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被人界定我是什么人,应该做什么事,会出现在什么场合,这样很讨厌。”张佳高张利落地声明自己,又老实巴巴地说明实在的原由——“其实事情很简单的,我的室友是主办这个派对的杂志的编辑,她请我来热场的。主办人当然希望有更多的女生,这样派对显得吸引一点,对吧?这样的事情我干过好几次啦,反正不损失什么,有免费的饮料和食物。”
“哦,这样啊……”面对张佳的双重说明,何志明不知道要不要执着地选择保留自己的预感。
张佳继续说:“我的室友她叫麦子,你认识她吗?”
“麦子?姓麦?我没有印象,也许宣传部的人认识吧——你就这样随时受她差遣吗?”
张佳开心地笑起来,“是啊,为什么不呢?有吃的喝的、看的听的,一切应有尽有。但是,我告诉你,在她面前我还要装出不情愿的样子,这样她就会许诺更多的好处,例如派对送给贵宾的礼物,有时候是请吃饭。我一直都是这样干的!”
“为什么如此坦白自己的罪行?”何志明也开玩笑说。
“人有时候需要坦白自己的罪行,这是一种忏悔,是一种心理治疗。可现在我得去找她了,向她报到并且告别,否则她会说我根本没有出现,我的饭就泡汤了。”
何志明看着张佳消失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还在犹豫该不该放弃刚才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或者说“觉悟”。
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幸会!”
何志明转身一看:一位看起来精明能干得有些过分样子的中年男人。何志明确信自己不认识他,正要说“抱歉,请问你是——”那人就主动解开何志明迷惑,“你好,我是祥实地产的黄志斌。”
“你好,我姓何。我想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否则我就对自己记忆力产生怀疑了。但是祥实地产我当然知道,因为我是滨江人。”
祥实地产是滨江市最大最有实力的房地产公司,而且这家公司由当地的一个家族拥有,这些年来,“房地产商”就是“富得流油”的意思,因此可见,这个家族的每位成员都是滨江这个地方令人羡慕的富翁。这个家族姓黄,何志明重新打量这个主动跟自己打招呼的男人,他姓黄,习惯保持这样得意洋洋的派头,那他十之八九就是这个令人羡慕的家族中的一员了。
叫黄志斌的男人微微一笑,对何志明的反应很是满意,他确实属于那个骄傲的家族,对于自己家族和公司的名气颇为自傲。
“刚才跟你讲话的女的你认识吗?当然,我认识她,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她叫张佳,也是滨江人。”
何志明一怔,“我认识,当然认识,她是我高中的同学。”
“高中同学啊……原来是这样。我也认识她,好几年前了,想不到她的变化倒不大。”
何志明还在想:该不会就是……黄志斌就说出来了,“我们曾经相过亲,之后见了几次面。”
“哦,就是他!”何志明在心里大喊,嘴上却轻描淡写地应付道:“哦,原来是这样啊。”
“她爸爸在财局,当然,这跟相亲没有直接关系。事实上,是因为我的堂哥娶了她的表妹,有了这层关系,两家的女人就想到把我们撮合在一起,就开始张罗了;”
见何志明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黄志斌就兴致勃勃地讲下去;
“实话实说,那些年,为我介绍女孩子的人很多;当然了,现在也一样,我还是单身。在这些女孩子当中,张佳不算最漂亮的,各方面条件也不是最好的,学历也有比她高的,工作也有比她好的,可是,怎么说,她显得很特别——傲气!对,傲气,有时候男人就是喜欢有些骄傲的女人。也聪明,我不喜欢太笨的女人,所以见了好几次面,以至于双方家长都以为是行了,可后来我们还是吹了。”
“为什么?”何志明不得不问,不由自主,他喝了口酒以掩饰自己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黄志斌转了转手中的酒杯,继续说:“她爸爸不过是财局的副局长,她妈妈更不入流,在教育局当个什么主任,说是知识女性,可本质上与泼妇没有区别。我听说她一直用尽办法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有钱人。我们分手后她就来找我说张佳只是一时任性,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真可笑!相形之下,她的女儿又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清高傲慢!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把自己当成公主了,而且喜欢操控男人,让男人都听她的,一点不顺心就不理人。”
何志明平静地听完,不禁失望,甚至对自己原来抱有的以为能够了解真相的想法感到可笑:你怎么以为能够从一个心胸狭隘的追求者嘴里听到那位被追求者相关的真相呢?
