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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随 佚名 5156 字 4个月前

一连数日,出尘都躲在自己房中,整理自己的思绪,她不敢忘记她是青楼女子,也清楚地记得她曾有过四位恩客,这样的她,还可以去喜欢那样的一个人吗?她可以吗?郁结在心让她愁思满怀。

轻抚琴弦,心中烦乱非常,她在想他,想的魂都丢了。自己这是怎么了,那人在京城时,她百般推托,不肯见他,如今人不在了竟又满脑子都是那人,她到底是怎么了?真的是喜欢上他了吗?她怎么可以喜欢呢?身在风尘中,那样的伤心她看得还不够多吗?可是那人就在心中,在心中扰得她寝食难安,轻轻开口,不自觉地唱出一曲:“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一曲唱毕,忽听有人道:“姑娘唱的好曲子,但不知姑娘所思何人?”

出尘闻言,恍然回头,只见窗外那人就站在那里,依旧一身青衣长衫,盈盈月光洒了一身,淡淡的光晕映着略显憔悴的脸庞。

一时间万籁俱静,分不清是梦是醒,彼此凝视,千言万语缠绕心头,终化作一句:“你来了?”

崔浩民微微一笑道:“来了。”

这一声轻语让出尘瞬间忘记种种顾虑,奔向他的怀抱,满腔的思念似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佳人入怀,崔浩民唇角微扬,隔着窗子,紧紧拥着那人像是要将她融入骨子里,再也不愿松手。月无声地望着,微风轻轻吹过,寂静的夜里只余红烛罗帐。

清晨,阳光丝丝缕缕渗进屋内,崔浩民看着怀中的人,觉得异常满足。多年来,为了崔家上下四方奔走,似乎他总是为了别人而忙碌,而怀中的人让他觉得安心,似乎多年来的寻寻觅觅只为这一个安心的怀抱。怀中人眉睫微微一动,缓缓睁开眼来,看见他愣了愣,然后微微红了脸,竟有些小儿女的娇羞。

崔浩民柔声道:“让秋意进来伺候,可好?”出尘轻轻应了一声。崔浩民起身,取过长衫,穿戴好,向门外走去。

不一会儿,秋意进来,小丫头一脸的笑意,服侍出尘起身。待穿戴整齐,洗漱完毕,秋意笑吟吟问道:“姑娘可要请崔公子进来?”

出尘笑骂:“死丫头,怎的这么多话?”

秋意笑道:“那我请崔公子回去?”

出尘讨饶道:“我的好妹妹,不要在打趣我了,请公子进来吧。”

秋意笑着出去,很快崔浩民又回来了。笑着从背后将出尘拥入怀中,崔浩民将头轻轻靠在出尘肩上,两人倚窗而立,清风拂过吹起几许飘零叶。

“出尘,随我回漾波。”崔浩民柔柔的声音自颈项间传来。

出尘微一错愕:“好呀,我还从未出过京城,待我与妈妈好好说说,随你去漾波看看。”

崔浩民微微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为你赎身,然后我们一起回漾波。”

出尘猛地转身推开他:“我不需要!”语气冰冷,脸上神色数变终化作一脸冷漠。

崔浩民愕然地看着出尘,未曾想过出尘竟会拒绝得这般干脆。出尘待他自是与别人不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肯依赖他、信任他。

崔浩民心中泛起淡淡的苦涩,依然柔声道:“你还欠我一件事。”

出尘低声道:“这件事出尘做不到,公子让出尘为难了。”

崔浩民定定地看着出尘,出尘亦静静地凝望,时间仿佛就此凝固。

良久,崔浩民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要在京城小住几日,出尘可愿作陪?”

出尘微微笑了:“出尘从命。”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不再提起适才的沉默。窗外依旧云淡风清,出尘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心痛得揪结在一起,本是飘零人,此身已污,更有何面目从良?让她如何从良?她好怕,自古痴情女子负心郎,更何况她本是风尘中人,终有一日他会计较,让她如何相信她会得到幸福?即便那人是他,她也不敢相信,只要没有希望,就不会绝望,她一遍遍地警告着自己,不要怀着希望,不管对方是谁,不要怀着希望,这样梦醒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苦。

二、平生才会相思意(3)

莫忧湖上波光粼粼,精致的画舫荡漾在其间,紫衣佳人美丽高贵,青衫士子沉稳高雅,而桌上所放置的不是精美菜肴,不是琴棋书画,而赫然是一个缩小的天下。

出尘乍见桌上的陶土,眼中异样的光彩一闪而逝。

崔浩民微笑以待,将出尘的神色尽收眼底:“出尘觉得如何?”

