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是由一连串的不如意组成,这一简单正确的信念不知被琐碎的现实动摇过多少次。
如今张佳感到坦然了;
“我现在一无所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很平静,充满信心,就像是雨过天晴的感觉。”
有了这份释然后,张佳觉得可以跟陈燕华说这件事了。陈燕华不愿意张佳离开,恳求张佳尽量在广州找一份工作,而不是去深圳。
张佳说自己也愿意这样,但要是找不成,就只好把大部分物品先打包放在陈燕华的住处,好轻装去深圳了。
跟陈燕华说了之后,张佳就想到何志明,回想那天彼此都很狼狈的情形。她突然想见何志明一面,很新鲜突兀的想法。她想见他,告诉他自己原谅他,真的原谅,也是原谅自己。
她不愿意那天最后说的那句话就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话,她也不愿意那天彼此看到对方脸上的不善神色就成了给对方留下的最后印象。
此刻的张佳想原谅一切人和事,想每件事都有一个事件本身所能达到的最好的结局;而她跟何志明这个表明爱她的男人的最好结局,应该是笑着彼此祝福,然后各走各的路。
张佳见到何志明,向着他走近,看到他脸上显得特别奇怪的表情,不经意就笑了。
何志明嘴唇轻动了一下,话还是没说出来,只静静地看着张佳。张佳却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摆了摆手,做了一个很轻微的制止的动作,说:“别提已经过去的不愉快事。”
对于张佳的镇定和坦然,何志明有一丝的疑惑,和期待。
“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这不是最好的生活态度吗?”张佳说。
“可我还是想最后提一件过去的事,”何志明最终开口说话了,“这件事一直放在我心里。之前我就应该说了,但是……不知为什么却没说。”
听他这么一说,张佳在忐忑中倒是有一丝好奇了;
何志明继续说,眼睛平视,好像在正前方有一处屏幕正在重现他想说的情景——
“就是那一次,他们为我募捐,我知道你捐了一百块,其实我并不知道每位同学捐的数目的。只是,因为这个数目在当时是多么的大,你也许不知道我们班上其实有很多农村的同学,他们一个月的伙食费都不到一百块,所以谢载兴告诉了我的。我当时真有一个冲动,就是去面对面,亲口对你大声说一句‘谢谢’——其实我应该这么做的,我对其他同学也说了谢谢,唯独对你,我没说。不是没有勇气,而是……已经意识到在自己的心里,你是特别的人。对你有一种特别的心思,所以反倒不能大方的感谢你的帮助。这件事一直在我心里,耿耿于怀!”
张佳既是松一口气,也有点失望,不过最明显的感情却是尴尬——原来是这件事,她倒是一点不记挂、不介意的,这件事对于她真是太小太小了,排列在她的往事中一点都不冒头的。当然,张佳也记得那时候一百块不是小数,就算是城里比较富裕的家庭的孩子,包括她自己,每次去银行的柜员机取钱也只是取一张五十钞票而已。那时候柜员机还能取五十,现在不能了,时代真的变了。而且张佳是那种就算家里给的钱比较多,花钱也还是很谨慎的孩子,五十一百的对于高中生张佳而言,也不是小数。只不过,当听到谢载兴他们说何志明的状况,张佳很自然就在登记本上填了一百。
但是现在,听到何志明说这是一件让他耿耿于怀的事,张佳感到难为情,因为要是她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这不过是一件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样的话,也许就会伤害到何志明。可要张佳说言不由衷的话,就算为了何志明的心情她违心这么做,也还有能不能做到的问题。
张佳通常心怀善意,可问题是她没有平和待人的本事;也就是说,她通常是想隐藏自己的棱角的,可别人还是能感受存在于她之内的棱角,那是刺人的——要是别人想靠近她的话。
所以——这样的张佳,一番的迟疑后,只能说出这样的话:“那你现在能说出来了,就可以了。”
果然,何志明脸上显出落寞的神色——其实这只是印证了他长久以来的预感,或者说猜测、估计、预计。他看着张佳,脸上没有一丝异常的神色,相当的平静,只是他隐约看出她还有没说出的话,于是他屏息地等待着;
沉默了一会,张佳说话了,“像我这种被说成是聪明独立的女人,其实只是更谨慎,更胆小,更害怕掉进某些陷阱而已。总之,只是不想把自己的人生搞得太复杂。”——她先是这样自白;然后,她把何志明没有用声音坦白说出,而只是用一系列暧昧不明的行为神态告示的意思也包涵进去了,说:
“你对我了解多少?你喜欢的仅仅是过去,而且是很久以前的过去的我;或者说,你喜欢的是在我身上残存的我过去的影子。这让我非常害怕,让我不能接受你的这份心意,因为过去的我正是现在的我竭力要抛弃的。”
——这长长的一句,利落的一句,份量似乎足够充当张佳与何志明之间最后的话;
不对,还差一句,张佳也毫不吝啬地说出来了,“你知道我就要去深圳了吧,我想好好的说声再见,不想带着上次的不愉快的印象——我想这样,可以吗?”
