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再次到医院探望母亲的时候,听到她说的这一句话,绝望地感到昨天因为共同的凄伤感刚刚修补起来的一点点母女之情,顿时又烟消云散。
张佳是昨天回家的,接到父亲的紧急电话就回来;
当时她的第一个感觉是: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她终将回乡,终将面对一切,面对她的母亲,还有父亲。去深圳的事,只能暂时搁置脑后了,病危的母亲——无论因何故,疏远了多久,还是要回来探视的。
一直以来认为能够抛诸脑后的,其实真到了那个时刻,发现是不能的。这一点也许能从反面说明了人性的弱点。
亲情是唯一不能抛弃的东西——当发现这个事实后,就不得不甘心顺服于人类也不过是区区哺乳动物的事实;最难以割舍的还是与血肉和生命相关的事情。特别是子女对于父母的,因为……为什么呢?张佳千万次自问,她心中已有答案的,可是她的道德感和自尊心都不认可那个答案,因为那个答案太简陋,太上不了台面了,可张佳想不出其他的答案;
——因为到底是我欠了父母的。
也许只有那种真正忘恩负义之徒,想要忘记父母的恩情的时候才能做到,一般的人是不能够的,
如张佳之平凡,是不可能。就算此刻,听到母亲说出标志着一场乏味的、恶心的、老生常谈的抱怨的开场白——
“你,和你的爸爸,把我的人生,变成了别人的,笑柄!”
——张佳的心中确实是涌出一阵阵的厌恶。但是,昨天接到父亲的电话,没有丝毫斟酌就决定回来的张佳呢?一回来就打的来到医院,趴在医院的病床上痛哭起来的那个张佳呢?
昨天的情形现在清晰地在张佳的脑海中回放:
看到比印象中苍老许多的母亲,虚弱地躺在医院的白色的床上,眼眶里因为突然见到自己充溢满泪水,口里断断续续地呢喃着说:“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回来……唉,我记得,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可听话了……穿着……合唱队那套很漂亮的吊带套裙,像个小仙女!”
张佳念小学的时候参加了学校的合唱队,队服是一套白色小灯笼袖衬衣,配黑色背带百褶裙。此外,队员的家里还得给队员买白色的长袜和花边袜,还有黑色的漆皮皮鞋,一整套配下来,是很讲究的。当市里或者教育局有组织什么活动,他们学校的合唱队总要去表演的。有这样的表演,队员们每人就会收到两张门票,可以让自己的父母来看表演,这是挺光荣的事。
母亲一直怀念的就是那个时候的张佳:穿得漂漂亮亮的,像小个天使,还能给父母带来某种荣光。那样子的张佳才是她最乖的女儿、最疼爱的小公主、最漂亮的小天使。
张佳自己偶尔也会充满柔情地回忆这段往事的,可此刻母亲提起,张佳却只想到那不仅是非常遥远的过去的事情,而且从时间轴的那一点到现在的这一点,这中间发生的许许多多的事情。张佳当即,失声而哭。在最开始无法抑制的几声大哭之后,她使劲压抑着声音,变成了更让闻者心酸的呜咽之声。
母亲混浊的眼睛继续不断涌出泪水,一边盯着天花板。而父亲,只是站在窗前,一直看着窗外。
——此刻的张佳仿佛还能看到昨日的张佳,俯身趴在母亲的这个病床上压抑地哭泣双肩颤动着是样子,听到很怀疑是不是自己发出的悲凉的呜咽之声,可那时的心境,已经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点性质仿佛是迥然的心酸,和绝望。
怀着这种心境,张佳从医院出来,慢慢的走向公车站;滨江市变化很大了,以前是没有公共汽车的,现在公共汽车的站线已经很完整了,虽然车次的密集程度远不能跟广州比。正是这样默默地想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事分散刚才不好的感觉的时候,突然被一把洪亮的声音吓到——
“喂——张佳!”
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地在张佳旁边停了下来,车窗摇下,张佳一看,是黄志斌!?
黄志斌毫不在意张佳目光里的惊讶和怪异,继续大大咧咧地的问:“你怎么到这医院来?什么人生病住院了吗我家老爷子也住进这里了,昨天刚进的。”
张佳无意识得轻哼了一下,这是她真正的自嘲:看来,能够真正做到“昨日之事昨日亡”的人,只有他了。自己是做不到的,何志明也更做不到。
为什么自己做不到?!
