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力再想。
一阵嘈杂,她自梦中惊醒,柴门骇然而启,明珠正颤抖着跪在自己面前。
“格格,求您救救容若,救救我们纳兰一家!”
她惊得呆住,踉跄着起身道,“阿玛,公子他怎么了?”
明珠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刚刚安亲王岳乐带人来了府上,说是容若依靠关系,买通了官吏,私自将获罪的吴兆骞放离宁古塔,现在已经将容若押往刑部大牢问罪了!”
凝萱闻言不禁心头一凉,她想起了顾贞观的那阙《金缕曲》,想起了容若当日的允诺。他的性子,她了解,想必确有其事。只是,这个时候,一直闲置在家的岳乐亲自来管这档子闲事,目的一定不在于此。难道,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心中不寒而栗。
明珠擦了擦眼泪道,“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格格的事情,便威胁我,让我绑了格格,和他一道入宫,逼着太皇太后和皇上重提八王旧政!”
凝萱汗如雨下,不想今日的匆匆一见,还是招致了如此大祸。
明珠见凝萱低头不语,忙抓住她的衣角恳求道,“格格,我知道,当日里我为了扳倒索额图,将格格的身世透露给了岳乐,害了格格。可这都是我明珠一个人的错,容若他是无辜的!”
“阿玛说什么?当日,是你将我的身世透露出去的!”
明珠自知此事已然成为岳乐威胁自己的把柄,定是再瞒不过去了,便点了点头道,“格格,是我明珠对不起您,对不起索家一门。可还望您能念在和容若的情分上再救他一次吧!”
颓然地坐在地上,凝萱默念,“因果报应啊!”
明珠心中一紧,已是无言以对。
半饷,凝萱擦了擦眼泪,起身道,“阿玛想让我怎么做?”
明珠不敢置信地看着凝萱,咽了咽口水道,“皇上因为小阿哥的事,已是无心他顾。现在,只有格格去求太皇太后,才能救出容若。格格放心,出宫后,我立即安排人送格格离开京城!”
凝萱淡淡一笑道,“阿玛觉得岳乐会让我有机会离开这京城吗?即便是这府邸,恐怕我也再难出去!”
没有料到她的心智竟如此之高,自己的缓兵之计,却早被她识破,明珠正不知如何是好。
却见凝萱自怀中拿出一个荷包道,“这个阿玛拿去,老祖宗见了它必定会设法救出容若。至于我,相信阿玛早为凝萱想好了归路。凝萱愿意让阿玛顺意,只是阿玛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明珠急忙接过荷包,如获至宝,连连点头。
“第一,阿玛要让我再见公子一面,我要看到他平安。第二,”凝萱回头看了看熟睡的海亮道,“我走之后,阿玛要好生对待这个孩子。第三,公子的性子,我是知道的。我走之后,他定会动了轻生的念头。我会留下书信给他,请阿玛代为转交,好生劝慰!”
明珠喜出望外,拼命点头应允。
红烛泣血,残月当空。
凝萱轻轻抚摸着他满是伤痕的脸,就要离别了,就要这样的丢下浑身是伤的他,心中的不舍难以言表。况且,这一别,便是永诀。此后天人永隔,她再读不到那些他用心写下的章句。他也再没有妻子温柔的呵护。她担心,执拗如他,即便是看了自己的信,即便是有海亮牵绊着,他还是断不了与她一同赴死的念头。
乾清宫
梁九公连滚带爬地跪在醺然入睡的康熙面前道,“皇上,岳乐带着大批士兵包围了明府,您快想想办法,慢了的话,格格就没命了!”
康熙闻声,心头一痛,猛然惊醒,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一双龙目像是要把人吞噬一般。
明府
明珠小心地站在门口,看了看熟睡的容若,心中自是不忍,但却也无可奈何,迟疑着道,“格格,天就要亮了,别院那边已经准备妥当!”