何志明默默地站立着,一时没能作出更体面的表现,只是带着一丝苦涩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是的,从这章开始是补写的第三部分。
29
29、第29章 …
与何志明分别后,张佳慢慢地走回住处。最近一段时间,她不再空对着房子的墙壁了,前一阵麦子回来后就一直呆着。这倒是有些异常,从前麦子回广州总是稍作停留的样子,为了工作只待一夜两夜的,这回待的时间长,而且神态模样也有些异样。张佳发觉到异常的情况,可她也知道麦子不会跟她说道这些——是不好说,也是不愿意说吧?张佳也就不会不知趣的去问。
反正,张佳只觉得挺有几分嘲讽意味的:一个人回来了,一个人就要走,难道这所房子注定只能常住一个人,是一所孤独之屋?
麦子人很好的,也不知道她这么说是不是为了安慰张佳,反正她说了,张佳无需急着把东西搬走的,因为遇到像张佳这样90分的室友是实属运气的事,她不会冒险去碰运气的,所以不打算再找人合租。
张佳住在六楼,当她走到四楼的楼梯道上,听到一把愤怒的刺耳的声音,什么“狐狸精”的,“不要脸”的,一听就能判断是某位夫人在骂“小三”。
张佳的心“噔”的一下沉下去——
不会是在骂麦子吧!?
张佳“噔噔噔”的跑上五楼,往上面一看,果然一个女人就站在门前,一边不断使劲拍门,一边尽情把一切难听的话骂出来。
张佳愣在那里,不能动弹,泪腺却比其他身体器官的神经反应来得要快。张佳用手背胡乱地擦去眼泪,她觉得这些泪不应该流下来——该流眼泪的不是她,可她的泪为什么就流下来了呢?
为了伤感,还是愤怒?
为了麦子?或者是眼前这位不顾体面地捶打别人家铁门骂娘发泄的中年妇女?还是……
狠狠地把眼泪抹掉,张佳鼓起一种异样的勇气,她继续走上六楼,毫无畏惧地走到那女人的旁边,女人看到旁边突地多了一个人,愕然地停止了叫骂,也直愣愣地看着张佳。
“这是我住的地方,能请你借开吗?”
“你跟那狐狸精同住,你是她什么人?知道她是当人家二奶的吗?”女人一边说,一边脸带着厌恶上下打量张佳。
张佳心里感到一阵悲哀,凉凉的,酸酸的。比起去指责麦子做了第三者,她更加鄙视眼前这个女人——起码此刻的心情是这样的。
原本不应该有这样的心情吧?社会上的主流意识都会去指责第三者,而同情由于第三者的出现的受害者的。
可,张佳无法消除此刻涌现的对于这个女人的厌恶,竟没有一丝基于伦理道德的怜悯,就算她明明知道有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张佳直愣愣的、冷冰冰地对着女人说:“这是我住的地方,你再不离开的话,我就要报警!”
女人当然不服,在她的想法里,大婆骂小三是多么大快人心的事情,旁人就算不帮忙,在一边看着也就行了,哪有正经人家会出来阻止的?
“你帮着她?你也是当二奶的!?”
“有女人抢了你的老公,你就觉得特别气愤了,可你不觉得像你这样随便污蔑别人,也是非常可恶的吗?不管做二奶还是三奶,还是大婆,首先是做人不要做得太难看——像你这样,真是太难看了!你肯定是有孩子的,要是让他们看到你这副模样,不知道他们还愿不愿意叫你一声‘妈妈’!”
