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很幸福的,一定,会幸福的。
三、为伊消得人憔悴(1)
三日来,崔浩民不曾踏进燕子楼半步,出尘也未走出听雨阁一步。转眼间三日已至,今日的燕子楼异常热闹,京城里的文人雅士,富豪高官全都来了,这是自出尘接客以来第一次同意赎身,有不少人是想见识一下这令出尘倾心的崔浩民。昔日歌舞盈盈的台上如今冷冷清清,只放着一张桌子、一个大箱子,站着四个人,崔浩民、崔烟、贾妈妈和一个小厮。崔烟依旧面无表情地立在崔浩民身后,崔浩民愣愣地出神,贾妈妈不时看看楼上,脸上带着笑却让人觉得那笑容太过牵强。台下众人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着今日的结果,或是议论台上的崔浩民。崔浩民静静地站在桌前,似乎看着眼前的桌子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到,完全没有即将抱得美人归的欣喜,只有一片冷肃。
忽然人群中起了骚动,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出尘来了!”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楼上,崔浩民缓缓抬眼,入目是一片鲜艳的红。出尘缓步从楼上走下,一身鲜艳的嫁衣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飞舞,一头青丝整齐地挽在头上,金色的凤簪衬得肌肤若雪,光华流转的耳坠在耳边轻轻荡漾,出尘是美丽而又清雅的,在众人的印象中她是天外的仙,一身素衣已是风化绝代,而此时大家看到了另一个出尘,依然美艳无双却因着身上的嫁衣而多了几分世俗的气息,这样的出尘是大家陌生的,然而这样的出尘却更让人起了亲近之心。
出尘淡淡地微笑着,将众人惊艳的神色收在眼底,这是她第一次穿上嫁衣,即便在六年前的开苞会上,她也不曾穿上嫁衣。第一次想为一个人穿上嫁衣,第一次如此在意自己的装扮,第一次渴望听到一个人的赞美,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扮自己,从发饰到衣着都是她细细挑选,每一缕发丝都是她亲自挽起,亲自取过了笔细细的描绘了嘴唇和眉眼,穿上了红色的嫁衣,戴上金色的凤簪、翡翠镯子、珍珠项链、猫眼石戒指,浑身的珠光宝气,带着些俗气却更显得喜气洋洋,只是淡淡哀伤神色的让人心底泛起微微的不安。盛装的出尘迷惑了众人的眼,大厅内一片寂静。崔浩民只是抬头淡淡地看着出尘,没有惊艳,只是那样淡淡地看着,仿佛已这样看过千百年。出尘就像一朵天边的红霞轻轻地飘到台上,轻盈无声,在桌的另一边站定,深深凝望着对面的人。
贾妈妈笑盈盈地走上前,对台下众人道:“今日崔公子要为我楼中的出尘姑娘赎身,请众位做个见证。”
贾妈妈顿了顿接着说道:“大家也知道出尘从接客至今只有四位恩客,每一位都曾喝过这三杯金樽酒,之前已有七人因此中毒而死,此毒并非无药可解,只是毒性太烈,发作得极快往往来不及解毒,故此每一位欲与出尘春宵一度者必须先立下生死状。崔公子今日要为出尘赎身亦是如此,请崔公子签字吧。”
崔浩民也不言语提笔在生死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贾妈妈看了看拿起生死状交给身旁的小厮,示意他将生死状拿给众人观看。小厮拿着生死状来到台边,绕台走了一圈让众人看过生死状又回到桌边站定。
贾妈妈又道:“现在游戏开始,在这桌子上共有十二杯金樽酒,这边的六杯是崔公子的,这边的六杯是出尘的,每个人的酒中各有三杯毒酒,崔公子和出尘各自选择三杯酒喝下,如果其中任何一人因此而中毒皆与我燕子楼无关,若是二人都未中毒,那么燕子楼既已收了崔公子一万两黄金,出尘从此与我燕子楼再无半点瓜葛。”
小厮打开台上的大箱子,顿时一片金光幌了众人的眼,纵使台下众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还是有人忍不住轻轻惊呼出声,那可是整整一万两黄金啊,天底下能有几人随随便便就抛出一万两黄金?
出尘轻启朱唇:“公子请。”她看着崔浩民,眼神里荡着温柔。崔浩民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语不发直接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出尘一直盯着他端起的酒直到崔浩民放下酒杯,她才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笑,扫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六杯酒,端起一杯正要喝时,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
台上突生变故,台下众人议论纷纷猜不透崔浩民此举何意。出尘愕然抬头望进一双愤怒的眸子,崔浩民没有说话,夺过出尘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将金樽随手一扔,金色的杯子滚落台下,发出清脆的声音。出尘的脸上笑意还未褪去,又涌上惊惧,表情甚是怪异。出尘的心里突然慌乱起来,他的愤怒是为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抢她选的酒?他看出什么了吗?若是他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喝下去?
