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学校将你爸和我姐双双开除。你爸可能没有什么,大不了重头再来,可我家为我姐上学投入了很大的成本。如今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姐姐精神受到强大刺激。最终你爸,和我一起把我姐送到了精神病院。为这个,我多年来,没法原谅自己。”
“然后,你为了帮助姐姐报仇,就□了我?”
他迟疑了下,“……你要这么想,也可以。你也可以想成,我本身对你觊觎已久。报复的念头或许只是一个借口。我18岁的时候就暗恋你了,沉默的力量有多可怕,摧毁的力量就有多强大。”
“然后,你问岁安要了钥匙?”
“对。”
“他给你了?”
“是。”
“为什么,他会给?”
“那你要问他。”
“小巷里跟踪我的是你?”
“是。”
“为什么?”
“爱你。”
“你有什么资格说爱?”
“爱不需要资格。你说说看哪些人才有资格,岁安吗?如果我是那个小伙计,爱你是否就是亵渎你。”
“无论如何,你也不能那么做。”
钟羽冷笑了下,“不那么做,你知道我是谁吗。至少现在,无论是爱是恨,你关意到了我。”
“你真无耻。”
“无耻有无耻的快乐?不知道你以为然否?你在小巷等我我知道的。你明知道是那个人还等,你是为什么?你不能告了他让他坐牢吗?你不能用你的光明正大的行为向我们表明你不属于我们的妄想。你没那么做?我不知道是怂恿还是玩弄?”
“闭嘴。”静好没有办法忍受。
钟羽继续,“我疯掉了。这么多年,就像陷在玫瑰色的梦魇,不敢找别的女人,只想你。知道不可能,却没法劝阻自己放手。我在给自己挖坟,还不能得到体面的安葬。我是谁?你当我是谁?”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忽然划过一道闪电一样的嫉妒,再次压住她。这次很痛苦。他的身体像炸开了的火药房,弥漫着硝烟味道。他他肆意蹂躏着她,尽情尽意地占有着她。力气真大、真猛,使得她肩背的疼痛早就忽略不计。
“告诉我,晓燕是谁?”在最后一刻,她喊了出来。
1
单晓燕是钟羽生命里一个契机。
这个世界上,有才华的人很多,肯下功夫的人也很多,但是机会却永远只有那么一点点。
钟羽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公交车上。他从a大回工地。
车内拥塞不堪,他站着。朝阳路,呼啦啦上来一堆人,其中一位抱着小孩的女人艰难地挤到他身边。女人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抱小孩,非常吃力。周边却没人让座。他看不下去,扯扯旁边那个故意闭目养神的中年壮汉,道,对不起,请您给这个孩子让个座行吗?
男子很藐视地上下觑了他一眼,甩过头,没搭理他。
就是那一眼,让钟羽的自尊受到极大的伤害。他从妇女手中抱过小孩,继续对男子说:请您让座。
男子索性闭上眼。
钟羽不屈不挠,每隔两分钟就说一遍,“请您让座。”
男子最后忍不住了,说:“干你这个乡巴佬屁事,老子就不让座。”
孩子母亲息事宁人,“算啦。站一会就到。”
“不能算了。”钟羽还是坚持一遍一遍请人让座,终于,在全车舆论的压力下,男子灰溜溜站了起来。
钟羽在c区政府站下车,走几步,听得背后有人叫,“哎——”
叫他的人就是单晓燕。
“小伙子,做得真不错。”女人赞许地说。
她应该也不大吧,30岁左右,长相清秀,可是说话口吻却很老练。
钟羽没说什么,笑笑走了。
今天他心情不好。此番去a大,是到书店找活的。因为这边工程很快就要竣工,如若不能及时找到下家,他很快就要成为无业游民。然而书店目前不缺人手,管事的老师说目前生意不大好,经费紧张,暂时没有招人的打算。
他从书店出来,又去找姐姐。姐姐不在寝室,她的同学告诉她,随导师做项目去了。
他在“乱坟岗”坐了一阵,忧心忡忡。他很想告诫姐姐不要再继续下去,可是又害怕那老师索回那2万块钱。他抱着脑袋,想怎么可以变出2万块钱还了人家?
怏怏回到工地,他的同事王勇笑嘻嘻地跟他说,去哪了呀,今天领钱。
“领钱?”
“瞧你,别人领钱都高兴,你怎么愁眉苦脸的。你看,要不是做的是政府工程,咱能这么利索地拿到钱吗?”