出尘优雅地在桌前坐下,挑眉问道:“恕出尘浅陋,不知此为何物。”

崔浩民只觉得心中刺痛,几日的相处还是让她心存戒备,她是喜欢他,可她终是不信他,掩起失落的情绪,他随意指过桌上的陶土,手指过处正是兰陵王的地盘:“兰陵王叛嬴出尘想必是知道的吧?”

出尘微微点头却不言语,如今天下大乱,她不想一言不慎以致惹祸上身。

崔浩民指着桌上的陶土,略略一点:“兰陵王起于两湖,占据两城,目前正挥师北上,直指两江。我家在漾波,不知出尘有何策教我?”

出尘看着他指点江山,英姿勃发,心中暗想,这样的人物应该在庙堂之上决策天下,流落江湖实在是屈才了,脸上却淡然一笑:“公子说笑了,出尘不过一个风尘女子,哪里有什么计策?更何况,公子心中不是早有计较吗?又何必多此一问?”

崔浩民定定地看着出尘的眼睛,缓缓道:“真的没什么计策?如果现下是太平盛世,我信你,可惜——不是。”出尘不语,崔浩民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的眼睛。

出尘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忍不住打破沉默:“公子何苦为难我?有些话只能留在心里,明白就好,说出口就是祸。”

崔浩民苦涩地笑道:“此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出你口,入我耳,你竟是不信我!”

看着崔浩民眼中的伤痛,出尘心中一紧,说不出的难受,低头不语。崔浩民望着画舫外一片湖光山色,静默不语,他是有些想法,可那些话他不能和任何人说,亲如父子也不能说,除了出尘他不知道那些话还可以和谁说,可出尘在害怕,她不信他,她怕祸从口出。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出尘才抬起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展颜一笑:“我相信公子不会害我。”

崔浩民笑了,真心实意地笑了,不是敷衍,不是习惯,是真的笑了:“不会。”

出尘斟酌着道:“兰陵王身上有王者之气。”

崔浩民有些意外:“哦?出尘怎么知道?”

出尘柔柔一笑,笑里带着些许凄凉:“他是我的第一位恩客,他……他是一个让人无法忽视、无法忘怀的人,除非他刻意隐藏。”出尘说着陷入回忆,语气有些恍惚,“淡定沉稳、有心计、有手段、有胸襟、有耐性,我不知道当今圣上如何,但我相信兰陵王绝对担得下这天下。”

崔浩民心中隐隐作痛,那个人是出尘的第一个男人是出尘铭记至今的男人,即便从未见过面,他却仍嫉妒得要命:“天下竟没有人知道那个以命博命、一掷千金的殷公子竟是兰陵王。”

崔浩民的声音平稳如常,语气中的苦涩却让出尘皱了眉:“他封地在两广,未获王命不得擅自入京。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这些年若无他暗中派人保护,出尘早就不是出尘了。”

崔浩民愣了愣,忍不住涩涩地问道:“你不肯赎身是为了等他?”

出尘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心里无端涌上许多委屈和恼怒:“我若应了他,怎会遇上你这个冤家?”话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立刻就后悔了,不由一阵懊恼,扭过头去也不看崔浩民。

崔浩民愣了愣,想到话里的意思,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心里的阴郁一扫而空:“出尘的意思是让崔家向兰陵王投诚?”

出尘一愣,适才的尴尬都不见了,但心里失落得很,闷闷地点头:“嗯。”

崔浩民起身望着远方的天空,悠悠一叹:“家父是前朝老臣,崔家又深受皇恩,想要向兰陵王投诚,难,难,难。”

出尘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喟叹,这的确很难,要说服崔家上下向兰陵王投诚实在不易,但时势使然,大嬴撑不了多久,崔家若一味愚忠,只能为大嬴陪葬。看着眼前的青色长衫,心里微微地疼痛,他把局势看得太清楚,清楚地知道如何对崔家最好,但崔家上下未必肯听他的安排,即便他是家主。这样的苦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绝不能说出口,只能闷在心里,默默地承受煎熬。这样的苦涩和信任让出尘的心也跟着一起难受。

风轻轻拂过,湖面荡起圈圈涟漪,青色长衫随风飞扬,似乎那人就要乘风归去。

出尘轻轻开口:“船到桥头自然直,公子何苦为难自己?”

