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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随 佚名 5177 字 3个月前

那杜子陵好歹也是一时之俊,何曾受过这等辱骂?直气得浑身发颤,指着出尘,一连说了四个“你”字,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老者缓步走出人群,徐徐道:“老夫不过是乡野粗鄙之人,却也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兰陵王本我大嬴臣子,却不知忠君爱国,行此反叛之事,如此无德之人,焉能令天下人心服?”

出尘应声而答:“兰陵王待人宽厚,境下百姓安居乐业,大军所过之处从不扰民,任人唯贤、从谏如流,如何不能令天下心服?老先生难道不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若说兰陵王是大嬴叛臣,那我太祖皇帝岂不是前秦叛臣?”

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然无言以驳,讪讪退下。众人被出尘气势慑住,一时无人言语,面面相觑。

苏知秋想了想,对竹轩一拱手道:“公子乃世之高人,不知公子有何看法?”

竹轩轻泯了一口茶,淡然道:“出尘姑娘言辞虽有些过激,但所言俱实,现今天下确实如此,大嬴百万之兵敌不过兰陵十万精兵。漾波被攻下只是早晚之事,以漾波之富饶,一旦为兰陵王所有,大嬴灭国之日不远矣,除非这世上当真有望公那般天纵奇才。”

竹轩此语无疑是肯定了出尘大逆不道之语,众皆愕然。

竹轩顿了一顿,又道:“朝代更迭乃自然之事,诸位何必如此在意?岂不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难道他姬氏就是天生的王族不成?”

“说得好!”话音刚落,只听出尘拍案叫好,“给百姓带来太平,让国家富强的人,才是我们的君、我们的王,只知享乐不思进取的姬氏一族岂能安享太平?”

出尘此言更是让众人心惊,胆小怕事者已悄悄溜出品茗阁以免惹祸上身。而出尘自与竹轩品茗论道,相谈甚欢。二人一直谈到傍晚时分,犹不觉兴尽,相约来日再会。

临别之际,竹轩犹豫半晌方才问道:“姑娘似对朝廷甚为不满,不知为何?”

出尘不答反问:“那公子又因何对朝廷失望呢?”

竹轩愣了愣,惨然一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顿住,只听他低声道:“是大嬴负我在先,非我负大嬴。”说完径自离开,只余出尘愣在原地。是大嬴负我在先,非我负大嬴,耳边仍是竹轩惨淡的声音,思绪却飘到很远的地方,远到记忆都有些模糊。

出尘看着竹轩远去的背影唯有苦笑,对秋意道:“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五、山雨欲来风满楼(1)

夜里,崔浩民拥着出尘,满脸笑意:“我的出尘好厉害,驳得漾波士子都无言以对。”

出尘靠在崔浩民怀里,嗅着他的气息微笑道:“那些不也是你的心里话吗?那些个酸儒迂腐得很,让人看了就生气。”

崔浩民宠溺地笑着:“不提那些惹人生气的事儿,跟我说说,你觉得品茗阁如何?”

出尘偏着头想了想:“莫怪天下文人以品茗阁为尊,虽不免鱼目混杂,但品茗阁的确是个好地方。”

“那今天过怎样?”崔浩民又问道。

“痛快!”出尘脸上显出兴奋之色,“今天骂得好痛快。那竹轩公子也确是个雅人,所见不俗,不愧是‘漾波三杰’,漾波三杰我已知其二,但不知‘少诸葛’又是怎样人物。”

崔浩民低笑:“他呀,就是品茗阁的老板,但一年之中难得有几日待在漾波,要见他可不容易。”

出尘想起一事,又问道:“竹轩公子到底是何来历?我只听说他是五年前来到漾波,建了竹轩,凭着自身才学赢得漾波士子的一致称赞,因不知他姓名,故人称‘竹轩公子’,与你和诸葛仲宣并称‘漾波三杰’,可五年之前呢?竹轩公子的过去竟是无人知道,他就像是五年前凭空出现的一般,让人好生不解。”

“唉……”崔浩民轻轻叹了一声,“其实竹轩并不是漾波人,他是肃州人士,本名叶子云。”

“叶子云!”出尘惊道,“肃州大才子叶子云?他不是九年前就死了吗?”