“那么,你以后去哪呢?”他问王勇。
“我打算先回家。我爸爸承包了果园,让我回去帮忙。等我亲戚再揽到活,我再回来。我看你也回家歇一阵。”
钟羽转去包工头办公室。干了大半年,所得不过2000。当然那叠钱拿到手上时还是很快乐的。那天基本没什么事了,包工头放大家假,工友们三五成群,去邮局的邮局,去大排挡喝酒的喝酒,松快的日子可能也就这一天。
他去了邮局,抽了张百元,其余全寄给家里。寄完后,又在马路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爸爸说,你妈状况不是很好。原先还能外出走走,现在连起身都难了。
妈妈夺过电话,说,别听你爸的,没啥事,你和絮儿在那边安心。你也别给家寄钱了,田里那点东西,爸爸妈妈总有得吃。倒是你不比絮在学校,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要吃好,穿暖和,不要亏待自己。
钟羽心里不好受,对着秋日渐寒的阳光就想落泪。眼泪是出不来的,心里倒有一种悲壮升起:为什么我只能在这个城市占据最卑贱的一角?
秋天很短暂,还没臭美几天,冬天就快马加鞭地杀来了。
整个秋天,他一直在找活,偶尔这家那家的做三两天临时工,大多时候就是在马路上穿梭来去。
他好像很忙,但走得都是无用功。很搞笑,有次在地下通道睡觉,有人在他边上放了一块钱。他知道自己头发已经很久没洗了,衣服也很久没换了。那床铺盖也在无形中帮他写着“乞丐”的字样。
“嗨,”他叫住那个施舍的人,“我不是要钱的。”
那人颇狼狈,紧走几步跑开了。留给乞丐的钱是绝对不能回收的。
即便是在这样的困境,钟羽还会不自禁地去龙蟠公园。
女孩子还是会在。坐在长椅上看无边落木萧萧下。
隔了一段距离,他坐在另一张长椅上想象不尽长江滚滚来。
两个卑微的人,因为某些原因,不能走到一起。那两张椅子的距离,就是他们的距离,不远,但近不了。
这天在公园,没坐多久,钟羽感觉腹内翻江倒海,屡有胃酸泛出。他知道吃坏肚子了,连忙跑去厕所,哇哇乱吐。
清爽回来,没多久,又不行。这次来势凶猛,都来不及跑厕所,就地吐了出来。
可能是反应太猛烈了,终于惊动了那个女孩子。她走过来,从书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他。他怕她认出,不敢看她,面朝秽物使劲地擦着。他想要她走,但是又贪恋她在身边的那一点点温暖。
“你好点没?”
他点头。可是嘴一张,又一堆秽物倾泻而出。有一些飞溅到女孩身上。
他非常不好意思。怎么可以把她弄脏呢?可是女孩子不以为意。蹲下身,又把纸巾一张张递给他。
“你没有家吗?”她问。不待他答便说,“我也没有家。”
他没说什么。等胃里略微清爽了点,就在附近找破的塑料袋把秽物装进去,扔掉。去厕所洗手的时候,女孩子在边上说:“我去那边买水。你等下我啊。”
然而他没等她。他把自己藏了起来。
透过枝杈,当他看到女孩端着两杯热腾腾的奶茶张头四顾时,一道暖流轰然出来,堵到嗓子眼。
他多想出去,告诉她自己是谁,多想跟她坐在一起,喝着热茶谈谈文学或者随便什么,但是他知道不可能了,正如在山顶那个诗会,他站不出去加入大学生的行列,此刻他依旧不能。
他如果永远这样狼狈、潦倒,跟她隔着跨不进的距离,就让心事随风。
清涩的年华里,曾有过一个“田晓霞”,已经足够。
钟羽出了公园,肚子还是难受。知道走不动了,就去c区政府楼的停车场休息。停车场虽然没有窗户,又兼尾气肆虐,但至少没有寒冷侵扰。
他找了个角落躺着,希望肚子争气一点,让他平安度过这一晚。出门在外的人,最害怕的就是闹肚子了,不是大病,但会折磨死你。
然而越担心越出事,半晌后,胃不翻了,肠却蠕动了。他得找厕所。
可是哪里有厕所?他可不想就地解决。
四处转着圈圈,快憋不住的时候,直通停车场的电梯叮地停了,有人救星一样出来了。
一个裹着军大衣的男人,提着暖瓶,看上去像这个停车场的看守。
没法多想,钟羽跑过去问:“对不起啊,请问这边哪里有公厕。”
男人转身,踏踏走,看钟羽还愣着,就挥下手,咿呀几句,示意他跟上。原来是个哑巴。
通过电梯进了一楼大堂,他们俩兜头与一女人撞上。
哑巴咧嘴笑笑,显然与那女人熟。女人停住脚步,和颜悦色道:“阿元,你今天当班?”
