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了杯酒:“姑娘承让了,浩民不过是侥幸赢得一子。”
出尘疲倦地道:“公子棋艺高明,出尘甘拜下风,不知公子要出尘做什么?”
崔浩民狡黠地一笑:“这个嘛……我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来告诉姑娘可好?”
出尘淡然一笑:“那好吧。”那一笑洗尽铅华,透出一种对世俗的厌倦,那样的倦透到骨子里,看的崔浩民心头一颤。
崔浩民轻轻咳了一声:“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先告辞了,姑娘早些歇息吧。”
出尘起身:“二位公子慢走。”
半月之后。
秋意笑着迎上去:“崔公子,您又来了?”崔浩民微笑点头。
秋意略带歉意地笑道:“崔公子,姑娘说过了,如果这就是您要姑娘做的事,姑娘定会欣然从命,如果不是,那公子就请回吧。姑娘不会见你的。”秋意说着,心中暗自奇怪,这位崔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已经连续十几天吃了闭门羹,居然还不死心,姑娘不过是要他一句话而已,就这么难吗?
崔浩民轻轻叹了一声:“我也知道出尘姑娘的意思,我今天来,是向她辞行的,明天我就要离开京城了。”
“什么?”秋意一惊,这位崔公子要走了吗?她跟随出尘多年,自是觉出姑娘对这位崔公子有些不同,早在三年之前,姑娘就听过这位仗义疏财的崔公子,言语间对他甚是敬重,她以为这位崔公子日日来求见自然也是对姑娘有些不同,可他竟然就要走了吗?
“还请秋姑娘代为通禀一声。”崔浩民看秋意发呆,出声提醒了一句。
秋意连忙应道:“您稍等。”说完匆匆向听雨阁走去。
直到秋意的背影隐入楼阁之中,崔浩民才舒心地笑了,看秋意的反应,出尘也并不是当真就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嘛,不过是想早日把应他的事了了。有了这样的认知,崔浩民这几日心中的郁结一扫而空。
秋意推门而入,出尘提笔挥毫,头也不回,听到声响就问道:“崔公子又来了吗?”
秋意苦着脸道:“是,崔公子又来了。”
出尘将笔一搁,退了两步,看着宣纸上的青山绿水颇为得意:“那他走了吗?”
秋意道:“没走呢,崔公子说……说……”
出尘回头,眉头一皱:“说什么?”
秋意看看出尘的脸色,继续道:“崔公子说他明天就要离开京城了,特来向姑娘辞行。”
出尘一笑:“你告诉他我还是那句话。”
“是。”秋意应了一声,心中暗自叹息,难道是自己猜错了,姑娘对那位崔公子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正要出去,忽听出尘又道:“等等。”
“姑娘?”秋意高兴地看着出尘。
出尘提笔在刚才的画作上题了一首词:
卷却诗书上钓船,身披蓑笠执鱼竿。棹向碧波深处去,几重滩。
不是从前为钓者,盖缘时世掩良贤。所以将身岩薮下,不朝天。
出尘写完将笔一掷,看了看甚是满意:“秋意,你把这个交给崔公子,就说相识一场临别无以为赠,这幅字画就权当是为他送行,我就不送他了,祝他一路走好。”
“是。”秋意高高兴兴地收起画,连忙出去了。
看着兴高采烈的秋意,出尘不由笑了,这丫头就这么高兴吗?因为她送崔浩民一幅画?
二、平生才会相思意(1)
回到漾波已经一月有余,崔浩民却觉得自己在京城落了什么东西,他的心变得不完整。他不停地忙,不停地找事给自己做,可他还是念着京城的那个女子,只要他一停下来,他就想到那个博学多才的女子,那人已经驻进他的心里,挥之不去。此刻,他正看着墙上的画,出尘送他的画,看着那首词,他又笑了起来,她这是在关心他吗?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如今时局正乱,神宗刚刚亲政,国势日衰,天下纷争四起,她居然写了这样一首词给他,她的心里也有他吗?