崔浩民叹道:“这些事说来话长,其间有些事甚是神奇,让人难以置信,以后再跟你细说吧。或者你可以去竹轩拜访萱夫人,让她告诉你,她是当事人知道的自然比我详细。说起来若不是早年我在肃州与他相识,我也不知道他就是当年名满天下的叶子云。”

出尘听了,神色黯然,喃喃低语:“难怪他会这么说。”

“他说了什么?”崔浩民好奇地问道。

出尘低声道:“是大嬴负我在先,非我负大嬴。”

崔浩民一声长叹,点头道:“确实是大嬴负了他。”

夜深沉,两人闲聊许久,终敌不住困意,相拥睡去。

而此时流水轩内却还有一盏孤灯闪烁。出尘在品茗阁的言行,赵景云已经听说了,虽然她也觉得出尘所言有些道理,但这些话终究是大逆不道之语。更何况这些话她听到了,想必爹也是听说了,爹是前朝老臣,对朝廷一向忠心不贰,知道了又岂能容得下出尘?崔府深受皇恩,府中众人只怕也容不下出尘,这府中只怕又要乱了。这可如何是好?赵景云心中为出尘担忧,竟是一夜无眠。

这一夜之间,品茗阁的一番唇枪舌剑已传遍漾波城,出尘声名鹊起,漾波城内无人不知,就连漾波知府亦有耳闻。杨知府对此等犯上之言甚是恼火,却碍于崔家势力竟是无可奈何,又惧萱夫人武功高强,亦不敢对竹轩公子如何,只能在心里暗自生闷气。崔府上下也是窃窃私语,议论颇多。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崔浩民还在睡梦之中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少爷,少爷。快起来,老爷让大家都到大厅去!”崔浩民猛然惊醒,连忙起身。

出尘亦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半坐起来,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崔浩民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让她睡下:“你好好睡觉,我去看看。”

出尘依言躺下,看着崔烟进屋服侍崔浩民洗漱。一阵忙乱后,两人匆匆离去。出尘眼中的迷蒙之色立刻散去,眼里一片清明,她梳洗打扮一番,施施然出了门。

崔府大厅挤满了人,崔浩民一进去便看见父亲坐在大厅正中,崔鸿文和赵景云侍立在一旁,两旁坐着四位堂叔,边上站着和自己同辈的叔伯兄弟,就连女眷也来了,厅外也站着不少下人。崔浩民皱皱眉,这么大的阵势,只怕是不易善了。

“爹。”崔浩民上前恭恭敬敬地施礼。

崔元道看着儿子,随意地问道:“听说你请了京城的出尘姑娘在府上做客,怎么也不让我见见?”

崔浩民刚要说话,只听厅外有人道:“出尘是怕扰了老爷清静。”

崔浩民心中一惊,是出尘来了。崔府的众位老爷、少爷、夫人、小姐多是没见过出尘的,此时乍然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齐齐向厅外望去,只见人群中施施然走出一个女子,不由低呼一声。

出尘今日一身素白,如墨的长发随意挽在头上,插了一支碧玉簪子,素颜之中自有一股傲气,一分倦意淡淡透出,白色的纱裙随着她的走动轻轻飘舞,透着一股子灵气,如此绝色,如此傲骨让众人一时惊艳。

出尘径直来到崔浩民身边站定,向着崔元道福了一福:“出尘见过崔老爷。”说完向崔浩民微微一笑,众人心中一颤,仿佛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崔元道微笑道:“素闻姑娘高雅,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老夫平生阅人无数,倒是第一次遇到姑娘这般的女子。姑娘昨日在品茗阁的一番高论,老夫已经听说了,姑娘确实是见识不凡,怎奈崔家深受皇恩,姑娘一番话让老夫好生为难。”

出尘正要说话,却被崔浩民抢道:“出尘远来是客,若有什么不对之处,也是我考虑不周,还请爹责罚。”说着竟跪了下来。出尘微微一愣,只觉得心中暖暖的。

崔元道依旧满面笑容:“出尘姑娘语出惊人,老夫并无责怪之意,只是我崔家庙小,容不下这样的高人。”崔元道一番话柔声说来,却让崔浩民心底生寒。

“爹!”崔浩民一声惊呼,抬起头直视着崔元道,“出尘是我请来的客人,只要她愿意住下,我绝不会请她出去。”

厅内众人俱是一震,崔鸿文也微微皱起眉,赵景云呆呆看着崔浩民不知在想些什么。崔元道在崔家向来是一言九鼎,从没有人敢顶撞,崔浩民刚才的话无疑是当众驳了崔元道。

崔元道也不以为意,喝了口茶悠悠道:“浩民啊,自你十八岁接管崔家以来也有十四年了吧,我可曾插手过你的事?”

“不曾。”崔浩民低头答道。

崔元道长叹一声:“我本不欲过问你的事,但是出尘姑娘的话都是诛九族的话,我崔家,容她不得!”崔元道最后一句说得掷地有声,震得厅内众人俱是一颤。

崔浩民定定心神,坚定地道:“只要我在,谁也不能逼出尘。儿子从未求过爹什么,这一次就算是儿子求爹了,求爹成全。”说着俯身磕头。出尘怔怔的看着这个男子在众人面前为她下跪磕头,坦坦然然,不卑不亢,只是诚心诚意的恳求。

崔元道愣了愣,他这独子向来自傲,何曾如此求过人?一时间竟忘了反应,愣愣地出神。

诡异的安静让崔元道回过神来,疲倦地问道:“我只问你,送不送她走?”