崔浩民转身微笑,回到桌边坐下,一甩袖将天下江山拂落在地,陶土所作的模型摔得粉碎,飞起一片尘土。

待尘烟散尽,崔浩民从身旁的暗格中取出一壶酒、几碟精致的小菜,笑道:“今天是请出尘来游湖的,莫要因为刚才的事坏了兴致。来,喝酒。”说着,将斟好的酒递给出尘。

出尘接过一饮而尽,淡然一笑:“出尘独自赴约,不曾携琴过来,我给公子清唱一曲如何?”

崔浩民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好。”

轻轻一个字柔柔地撞进出尘心底,正待开口,却见崔浩民从袖中取出一管碧箫,出尘微一愣神,终是笑了,平静无波的眼底都透着暖暖笑意,轻轻开口,低柔的嗓音说不出的妩媚风流,低沉厚重的箫音尾随而至,轻轻应和,“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若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青峰。”风将歌声送向远方,伴着这山光湖色,青衫执箫,紫衣轻舞,远远望去宛如仙境。

自那日游湖之后,崔浩民就一直留宿听雨阁,整日与出尘四处游玩,诗酒唱和,好不惬意!贾妈妈先时得了消息指桑骂槐好一通咒骂,可一看见崔浩民那金光闪闪的千两黄金立刻消了声,乐颠颠地走了。二人整日相依相偎,恩爱非常,羡煞旁人。京城内外的文人雅士都对此惊奇不已,这是六年来,第一个不曾喝过金樽酒就住进出尘闺房的人,众人纷纷猜测,出尘莫非属意崔浩民,要随他从良?

崔浩民听崔烟说着京城近日来的议论唯有苦笑,出尘属意他不假,可出尘却不愿随他从良,到底是经过怎样的过往,让出尘如此不安,宁可断绝一切希望也绝不给自己一个幸福的机会,他要如何做才会让出尘相信他,相信幸福?他不能久留京城,南方局势混乱,他需要早些回去,可他如何放得下出尘?喝退崔烟,崔浩民静静地站在窗边,望着深沉的黑夜。

出尘沐浴过后进了屋,轻轻地走近,从后面环住崔浩民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背上,柔声问道:“想什么呢?那么出神。”崔浩民半晌无语,只是紧紧握着出尘的手。

许久,在出尘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幽幽地道:“出尘,随我从良可好?”

出尘猛地挣脱双手,冷冷道:“我说过这事我做不到!”

崔浩民转身看着她,眼里是沉得化不开的悲哀:“你害怕什么?为什么不愿相信我?”

出尘低了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只是害怕,我怕梦醒了剩下的只是一地狼藉。”

崔浩民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随我回漾波。”

出尘抬头,满脸怒容,厉声道:“何苦逼我?”再不见平日的温婉优雅,只剩一个被揭了面具满目疮痍的灵魂,“不错,我喜欢你,那又如何?我待你已是与众不同,你还要怎样?赎身是吗?好啊,你也知道我的规矩,要进这个屋得喝三杯金樽酒。为我赎身?可以啊,喝过三杯金樽酒再来跟我谈赎身!”这几句话出尘几乎是吼出来的,说完后浑身还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崔浩民只是用哀伤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说完,淡淡应了一声:“金樽酒,是吗?好。”他转身向外走去,临到门口又回身看了出尘一眼,轻轻道:“我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底。”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说完再不看出尘一眼转身离开。

出尘愣愣地站着,忽然想起什么惊叫起来:“不!”她连忙追出门外,只见黑夜沉沉,哪里还有那青色长衫的影子?

漾波首富崔浩民三日后要为名妓出尘赎身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引起一片哗然。陈寒清听到消息后在自家花园独自静坐,那个充满灵气、性子孤傲的女子终于要离开那污浊之地了吧?尽管条件苛刻,但他感觉得出出尘对那人终是不同的。不管是为了什么不愿赎身,但她的心底还是向着那人吧。守护了三年的女子终于要离开了,去寻找属于她自己的幸福,他应该祝福她,应该为她欣慰不是吗?可为什么他的心里只有满满的苦涩,对月浅酌,将叹息遗憾都融在酒里,他微微笑了,他仍然希望他所珍爱的女子能够幸福,即便给她幸福的人不是他,也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的,只要她能够幸福就好,幸福,就好了。

出尘是在次日清晨听到消息的,秋意眉飞色舞地说着,真心为出尘感到高兴。而出尘静静听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连一丝欣喜也没有,从崔浩民昨夜的举动她已猜出一二,等秋意停下她才淡淡问了一句:“是吗?”空茫的眼不知看向哪里。秋意错愕地看着出尘,这样平淡的反应让她不安,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她在心底暗自安慰自己:没事的,姑娘习医多年从未出过差错,不会有事的。姑娘是好人,崔公子也是好人,他们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