“爹。”崔鸿文抱着一摞账簿走进书房时,看到的就这样一个神思恍惚的崔浩民,不由眉头微微一皱,自从爹从京城回来,就有些不对劲,总是事事亲为,一天忙到晚,却又时常恍恍惚惚,错误百出,爹是崔家家主,老是这样可怎么行呢?可是做儿子的又能对此说些什么呢?崔鸿文在心中暗叹。
崔浩民闻言回神,转身看着眼前这个刚满十二岁的少年,慈爱地拍拍他的肩:“过来坐吧。”说着,揽着崔鸿文的肩来到书桌前,崔鸿文微微挣了一下,终究还是任由父亲揽着自己的肩走到书桌前坐下。
“鸿文,迁家之说,你怎么看?”崔浩民看着儿子。
崔鸿文略一思索,答道:“虽说兰陵王的叛军已经占据两湖、两城之地,并有向两江挺进的趋势,漾波很可能受到战火的波及。但孩儿还是觉得不应该迁家,首先,漾波是崔家的根本,根基一动必然会造成人心不稳,对天奇号的生意极为不利,其次,现下天下大乱,又有哪一个地方是安全的?我们又能迁到哪里去呢?唯有北迁京师,也只有京师是相对安全的,只要大嬴一天不灭,京师就可保全一天。可如今朝局混乱,京城根本就是一个是非之地,更何况大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都明白,天家对崔家是不放心的。先帝曾有遗言,崔氏一族永不得入仕,这些事别人不清楚,我们自己心里却是明明白白的,虽说当年的事和元熙改制有关,但也不能排除先帝对爷爷疑心的可能。当今圣上虽对崔家优礼有加,但也只是表面恩宠而已,若是举家迁往京师只怕会引起圣上疑心,如此一来只怕是弊大于利。”
崔浩民点点头:“鸿文说的不错,京师未必就是万全之地。前番我上京城……”说到这儿,崔浩民突然停住了,说到京城他又想到了出尘,“八百年来岂是梦?六代尽成古丘!逐豪华何日得休?毕竟江山谁是主?共天下一扫怨共忧。”这般豪气,竟出自一个女子之口,这样的女子怎不令他魂牵梦萦?
崔鸿文疑惑地看向父亲,却发现父亲说着说着又望向窗外愣愣地出神,不由眉头一皱,轻轻唤道:“爹,爹?”
“啊,鸿文。”崔浩民微微一震,怎么自己又想到出尘了?
崔鸿文看着父亲失态的样子,若无其事地问道:“爹前番去京城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崔浩民连忙否认:“没,没有,什么事也没有。”
崔鸿文眉头皱得更深了:“爹刚才不是说到去京城……”
崔浩民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连忙打断:“对,对,前番去京城,本就是要试探天家的意思,天家确实对我们不放心啊。如果漕运上出一点差错,只怕是灭顶之灾……”
崔鸿文接道:“漕运的事,爹放心,这事向来都是孩儿亲自打点,不会有事的。只是南方的生意受战乱影响,盈利甚微,账簿我已经看过了,形势确实不妙,几个掌柜都说再这样下去,只怕难以维持。”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看着父亲。
崔浩民也严肃起来:“这事,你和几个管事商量一下。这两年你对商行也熟悉得差不多了,等到行过冠礼之后,你就是崔家的一家之主了。”
崔鸿文正色道:“爹,孩儿才十二岁。”
“噢,是吗?”崔浩民笑了起来,“原来我们家鸿文才十二岁啊,看你总是一本正经的严肃样儿,我还以为鸿文就快满十六了呢。”崔浩民打趣地看着儿子微红的脸。
崔鸿文懊恼地低着头:“爹,如果没事,孩儿先告退了。”说着转身就要出去。
“鸿文。”崔浩民叫住他。
崔鸿文止住脚步,没有回头:“爹还有什么吩咐?”
“呃……这个……”崔浩民尴尬地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眼光转到墙上的画上,突然有了主意,“鸿文,你来看看这幅画,如何?”
崔鸿文被父亲拉来到画前,他抬头仔细地看画,但见青山绿水,郁郁葱葱,生机盎然,让人一看顿觉神清气爽,忧愁一扫而空。崔鸿文不由轻声念着画上的词:“卷却诗书上钓船,身披蓑笠执鱼竿。棹向碧波深处去,几重滩。 不是从前为钓者,盖缘时世掩良贤。所以将身岩薮下,不朝天。”
崔浩民也看出了神,喃喃低语:“所以将身岩薮下,不朝天。不朝天,不朝天……”
沉吟了许久崔鸿文才赞道:“好画,好诗,好字。清幽淡雅,落尽繁华,词风淡泊,俨然有隐者之风,字字银钩铁划,自有一股豪迈之气。”
崔浩民笑着点点头:“鸿文果然是好眼力。”
崔鸿文将眼光从画上收回,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可惜崔家上下二百八十七口,容不得我们做那闲云野鹤。”
崔浩民惊愕地回头看着儿子,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崔鸿文低着头也不做声,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许久,崔浩民叹了一声:“你先下去吧。南方的生意你早作决断。”
“是。”崔鸿文应了一声,退出书房。
看着崔鸿文的背影,崔浩民又叹了口气,鸿文实在是太聪明了,生生将他归隐的念头扼杀在萌芽,让他再也不敢去想。只是这样的聪明太累,而鸿文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这样的聪明于他究竟是幸还是不幸?从什么时候起,当他不在家时,下人们有事都找小少爷呢?这样的依赖对于鸿文来说是否是一种重负?每当看到雅文天真活泼的样子,他总是想到少年老成的鸿文,在对鸿文才能赞赏的同时,他更多的是心痛。崔浩民皱眉看着远去的儿子,悠悠一叹,转过头来,又看到墙上的画,闲云野鹤……这是你所希望的吗?想到远在京城的那个女子,崔浩民微微笑了,出尘,你的心里是否也有我的一席之地?