哑巴点点头。女人一双眼睛又滴溜溜瞄到钟羽身上,片刻,将他认出了,惊喜道:“呀,你不是上回公交车上的小伙吗,你怎么在这里?”
钟羽早就内急得不行了,弯着腰,痛苦道:“我——”话没完就窜进了厕所。
待他解决出来,哑巴不在了,女人还在,瞅着他,“你脸色不好,拉几次了?”
他如实汇报,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他已经精疲力竭,头上冒着虚汗,身体软绵绵的。
“去医院。”女人不容分说。
在医院挂了点滴,他方好些。这时,曙色已然爬起,女人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困顿不堪。
“谢谢你。你快回去吧。”钟羽对她说。看惯了这城市的势利面孔,对这个女人的古道热肠,他很感激。
女人说,没事,习惯熬夜了。又问他,现做什么工作?
钟羽说,原先在翻新你们宿舍楼,工程结束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活计。
女人说,那你就一直睡停车场?
钟羽道,也没有,今天是误打误撞。又自讽道,大多时候在地下通道。在那地方躺着,还能被路人打发个赏钱。
女人叹口气,闷了会问:“会不会开车?”
钟羽摇摇头。
“那会不会打字?懂不懂电脑?”
钟羽在书店时学会用office,就点点头。
女人说:“这样吧,你今天在医院休息一天,明天,到区政府找我。我给你安排个活。”说着,给钟羽递了张名片,她虽然年轻,来头不小,是c区政法委副书记。
第二天,钟羽兴冲冲跑去a大清清爽爽地洗了个澡,然后换上一件还算干净的衣服,就去找单书记了。
单书记给他安排的活就是打杂。打字复印发传真,上下楼间贴个通知发个文件,以及其余需要搭手的琐碎。身份自然是临时工。
单书记还利用职权给他在“光棍楼”安排了一间单人宿舍,照理说,像他这种人是没法享用的。起先大家颇有点怨言,但后来,就集体没了声音。原因无他,只因自钟羽去后,那楼的卫生状况有了极大的改观。
楼是老楼,共5层,却只在3层安一个厕所。起夜于是就成了头疼的事情,尤其是冬天,尤其是1层和5层的,要穿戴齐整,从暖烘烘的被窝跑到3楼解决,真是受罪,于是就有那图省事的找了个大塑料桶放于除3楼外的各楼层用于方便。
方便的事大家都愿意做,这不方便的倒尿活就没人干。尿桶经常满满当当,更有甚者,满了还照尿不误,便有黄渍溢出来。整座楼臭不可闻。传说中,这楼连只母蚊子都不愿飞进来。嫌臭。
钟羽来后,事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解决了。男人们每天起床,看到尿桶都是干净的,楼道也是干净的。干净的感觉真好。母蚊子来了,母狗母猫来了,后排女单身宿舍楼的美女们也愿来窜个门了。这个临时工也就这么安稳地住了下来。
钟羽每天5点起床,搞好卫生后,就沿着政府广场跑上几圈。7点,食堂开饭,他虽然是临时工,跟大家一样,早餐免费。午餐自助,10块,政府补贴8块,实际上他只搭2块。晚上需要自己解决,他就买了个电磁炉,给自己下面条,熬粥,日子从未有过的滋润。有一天,跟单书记在电梯,她忽然说,嗨小钟,你是不是长个了。我都要仰视你了。
钟羽感恩,知道能有现在这样舒坦的日子,全拜单书记所赐。对于她,他从来是怀着敬重的心情。
单书记是极其敬业的人,很多公文都要亲自处理,时常加班。
钟羽晚上没什么消遣,就留在办公室看看材料,上上网,读读书。同时也是听候单书记的差遣。比如说帮买个盒饭啦,查个资料啦,统计个把数字啦。
有天,他自己做了几个菜,装在餐盒里给加班的单书记送过去。
红的绿的一格格装着,煞是可爱。单书记很有食欲。她凑着茶几,坐沙发上吃。边问钟羽:“你做的啊?”
“不像啊。觉得你老吃外边的不好。”
“谢谢了。”单书记冲他笑笑,钟羽第一次发现不苟言笑的单书记笑起来原来还是很漂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