛下赏的甚么碗,当即惹翻了贤君。另此人的确有两姨侄儿于康泰一十八年进长秋伺候,一十九年暴毙而亡。”
碧落因全身隐疼,又泛酸乏力,故懒懒散散撑腮,半倚半斜听她娓娓。见其如此说,丝毫不惊奇,眼中蔼睨着讽鄙一笑,倒浮上几分悲哀:“多亏此人姓氏冷僻,否则本宫未必自一长串宫人名单中留有印象。”
风嫜便凑趣道:“皆是老天有眼,殿下王命所归。”
碧落听闻,拿眼意味深长瞟她,刻意提高嗓子凌厉训道:“咄!卿且收声。是否王命所归,非你我能道,尔岂敢妄议?倘若将来吃亏在此,勿谓本宫言之不预。”
风嫜见她话放得很厉害,语气却非甚重,故不怎的害怕,依旧油嘴滑舌。她笑盈盈抚膝,带着内容道:“老天保佑送了水姓给那宦官,此时被殿下识破,皆其自作自受。至于其他……嘻嘻,臣福薄禄稀,不防哪日若触甚么人霉头,还乞殿下福泽绵延庇佑至臣族臣家,也是一样。”复半吐半含撩拨道:“昭阳殿也真节省光阴,这才一年不到就杀人灭口……”
碧落拌她话尾低首饮茶,默思片刻,再抬头时竟也跟着一笑。她拉长字眼,乜斜了桃花目缓道:“宫中古怪比之有更奇者,这算甚,到底天家之事嘛……岂能不有趣?” 语中含满讥弄隐嘲。
风嫜在旁,哪敢搭这茬,又不能不接话,复搁了茶杯,作稀里糊涂状与碧落打个哈哈应付过去。
一时议毕。自西室出来正逢天色放晚,红烟染日云飞扬,照下安府飞檐,把檐底卷云纹双兽瓦当生生映成玫红。内侍偶从檐下沉默经过,身影投在门上窗前,抹抹淡灰投于墙上断断续续,远望去成排,在建筑基线处逶逦移动。她们君臣站阶上,蹙眉看着这副光景,总觉说不出的味道。
前方风莹却仍魂不守舍模样,负着袖子在庭里徘徊,长吁短叹或对天惆怅,又傻兮兮自寻了棵树,趴在那凑近枝头瞧。碧落便伸手点她,转脸笑谓风嫜:“这人今日怎的如此怪异?仿效古人往来幽林之间么?”
被风嫜嬉嘲哂道:“殿下且莫理她——忠靖府上百花,因林大公子临阵脱逃之故,别人都道这筵赴得索然无味,独她神清气爽,连带生出一场病来,母亲也治不好。”
风莹听说,不以为然把眉一皱,她望着大姐,自有暗诽。心道你夫妻和合,整日如胶似漆更甚燕尔新婚,哪里知道我相隔相望欲见不能的苦。嘴上却不敢强犟,索性与她装傻弄痴,承认了半真半假试探道:“这病其实并非疑难,不过相思耳,我只唯一挑剔那郎中。除大公子外别人医它不得,母亲如何?大姐如何?”
风嫜听罢一笑睨她,也不相辩,接口道:“倘若林氏肯点头,娶了来又如何?嫁入风氏便为风家之人,从此忠靖府上同他再无干,你不休弃断没归去之理,我们怕甚?林氏不肯罢了,你何必去自讨没趣?”
风莹便闷头不则声,低首抿嘴,顺手折了花枝扯那叶子。
碧落看她二人几个回合,倒将来龙去脉揣摩了大概。她摸摸鼻子故意逗她,在旁添乱道:“林舒本宫彷佛见过,印象中模样长得的确周正,听说性子很野?你家老二待人和顺老实,恐治不住他,不如要来搁我府里,本宫□□?”