何志明嘴角歪了歪,扯出一个轻慢嘲弄的微笑,说:“也许是喜好的问题,还是观念的问题呢?我不清楚。但是,我倒是喜欢把自己当成是公主的女人。难道黄先生喜欢的是把自己当成是女仆的女人吗?”
黄志斌像被打了一个闷棍,吃惊地看着何志明,何志明再一笑——“请原谅”他说,转身正要走开,就看到张佳站在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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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
“好久不见!”张佳越过何志明,对黄志斌说,“很明显,你还记得我,还认得我,所以我也不用费心提醒你我是谁了。”
黄志斌一脸尴尬,还是勉强地笑了笑,说:“对,你不用费心,我还清楚地记得你,张佳。”
“我听出来了,也看出来了。这样巧妙的重遇真的很让人觉得愉快!我这样觉得,希望你也一样。”
“对,非常愉快!你们——老同学相聚,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张佳点头,冷冷清清的说:“谢谢你。”
剩下的俩人默默地站了一会,张佳突然说:“我已经报到了,可以走了,你呢?”
“我也走。”
“那……一起吧!”
俩人并排走到外面,步伐似乎第一次有了一致的节拍,然后——何志明说:“他说的是真的吗?”
西方的神话中,操纵命运的女神是用一根根很细很细的线来操纵人的命运的。想想看,一根细线能干什么?
也许这根操纵命运的细线,就是在很细小和微妙的地方稍动手脚,就足以改变人的命运;例如,在某人攀登悬崖的时候,让他突感无力;在某人过马路的时候,让他身上的一样东西掉了下来……在某人思考事情,脑袋需要急转弯的时候,让他没有转过来,或者转错了方向……
何志明的话就只是无心的、平常的问话,如同人们平常说的百分之八十的废话和半废话一样的性质。他大概的意思就是问张佳,是否真与这个叫“黄志斌”的男人相亲认识——起码话说出口的这一刻是这样的。
命运女神却在此刻恶作剧地用那根细线扯了扯张佳的神经,她霎时像被激怒的斗鸡,抖动起羽毛,直瞪着对手,“你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张佳对何志明的话的怀疑,引起何志明对张佳的态度的怀疑,他也重新打量眼前的张佳,有过的所有的疑惑此刻都重现了。
“我的意思就是,我想知道,我刚才所听到的是不是真的;”
“你没有必要了解这些,不是吗?”
“我想有必要!”何志明冲口而出,“因为我喜欢你……虽然你心里清楚这点,但是你装作不知道——他说的对,你确实喜欢控制男人,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我没有让你喜欢我,所以也没有必要忍受你的指控——再见了,何先生!”
张佳掉头想走,何志明条件反应一般一把扯住她,然后牢牢地抓住她的肩膀。
男人的力量让张佳的肩膀发疼,可她忍住,只瞪住何志明的脸,这表示她已经真的生气了!从她眼睛透出的怒火,何志明觉得,他更不能放手了……
不放手能干什么?
只能吻她,一个强行的吻;冲动和暴力,□和懊悔,此刻他要的不是实行些什么,得到些什么,而是撕碎些什么,破环些什么。他被一份模糊的感情折磨太久了。
不能得到,几乎是不可能得到了——那就毁灭它吧!