正在出尘胡思乱想之际,崔浩民已经饮了第二杯酒,他的脸色不是很好,明亮的眸子因为愤怒而蒙上一层异样的光彩。出尘伸出手,她的手正微微地颤抖,离台近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战栗,他们不明白出尘为什么会发抖,这样的局面越发透着诡异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出尘的手刚刚抬起,酒杯还未送到嘴边就又被崔浩民夺走。出尘低下头不敢去看崔浩民,只看着他拿起第三杯酒的手自眼前划过,然后是金樽落地的声音,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抬起最后一杯酒,手抖得不成样子,酒险些就洒出来了,这一次连远处的人都看到了出尘的惊慌无措。崔浩民二话不说依旧抢过杯子喝了,又是一声脆响深深地撞进出尘心底。台下众人或叹息或遗憾或羡慕,从此出尘自是崔家妇,再不是这燕子楼中的风尘女子,要再见一面只怕是难了。
崔浩民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把唇抿得紧紧的,惨白的唇因带了些许血色而透出一丝生气。他强令自己将目光从出尘身上移开,看向贾妈妈,强压下口中的腥甜,甚至还挤出一丝勉强可以称作笑容的笑容,淡淡地道:“妈妈,现在可以将出尘自乐藉除名了吧?”
贾妈妈笑道:“这是自然,公子请便。”
崔浩民没说话只是向着贾妈妈伸出手,贾妈妈一愣以询问的眼神看着崔浩民。
崔浩民没有情感的声音响起:“卖身契。”
贾妈妈似是恍然大悟一般,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上面有着教坊印章。崔浩民定定看着那一页纸,只要这一页纸拿到手,出尘就是自由之身了。出尘并不看自己的卖身契,她只是痴了一般愣愣地看着崔浩民。
崔浩民接过卖身契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放入怀中收好,然后绕过桌子缓步来到出尘面前,执起她的手轻柔地说:“我们回家吧。”
“回……家?”出尘迷惑地看着崔浩民,一时之间竟不知他在说什么,短短一句话勾起出尘心中无数往事,她早已没了家,如今她还可以再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吗?
三、为伊消得人憔悴(2)
出尘愣愣地由着崔浩民牵着自己的手穿过人群走出燕子楼。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秋意站在马车旁,看到他们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姑娘,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出尘没有回答,眼神迷茫。
“姑娘,你没事吧?”秋意不安地问道。
崔浩民淡淡地开口:“她没事,我们走吧。”
出尘恍恍惚惚地看着牵着她手的崔浩民,此刻他的脸色越发苍白,她定定地盯着他的脸看,只觉得那样的惨白刺痛了她的心,这样虚弱的颜色本不该出现在他的脸上,可是又应该出现在谁的脸上呢?出尘迷惑地想着。感觉到出尘注视的目光,崔浩民并不回头,将她扶上马车,自己也钻进去,放下车帘。秋意和崔烟坐在前面,崔烟一扬马鞭,马车在宽阔的街道上跑了起来。出尘和崔浩民静静地坐着,出尘还有些恍惚,目光一直不离崔浩民的脸,崔浩民脸色苍白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嘴唇泛着惨淡的青色,让出尘阵阵心惊。
待到马车转进僻静的小路,人声渐远,崔浩民突然口齿一动,一口鲜血喷在胸前。出尘大惊,好似突然从迷梦中惊醒,她终于明白是什么不对了,那样惨白虚弱的神色本应该出现在她的脸上,她连忙起身扶住崔浩民摇摇欲坠的身体,急道:“你怎么样?”