“我妈妈——进医院了。”
“哦——”黄志斌只是这样应一声,沉默一下,也没有故意表现出在意的样子,甚至没有对此作那种人们惯常的问候,于是他的下一句话就更显得突兀了,他说:“去哪?上车吧——我载你一程!”
张佳默默地摇头。
“上来吧,让我载你一程!”黄志斌坚持着,“我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需要保持5米以上距离的。你要承认事实的,我并不坏,只是修养不够。我要真是坏人的话,我就已经得到你了。”
张佳的心里有种再次被黄志斌这个男人打败的感觉,这种感觉却挺畅然的。于是,张佳没有继续多想,上了黄志斌的车。
31
31、第31章 …
此时的黄志斌,模样和神态都跟那天晚上见到的没什么不同,也跟更久远的过去没多少差异,除去老了一点外,只是此刻的更加真实。
车行了一阵,张佳才发觉自己又干了一件蠢事:不该上来的。可片刻后又觉得无所谓了;
不该在意这些小事情的。
于是,张佳调整了一下坐姿,放松。
黄志斌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瞥得看了一眼张佳的脸;那天夜晚看得不真切,觉得她还是跟五六年前一样,还是那样傲傲的看着对方,眼中含着绝不妥协的意味。现在看清楚了,这个总是不轻易做声的女人还是这么的一脸沉静,一身沉静,不同的是,眼中有一丝的苍凉。
黄志斌扯起嘴角,这在他算是自嘲的表示,他说:“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明一下,自从我们分开后,我就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的。”
此时此刻,沦落如此心境的张佳,其实对这些自顾自地说一直有话想跟她说的男人即将说出的话没有任何兴致,不过想既然已经上车了,就听吧。一面这样决定,一面也无法抑制涌起的异样厌恶感。这种感觉不是针对黄志斌的,似乎是针对她自己的——那个她至今不能坦然面对的自己。
“嗯——那就说吧。”
得到了“允许”,黄志斌郑重地想了想该如何开始,他总是从很突兀的地方开始的,这是他的性格。省略前提等其他细枝末节,他一开口就说:“最让我气愤或者说介怀的是,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不加掩饰地对我全盘否定的。我也许不是一个斯文的人,有教养的人,或者彬彬有礼的人——我不是,我做不到那些。对,在学校我也没有好好上课学习,也没有很尊重那些校长和老师。也许我真不是一个好人,一个好男人,但是,认识你之后,我真的,真的,非常认真地去想成为一个好男人,成为值得女人托付的男人。这种决心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我想,我没能成为一个大家心目中的好人,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意识到需要努力去争取些什么,现在我有目标了,我就会去努力,只要我肯努力了,我也能做到的。可是你就好像有一双透视眼一样,尽管我尽力掩饰自己的缺点,你表现得……好像还是看得一清二楚的样子。有些时候,我觉得你简直就是带着嘲笑在冷眼看我,就像看一个演戏演得很蹩脚的可笑的男演员一样。”
黄志斌中气十足地讲完这长长的一番话后,车内的气氛显得格外寂静。黄志斌把车开出了市区外,在环绕着城市的公路上以时速40公里的速度平稳地跑着。滨江市的郊区是挺美的,并且还有着田园诗描绘的那种谧静安宁。
张佳回想起直接导致俩人分手的那场争执;
那一天是礼拜六吧,黄志斌接张佳出去,只说去“兜兜风”。张佳想总比闷在家里好,就答应了。上车后,张佳发现离开市区越来越远了,不是兜风那么简单,就问到底是要去哪里。黄志斌此时说了一句让张佳气恼的话——“女人只管坐车就好了,没有必要知道目的地。”
“我就是要知道去哪!我不是只管坐在车里就好的女人——你看错人了!”张佳毫不相让地说。
接下来,神使鬼差的,俩人不但争吵起来,还越吵越厉害。最后,火气攻心的黄志斌丢下张佳,开车绝尘离去。于是,背着寒冬腊月的刺骨冷风,张佳在偏僻的山间公路上走了一个小时,才遇到一辆搭客的摩托车。其实,要是她肯服软打通电话给黄志斌也就没事了,然后像其他情侣的争吵那样——这一通争吵会成为日后供闲谈时的笑料罢了。
现在想起,张佳也觉得那不过是一次很普通琐碎的争吵。特别是此刻,经过了时间滤清了所有的情绪,张佳发现,其实事实是很简单的,就如现在的情况一样,这位黄志斌先生就是一个不喜欢告诉他同行的人目的地的人——有这样的人,不是吗?不是他故意这么做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蓦然间,好像脑袋出现了很多间隙,很多想法和景象冒了出来。等张佳定定神,她清晰地回想起昨晚跟父亲的谈话——
“我们都得服从,都得妥协,只是服从和妥协的程度不同而已。就说你吧,你不也回来了吗?严格地,一丝不差地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的人,应该是没有的吧?我想象不出来。也许就算有,这样的人也是不幸的吧?”