最后的情况变成:张佳蹲下呕吐了几口,然后是不断的干呕——之前一分钟发生的事情是:她试图打何志明一耳光,何志明没有躲避的意思,但在看到到何志明的眼睛的时候她犹豫了,她快步离开何志明,在街角蹲下,如所有要呕吐的人一样。
何志明走到张佳身边,弯腰轻轻地拍她的背;干呕一阵后,张佳觉得浑身无力,眼睛泛着泪水,不再是愤怒或者什么,而好像只是一种身体的反应,伴随着呕吐,泪腺分泌液体。她浑身无力,失去重心和平衡感,需要何志明的搀扶才站了起来,行走。
何志明把张佳安置在自己的车上,他现在要做和能做的事情是送张佳回家。
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包括激动、愤怒、怀疑、冲动的□、爱情等等,只剩下无所谓的无聊心情,就像错过了一场只演一场的戏剧表演,不会去追究它的好坏,反正不能看到了;
——就无所谓了。
“你现在一定觉得,像我这样的男人没救了,对吗?”
“是的。”
得到这样干脆的回答,何志明笑了,他才发现自己并非不再在乎,可确实再也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了。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终于露出丑恶的真面目了?”何志明最后自嘲地问。
张佳明白何志明的自虐心理,可她也不再在乎了;
“都完结了,我不再想什么,你也不再想什么,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何志明只能说“是的”,然后静静地看着张佳离开他的车子。她已经恢复了镇静和力量。
(2009-3-28 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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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
机构裁撤的消息给了第张佳有生以来最大的打击,也许这一说法并不准确,但在张佳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是这么定义的。
最大的打击——当她接受了这一说法的时候,倒也平静下来了。汗已经密密地渗出薄薄的一层,现已经冷却,人有些虚脱晕眩的感觉,然后意识到这其中也不无一丝终于解脱了的感觉;
张佳意识到自己一直用一种不无侥幸的心理,在等待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现在终于有一个明确的声音告诉她结果了,这不是很好吗?
从这个角度看,唯一不好之处在于:这是一个并不好的,很不理想的,最坏的结果!
人是很奇怪的,花掉口袋里最后一块钱后那种彻底一无所有的痛快,跟终于赚到人生的第一个一百万的淋漓痛快,有时候也许并无差异。
几位同事,彼此叫师兄师妹的,都是美院各系毕业的研究生,在震惊过后就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晚上一起去找某教授,看看有什么消息门路。他们问张佳要不要一起去,张佳就轻描淡写地说晚上约了朋友吃饭,不能跟他们一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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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的纠葛张佳是不怕的,可工作问题毕竟是非常实际的问题,关系到吃饭房租水电,不是光凭自我抚慰就能熬过的。
闷闷不乐了一夜,第二天张佳感觉好多了;仿佛身体机制已经接受了这么个消息,适应下来也就没事了。
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来了:要找新工作,同时眼下的日子还得过下去。
张佳跟她的同事一样,照常上班,把余下的工作做好,暗地里各显神通,八仙过海,寻找新的工作机会。张佳看着他们的摸样,彼此都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
——大家都一样,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有时候并无你想象的那么大,即使是跟你境况差异最大的那个人,在某个时刻也必然有此刻让你忧心忡忡的问题。
平常心吧,张佳想。
就这样过了几天,深圳美术馆的师妹打来电话,说张佳要是愿意可以到那里去,有一个职位,虽然也是暂时的,但是除了不入编制外,应该颇为稳定。
张佳明白师妹的意思:这个职位也许不算是什么理想的工作,却是很不错的跳板,是“骑驴找马”的那只理想的“驴”。
对于师妹的雪中送炭,除了感谢,张佳还感到异常的欣慰;
当年,这位师妹在毕业前生病了,是张佳在自己也很忙碌的情况下,主动帮她打论文和张罗一切的。在去深圳前,师妹满怀感动地跟张佳拥抱道别的那一幕,至今还深深地印在张佳的脑海。虽然毕业后就没有常联系了,但是待张佳有困难的这个时候,这位师妹就是第一个提供帮助的人。
让张佳感到欣慰的并非实质的帮助,因为她还不确定要收拾行装去深圳,要离开一个熟悉的环境,一切熟悉的关系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而是,张佳可以因此明确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
“你不知道你现在做的哪一件事对未来是有影响的,唯一肯定的是,你要踏踏实实的、真心实意的去做好每一件眼下你认为需要做的事情。”
对于张佳而言,自从决心离开父母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