那女人终于默默地走了;
张佳与麦子的出租屋内一片死寂。
“我并不想抢别人的男人,我并不是想得到他,我并不是想取代那个女人做他的老婆。”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想着……有感情就在一起,感情没了就分开,反正我是不相信爱情不会变的,时间长短而已。有感情的时候就快乐地拥有不是很好吗?”
“那么,那个男人是怎么想的呢?也许在他的心里,只是把你看成是自动送上门的便宜女人,还以此对自己的朋友炫耀。男人是多么实际的一种动物,你怎么可以想的那么单纯!”
麦子没有话说。
她在缺乏父亲角色的家庭长大,一方面,她渴望得到男人的爱和呵护,特别是年长的男人。另一方面,她人很能干,完全不必依赖男人的经济支持,所以她的想法也许真就是如她自己所说的那么“单纯”——张佳明白这些情况;
“但是,为什么要让自己的人生有一个污点呢?清清白白地活着不是最基本的吗?而且,你自以为单纯的想法和做法伤害到另一个女人,和一个家庭,包括他们的孩子,难道你都没想过吗?”
被张佳发现了自己的隐秘,而且是在这样难堪的情况下发现的,麦子内心已经羞愧得无地自容,可像她这样倔强的人,愈是羞愧愈是嘴硬;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不伤害别人,就被别人伤害!”
“不值得,没有另一个人,包括男人,值得你为了他让自己的人生染上一个污点的!”
麦子一愣,可她的反应很快,马上反驳:“你还在想值不值得,这证明你没有去爱过。”
“好吧,也许你是有理的,可要是爱情是这样的,我不会要的。你想继续也可以,反正我也要走了。”
张佳淡然无味地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回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认定是确信无疑的,别人不一定觉得。不要说远在千里的陌生人,就是算是同居一室的熟人,或者是青梅竹马的朋友,或者血脉相连的亲人,也只是那个“别人”而已。
何志明不难察觉自己在空隙中的每一阵莫名而至的思绪都是关于张佳了——
“现在,她已经在深圳开始新工作了吧?她已经习惯新生活了吗?”
有时候不只是这样简单的提问,是一种焦虑,让何志明觉得自己要透不过气来,一种无法名状的焦虑。
开着车在高速公路上,加速,再加速,在一阵想到“还不如一了百了”强烈的自我厌恶过后,何志明蓦然发觉这种情况对于自己真是新鲜不过的:过去总是在说服自己接受的,而现在却在说服自己放弃;
在与江慧——其实在江慧之前还有两位,只是那两位是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好感,彼此试探着处了三四个月,还不算是真正的女朋友吧。跟她们相处的时候,某些不耐烦的时刻,某些心中的疑虑和迷惑从心间的裂缝偷偷地跑出来的时候,不光彩的想法,如“这一个是不是最好、最合适的那一个呢?下一位会不会更理想呢”——不期然冒出来的时候,何志明也会说服自己:这不过是普遍的情况,俩人相处谁还没个磕磕碰碰的呢?于是何志明把这些想法隐藏起来,在心里还暗暗地称道自己学会了体贴女方。经历了一次又一次这样的波折周期,最终还是像渐渐被侵腐的堤坝,承受不了一场突发的洪水决堤了。
而唯有当对象是张佳时,一切就不同了;尽管是知道她有千般的缺点,合情合理地说服自己放弃的,可这般的苦恼和郁闷是为何?
想想,自己还真是一个要不得的、不自知不自觉的男人!
何志明终于自嘲地笑起来——还想着张佳有千般缺点,其实她最大的“缺点”不过是:不爱一个叫何志明的男人而已吧!
她这么决定,这么做,真算是明智!
“……可是,不甘心啊……说服不了自己啊……”
思绪飘到此处,前面正是一个拐弯口,何志明坚定地握住方向盘,利落地拐了个弯,然后车子滑翔着一般往前飞驰——去深圳!
30
30、第30章 …
“你和你的爸爸把我的人生变成了别人的笑柄!”
第二天,当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