一席话说得风嫜欣欣,风莹却悚然变色,涨红脸讷讷答不出话。
碧落孩童性起,有心使诈。便端足架势似真,憋闷住满肚子的顽皮歪头瞧了她半日,见其欲诉不敢,欲罢不甘,拈着花枝围树焦躁徘徊,终耐不得失声笑道:“哄你玩呢,还当真了,一个就尽够人消受,哪还禁得许多。你那舒哥哥,各花入各眼,还须各自去解……”她边说边转着秀目,突然临生一念,转口送人情道:“卿若实不能罢休,本宫也可替你相问六姐,但凡果真喜欢,费劲心机也要弄到。”
她们正言语投机时,内侍忽奉王君之命来请。
碧落这才想起已是申时三刻,遂向她二人建言:“可遣人回府禀告姑母,本宫留席,卿同施氏她们一同领了再去罢?”风莹听了无可无不可,风嫜想着施征与他三妹暌违许久,此番必有交接,也欣然点头。
不想这席吃得有几分意思。
原来风氏姐妹与新任王君同出旧四姓,早就相互熟识,也无甚拘谨,谈笑如常,而施氏则耿耿于怀,似有隐忧。
她们祖上乃安阳王手中起的势,在有容分裂后,曾跟他讨伐过元菱遗军。后落耶历十二年,太祖姬炎凰踏上华夏之巅,曾下旨命凌烟、紫光二阁一十八功臣举寮分封,身为凌烟首席的白安阳便上疏为她祖母请了侯爵,故算是嫡系,份位也自不低。直至建制十年,白日照等一批老臣追随太祖薨逝,施氏在朝最硬的根基骤消,才渐渐减了风头。
康泰三十四年,她家三公子施征游春被鲁国世女风嫜看上,两人郎情妾意,私下几番缠绵,岂料这笔风流债又于其百花宴中被当场揭穿。当时风嫜坐底下见席上佳人落难,惨白着脸柔弱可怜,自然不依,索性折了花凭,明媒正娶抬他入府,倒引得旁人艳羡不已。
现风氏乃当今外戚,自己乃风氏外戚,偏偏三世文远做了王君,成为嫡女外戚。几十年的岁月如白驹过隙,忽然转瞬,当年她祖上得罪过文远这支,种下芥蒂说浅非浅,说深,又谈不上如何。而今三家后人同聚一檐,先祖的是非恩怨,此时算来都一笔糊涂账罢了。
施书正为这层尴尬,兼与新任王君在朝职份不同,平日无甚交集,故席上更寡默,对风嫜亦步亦趋,半分不敢多言。倒是有容见状,主动向她寒暄几句,话里声中温和守礼,且不提往事,也未见刻薄,令她稍放心结。
一时众人举觞执筹,论政闲聊,期间又说起北狄。狄室统帝已年迈,又身负重病,几位皇女为争储君纷争不休,去岁福主云光奉命亥关劳军,其实根子还在北狄。
且向海棠试腥红(4)
席间施书触景生情,忽忆及远在南越的长姐之语,便停杯缓道:“家姐原驻军亥关,我曾听她谈起过,那统帝有位三皇女,名唤萧绎,很有些手段。康泰三十一年燕关偷袭,据传是她亲临指挥,燕关军轻她年纪,结果倒让我们吃好一顿亏,被抢去当地不少良家子,惹得次年反击还费去许多精神。”
风嫜接口:“听道此人及笄后遂侍帝左右,碧玉时在朝出政,统帝十分喜欢。燕关一役便为其十七岁上‘杰作’,陛下还曾私下慕赞她剑气锋芒,一代更比一代盛。” 她点到为止,夸扬那人兼替长安诸帝姬留存了体面,一笑即住嘴。
说起北狄三皇女萧绎,碧落印象颇深。
那年她十四岁。燕关被袭消息传至长安,康泰帝将怒火着实在未央三朝烧了个彻底,她们姐妹自然首当其冲,连六岁的千夷也未被放过,耸拉脑袋由她发泄脾气。
当时康泰帝脸色铁青,在宣室疾步来回暴走:‘当真乃我姬梧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她话音刚落又险险刹住,手指燕关方向,对她们挑剔着冷喝道:‘瞧瞧北边罢!!再瞧你们一个个,整日走鸡斗狗装病使绊机灵得很,竟不知拿你们怎生为好!如今趁朕还硬朗,替你们抗下,将来朕去后,你们若还不争气,要朕对姬梧如何放心!’ 她说得怒气炽盛,正走至长白面前,便抬脚欲踢:‘还在此等死作甚?!统统给朕滚,好好去想个应对之策,奏折递上!——老七你明日随众位皇姐上朝,不许偷懒,少同些烂七八糟之人粘在一处!’
她经母皇一通责骂,怎么破军尚且懵懂,但萧绎之名却深深刻入脑中。近十年来,也常常有意无意收集她消息,暗自较劲。这种隐隐不安,甚至在面对长安浅颦低笑的诸位皇女时也不曾有。她虽近有姐妹之危,但只对其一人,于姬梧讲实非眉睫之险,而远处敌国,眼下无事,却险在未来,胁在华夏。
去岁六姐调令出都,她们姐妹送行至城郊,郭外大风,天晦云暗,但见一股凌厉之气直冲九霄。如今统帝年老,倘若那三皇女成事,依她一贯行事性子,恐怕危及大梧社稷千秋。
“殿下,殿下……怎的?”她回神见有容在旁轻推低唤,方知自己晃了思绪。遂揉揉双眼,淡淡道:“不过想起件事,无甚。”
众人见她说话时面容疲惫,忽然又见委颓,还道新婚夫妻之故,她们自以为明白,不免掩嘴偷笑,一时纷纷识趣起身殿辞。
独风嫜别出心裁,她趁不备拉过碧落,嘿嘿一笑,勾起嗓子道:“殿下与王君夫妻和睦,往后日子还长,也要顾惜凤体……”
话犹未了,碧落皱眉笑着打断:“卿到底要说甚?”
风嫜朝她挤眉弄眼一番,才道:“我前阵得了一班小伶,端起那套起承转合韵致来,真教人噬骨销魂,昼生绮梦,本也舍不得外送……现殿下既新婚,权作进贺之仪,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