崔浩民睁眼淡淡地看着她,带着几许讥讽的笑:“很讨厌我吗?你要离开我不会拦你,不用拿自己的命……”他还未说完又咳了起来,血沫子顺着嘴角流下。
出尘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慌乱地替他擦去血渍,不停地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崔浩民自嘲地一笑,从怀中取出出尘的卖身契塞到她手中:“你……你现在是……自由之身……不愿……跟我回漾波……我不会勉强……恕我……只能送你……送你到这儿。”崔浩民说得很艰难,几句话说完险些喘不上气来,看向出尘的目光渐渐有些涣散,那目光有着温柔的宠溺和无奈以及深深的叹息。
出尘惊慌地看着崔浩民渐渐涣散的目光,一个劲地摇头,眼泪不停地流就像多年来的隐忍在瞬间崩溃,多年积攒的泪水在这一刻决堤,哽咽的声音自崔浩民胸口传来:“浩民不要死,不要死,我什么都依你,都依你,不要死,浩民不要丢下我。”
“傻丫头,别哭。”崔浩民柔声安慰着惊慌的人儿,费力抬起出尘的脸,那脸上有他的血还有她的泪,“别哭,我会心疼的。”意识有些恍惚,崔浩民看着出尘模糊的脸,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出尘流泪,出尘的心里也很在乎他吧?不然怎会为他惊慌失措,为他流泪?崔浩民带着淡淡的微笑,陷入意识的混沌。他其实都明白的,出尘只是在害怕,害怕而已,怕他将来厌了、倦了,就不会待她如初,骄傲如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所以她宁肯一死,在她最美的时候,在他爱她的时候,如此决绝地赴死,以换取在他心中的永生,这就是他的出尘啊,如此骄傲,如此决绝,不留一点退路。幸好,幸好他看出了她端的是毒酒,幸好喝下毒酒的人不是她,幸好。
昏迷中的崔浩民带着笑意沉入自己的思绪,只惊得出尘连心跳都忘了:“浩民?浩民!浩民,你醒醒,醒醒啊浩民,浩民,浩民……”混沌的意识中还残留着出尘的呼唤,只是这呼唤也渐渐远了。
出尘的哭喊惊动了秋意和崔烟,崔烟没有说话,只是将马车驶得更快了,秋意想要掀开车帘进去,刚一抬手,只听崔烟冷冷地道:“别动。”那声音有些喑哑,可声音里的冷然让秋意心底生寒,伸出的手生生僵在半空。马车在疯狂地飞驰着,崔烟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马上赶到柳府,只要到了柳府一切都会好的,少爷自幼习武,既然知道那是毒药必定运功护住了心脉,只要在毒素攻心之前尽快服下解药就会没事的,与此同时崔烟的心中闪过另一个念头——那个女子值得少爷如此吗?
不多时,马车已来到柳府,直接从侧门驶入府中,柳鹤野满面带笑地迎上来:“恭喜浩民兄,携美同归。”可下一刻笑意僵在脸上,柳鹤野惊讶地看着崔烟一把掀开车帘,将崔浩民抱下马车,崔浩民脸色苍白,唇角返青,胸前是刺目的红色。秋意低呼一声连忙将出尘扶下马车,柳鹤野看着出尘的脸,突然说不出话来,“你……你……”出尘哭得梨花带雨,泪水冲去脸上的血渍,透出白皙的肌肤,脸上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痕更是恐怖。柳鹤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
崔烟回头看了一眼柳鹤野,压下心中的焦急,沉声道:“请柳公子暂为照顾少爷,我要去给少爷抓药。”
柳鹤野一惊,连忙吩咐下去,自己跟在崔烟身后进了崔浩民的房间。秋意不知发生了什么,问出尘,出尘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只是一个劲地哭,秋意只好扶着她跟在众人身后进了屋。
把崔浩民安置好,崔烟转身走向哭得一塌糊涂的出尘:“出尘姑娘,听说酒里的毒药是姑娘自己配的,还请姑娘把解药的方子给我。”
出尘抬头看着崔烟低声重复着:“解药的方子?”猛然间出尘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跑到崔浩民床前,探了探鼻息,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连忙来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一串药名交给崔烟,崔烟扫了一眼,拿着方子急急离开。
出尘此时已停止了哭泣,若不是红肿的双眼谁也看不出她刚才哭得那么狼狈。似乎从惊慌中苏醒过来,出尘恢复了她的淡定镇静,她转头柔声问柳鹤野:“柳公子,府上可有针?”柳鹤野一怔,连忙应了一声,吩咐下人去取。
不一会儿针送来了,出尘轻轻解开崔浩民的衣裳,轻柔地扎下一针,她认真地看着崔浩民的脸色,轻缓地扎下第二针,额头隐隐渗出汗来,出尘也不在意,只是专心致志地在崔浩民胸口扎下一针又一针。柳鹤野在一旁神色怪异地看着,这样的出尘没有了往日的优雅娴静,陌生得让他无所适从。秋意在一旁焦急地看着不敢出声打扰。终于出尘收了针,长长吁了一口气。
柳鹤野忙问道:“浩民兄怎么样?”
出尘疲倦地回答:“暂时没事了,只要服了解药就好了。”
秋意小心地问:“姑娘,你没事吧?”出尘摇摇头,似乎已经倦极,连话都不想说。
柳鹤野看了看崔浩民,又转头看向脸上血泪交错的出尘,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出尘姑娘,你先梳洗一下吧。”
出尘疑惑地抬头,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有着崔浩民的血,心隐隐作痛,崔浩民吐血的情景似乎就在眼前,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将痛色掩下,淡淡地吩咐秋意为她梳洗。
崔烟匆匆地赶回,手上拿着一大包药,一进屋就急急问道:“出尘姑娘,现在要怎么做?”出尘将目光自崔浩民身上转到崔烟手中的药,喜色一闪而过,连忙起身来到崔烟面前,接过药打开察看,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