张佳的父亲习惯用有反问性质,但又在语气上达不到反问程度的疑问句;
此刻,坐在黄志斌的车内,车子如当年那样奔驰着,还听了黄志斌长长的一段话后,张佳感到,在自己一贯的理解中,父亲是习惯将妥协当成宽容;但是她没想到自己。
那么自己呢?
——是将任性看做是坚持吧?
“对不起!以前我是说不出来这三个字的,现在我能说出,而且我应该这么对你说。我要道歉。我不是冷眼旁观,我也没有什么透视眼。其实我对你的态度恰恰是因为我看不透,因为那个时侯的我怀疑一切,我觉得必需谨慎,我害怕做出错误的决定。害怕自己的处境变成妈妈一样。有一点是我最害怕承认的,就是我知道自己其实跟妈妈很像。”
“你——跟你妈妈像?”
“对。心肠硬,极端,固执。”
黄志斌摇了好几下头,“不,不对。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对,你的心肠确实很硬,固执?也很固执,这个也没错。可是你跟你妈妈不像。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不像,简直就是两个极端,怎么说呢?”黄志斌皱着眉头想着,“对了,我想起一句歌词,这个形容应该适合:白和灰——你是纯白的,她是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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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
白色和灰色?
跟黄志斌分别后,张佳再细想这个比喻的时候,发现其实这个比喻,或者说比较,是没意思的。但是,不确定为什么,她非常感谢黄志斌能说出这样的话——虽然是一句没有多大的意思的,也不精妙的比喻,反正她很感谢这句话能从黄志斌的口中说出来;
从其他人口中说出来又会是如何呢?
张佳刚到家,就接到父亲的电话,让她赶紧去医院。听到父亲的话,眼泪就先于感觉流出。张佳不能马上行动,譬如说马上出门。她失去了所有气力,只能选择静静地坐一会恢复元气——她预感到就要面对最后的时刻了;
她好像能准确预感那一幕,又好像陷入更大更深的迷雾。
张佳与父亲在医院守了一夜;
张佳浑身僵硬,头皮发麻,两侧太阳穴刺痛,感觉心脏一直让人拽在手里,分不清是悲伤、恐惧、绝望,还是已经麻木了。
母亲不时醒来,看到他们父女在旁,又睡去,模样看起来意外的安详。张佳发现,属于母亲的那种特有的、熟悉的神态在母亲的脸上渐渐的消失,她好像渐渐的蜕变成一个人陌生,另一个垂死的女人——任何一个即将迎接死神的女人。
直到第二天中午,母亲又一次醒来,这一次目光明确地看着张佳,说出最后一句话:
“你怎么是这么一个不懂事的女儿……你难道不知道,做妈妈的,一切都为了自己的孩子好吗……”
昏迷了一夜,突然说出这么一句清晰的话来,张佳一下子就明白以前常听人家说的“回光返照”的意思了,泪就如一颗颗水珠子一般滴落。拉着母亲的手,想说最后一句安慰母亲的话,越是这么想,就感到扼住自己喉咙的力量越是大。
只片刻后,她知道,现在就算说什么,母亲已经不会听到了;泪眼中,张佳仍然看到,也感到,母亲的目光一下子涣散,变得古怪,像是失去了一切的人类的感情一样空洞。张佳注意到母亲的变化的同一刻,感到一种无比的慌张,从未有过的慌张,像最胆小的孩子在茫茫人海中找不到父母那样的慌张。然后,心被撕开,终于露出那道裂痕……
“发现自己的女儿是这么的正直,和有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