二、平生才会相思意(2)
京城,燕子楼。
“姑娘,陈大人请你参加府上的宴席。”秋意小心翼翼地询问。
“推了,就说我身体不适。”出尘漫不经心地回答。
秋意支支吾吾,颇为为难:“可是……姑娘已经推了很多应酬了,妈妈那里……”
“唉。”出尘叹了一声,“也罢,陈大人也是故交了,总不好驳了他的面子,你去准备吧。”
“是。”秋意应了一声,连忙收拾起来。
是夜,陈府热闹非凡,出尘许久都不曾见客,今日出席陈府实在是让陈府添光不少。
达官贵人来来往往,陈寒清满面笑容将客人一一引入席中。
座间,一个清瘦的中年人笑问:“听说出尘已经两个月不曾见客了,陈大人一句话,出尘就领命而来,实在是羡煞旁人。”话音落,众人纷纷起哄。
陈寒清佯怒道:“朱大人说的哪里话,我只是运气好些罢了,出尘哪里会将我放在眼里?朱大人休得胡说!”
“陈大人莫非嫌出尘出身卑微,不愿与我这等人来往?”一声轻语在喧闹中清亮明丽,众人都噤了声,纷纷看向声音来处。
那人一身白衣,踏月而来,乌发柔滑,眉眼微微一挑,便是万千风情,她站在灯火之外,沐浴在月光之中,飘飘然有些遗世独立的孤傲。
陈寒清笑吟吟迎上来:“哪有我嫌弃你的道理?只怕是你看不上我这等粗陋之人。”
出尘盈盈一笑,随着陈寒清来到席间,坐中皆是文人雅士,多与出尘相识,自是一番诗酒唱和,出尘应对得体,佳句天成,折杀一班学士。
陈寒清看看诗友会的差不多,轻咳一声,引来众人注目:“众位,秋姑娘携琴而来,大家就不想听上一曲吗?”
众人纷纷叫好,出尘也不推辞,让秋意摆琴焚香。望着皎皎明月,出尘不由又想起那人,那人回了漾波再无半点音讯,心中泛起点点酸涩,带着些许哀怨的声音不自觉地从口中飘出:“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出尘想着那人越发觉得委屈,在京城时,他天天来燕子楼只为见她一面,如今离了京城,竟连个口讯也无,声音越发哀婉,“青青子衿,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琴声止,歌声落,一时寂静无声,众人呆愣愣看着出尘,出尘浑然不觉。
良久,陈寒清幽幽一叹:“出尘,你盼着何人?”
出尘一惊,抬头一笑,笑颜上犹带点点泪痕:“陈大人说笑了。”
陈寒清低声道:“那你的泪又是为谁而流?”语气中一片惆怅。
出尘一怔,纤纤素手抚上面颊,触手是冰凉的湿润,原来她竟哭了吗?竟然在众人面前为了那个人流泪?一时间,心乱如麻,竟不知如何是好。
陈寒清看看众人:“真是不好意思,扰了诸位大人的兴。大家喝酒,喝酒。”说着低声向一旁的管家道:“管家,派人送出尘和秋姑娘回去。”
出尘随秋意离开,一语不发,仿似失了心的人偶。
夜里,散了席,适才的喧闹转瞬间烟消云散,陈寒清看着满地狼藉,长叹一声,他守护着这个女子整整三年,他以为她明白的,可原来她竟是不懂,或者她只是装作不懂,如今她的心里驻进了人,而他终究是错过了。
灯火阑珊映照着这满园的荒芜,显得异常凄冷。
出尘回到听雨阁,仍是呆呆的,根本不知道自己何时离开陈府,何时回到听雨阁,脑子里一片混乱。
出尘,你盼着何人?你的泪又是为谁而流?为谁而流?为谁?为谁?
出尘愣愣地想着,脑中浮现出一个人来,青衣长衫,俊眉朗目,举止间自有一分傲视天下的气度,眉目间自有一份悲天悯人的情怀,言谈间自有一份温文尔雅的儒雅。是从何时起那人竟已印在心中?是听说他千里奔驰只为一句承诺时?或是在听到他赈济灾民时?还是那夜在月下与他对弈时?想不起来了,真的想不起来了,不知不觉间他已在心中,待她发觉时,已无法忘怀。她是喜欢上他了吗?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乱了,乱了,都乱了,心里好似一团乱麻,都只为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