崔浩民没有抬头,依旧伏在地上:“不送。”

崔元道抚着头,沉声问道:“你这么做,置崔家于何地?你可知有违家族利益的事,家法难容?”

崔浩民抬头看着父亲,面容哀戚:“儿子知道,只是情之所钟,为之奈何?还请爹成全,儿子甘领家法。”

“浩民啊……”崔元道本欲再说什么,目光转到出尘身上,只化作幽幽一叹,“罢,罢,罢,既是如此,管家,取家法来。”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变脸,一时没人动作。

崔元道怒道:“取家法来!”

“是。”老管家连忙应了一声,匆匆离开。

五、山雨欲来风满楼(2)

不一会儿,老管家捧着一根粗大的藤条进来。崔鸿文的脸色立刻白了,偷偷看向崔元道,赵景云一脸惊慌,其余众人都是冷眼旁观,等着看戏。

出尘带着淡然的微笑,依着崔浩民跪下,轻声道:“我陪你。”

崔浩民笑而不语,将出尘紧紧揽入怀中,轻轻地道:“好。”

二人一番亲密举动无疑是惊世骇俗,众人都未曾料到,未出闺阁的小姐更是羞红了脸。崔元道只是苦笑,自管家手中接过藤条,狠狠打在崔浩民背上。崔浩民也不吭声,只是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崔鸿文看看父亲又看看爷爷,脸色越发难看。赵景云眼中含泪,紧紧咬着手中的锦帕。几位老爷子在一旁闭目养神,悠闲自得,几个同辈的叔伯兄弟幸灾乐祸地看着,崔浩民平日任人唯贤,让他们很是不满,偏他又是崔元道独子,加之才华横溢,让众人敢怒不敢言,今日得了这机会,正称了他们的心意。

崔浩康带着笑在一旁道:“伯父切莫着急,想来大哥也不过是受了迷惑。依我看,不如让大哥将出尘收房算了,免得因为这事伤了和气。”

“哟,三弟这说的是哪里话?我崔家可是清白人家,伯父更是前朝首辅,让一个青楼女子进门,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说话的是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正是崔元道二弟的长媳,崔浩康的大嫂。

两人一唱一和,让崔元道越发下不了台,下手也就越发重了。眼见得崔浩民的青衫渐渐渗出血来,赵景云忍不住低泣出声,出尘闻声想要抬头,却被崔浩民紧紧搂住,动弹不得。崔鸿文再也无法坐视不理,眼看藤条又要落下,一个箭步上前,扑在崔浩民背上,生生受了这一下,只觉得喉头微微泛起腥甜,立刻强压下去。

崔元道一惊,藤条就落了地:“鸿儿,你怎么样?”一边说着,一边连忙将崔鸿文拉起来,又向管家道,“还不快去请大夫!”崔元道只有这一个亲孙儿,加之崔鸿文少年老成,处事沉稳,甚得其心,见崔鸿文受了伤,立刻就把适才的事扔在一边,只想着这个孙儿。赵景云也连忙收了悲声,去看儿子的伤势。

崔浩民一惊,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松开了出尘,转身看着崔鸿文,眼中的关切之色不言而喻。出尘抬起头来看着崔浩民背上破碎的青衫,隐隐带着血色,心中痛得无法言语。

崔鸿文向着父亲微微一笑,对崔元道道:“爷爷,不碍事的,您别担心。”说着,轻轻推开爷爷和母亲的手,转到崔浩民身边,一撩袍服,在崔浩民身边跪下。他环视四周,朗声道:“鸿文也知家法难违,今日父亲犯了错,鸿文甘愿代父受过,还请诸位爷爷叔父通融。”

众人也不言语,只是看着一旁的崔元道,看他要如何处置。

眼见得丈夫、儿子俱受了责罚,赵景云也在崔元道面前跪下:“爹,鸿文还小,若有什么不对,总是我这做娘的没有教好,还请爹责罚。”

崔元道看着眼前的儿子、儿媳、孙子,突然说不出话来。崔浩民看看儿子,又看看妻子,脸上的神色悲喜莫辨。

出尘突然膝行几步,来到崔元道面前:“崔老爷,一切都是出尘的错,出尘愿意离开崔府,请老爷把家法收了吧。”

“出尘!”崔浩民紧紧盯着出尘,千想万想想不到出尘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出尘柔柔地道:“浩民,其实离开这儿也没什么,只要有你这份心意,我就知足了。”

崔元道看着面前跪着的四人,眉目间是掩不住的倦色,一跺脚,疲倦地道:“你接管崔家这么多年,我相信你做事还是有分寸的,今日之事我就依了你,有违家法的事可一而不可再,日后该怎么做,你好自为之。”说完径自往内堂去了。

“大哥!”“伯父!”众人见情势逆转而下,不由愕然,万没想到崔元道就这么算了,有几个人立刻叫出了声,但崔元道根本就不理睬。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