凝萱急忙擦了擦脸颊的泪水,快步跑出书房。这里,有着太多美好的回忆,那些红袖添香、温柔似水的暮暮朝朝,无不牵动着她的心。她不敢回头,不敢再看他一眼,她害怕心中的不舍会阻挠了她赴死的脚步。然而,对于她来说,前面的不是无边的火海,也不是死亡,而是他的平安,是他一家人的平安。浓烟、烈焰,坍塌的瓦片,凝萱只是静静地坐在屋内,细细地翻阅着那本《侧帽集》。
“算来好景只如斯,惟许有情知。寻常风月,等闲谈笑,称意即相宜。”这是她最后念到的句子。
第一章当时只道是寻常
更新时间2011-4-2 15:57:40 字数:1370
一年前的那场大火,让所有人都心存余悸、久久不能释怀。
岳乐得罪了康熙,以滥用职权、私自调动兵马的罪名,暂被禁足家中。而明珠因为皇子夭折之事草木皆兵、惶惶不可终日。就连孝庄,也因为凝萱的死茶饭不思,足足在多尔衮的灵位前呆坐了半个月。
至于纳兰性德,他没有目睹那场大火,醒来的时候,留下的只有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还有那封让他肝肠寸断、求死不得的绝笔。从此,世间便再没有纳兰容若,有的只是一个终日闭在双林禅院,为妻子守灵的楞伽山人,青灯古佛、枯枝黄卷,悼亡之音凄然不绝。
西苑
见她一身白衣,濯濯而立,一双美目清泪涟涟,苍凉而绝望。
康熙心痛如绞,那日他秘密将她自火场救出,可她却被浓烟熏坏了眼睛。他发誓,就算访遍天下的名医,就算只有微薄的希望,他也定要医好她。可是他明白,此刻她恐怕伤了的不只是眼睛,心字成灰,留下来的也只是一堆行尸走肉。
她察觉到他的脚步,应声回头道,“皇上,你不必每日都来的!”
自醒来之后,她便一直这样,很少讲话,不哭不笑,总是一个人站在窗前,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像只是想感受一下窗外的世界,证明她还活在这个世上。
“凝萱,京城来了位姓郑的神医,听说医术极为高明,已经医好了许多疑难杂症。”康熙见她不语,便信步走到她身边笑道,“只是这奇人异士必定有不同于常人之处,他每日只在自己的庭院里为一位病人诊治。明日,我就带你过去!”
她只是默默颔首,没有讲话。
昔日顾盼生辉的双眸竟似一滩死水,看得康熙心痛不已,却也只能提步离去。
天蓝水碧,云淡风轻。
郑克臧立于漫天落樱之中,心间竟没由来地萧索一片。他自幼酷爱诗词,每每心中积郁,便暗自泼墨留香,以诉衷肠。无数盛世华章,浩瀚的诗海中,他却独独爱上了纳兰容若的诗词,清新雅绝,明亮而忧伤。手中的那本《侧帽集》,是他在来京城的路上,用十个金饼换来的,从此便如获至宝,朝朝顾惜,书不离手。
文人相惜,他早就暗自将纳兰引为知己,所以便急急地去明府拜访。几经辗转,他来到了这个让人倍感凄凉的禅院。古佛残灯,青烟萦绕,破旧的柴门虚掩着。他小心地走进这寸浸透哀伤的土地。但见一个男子,一抹青衫荫蔽在夕阳之中,默默凝视着这满园的落红,垂泪低语,“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郑克臧不由自主地跟着低吟,“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他吃惊地摸了摸自己泪流满面的脸,悄然离去,不愿打扰他这哪怕片刻的幸福回忆。然而,那幕萧索苍凉,在郑克臧的心中久久徘徊,不肯散去。
他甚至可以想象,他们曾经的幸福。新阳熠熠,一如她浅笑的脸,婉约的眉。他醺意正浓,竟在轩下昏昏欲睡。恍惚间,见她信步而来,轻轻为他将被子掖好,一则方巾温柔地擦拭着他醉意难消的脸。他们志趣相投,恩爱互重,闺趣雅致,竟比赛背书默诗。平日里默多了他的诗,她小小地胜了他,便高兴得手舞足蹈,将茶水泼在了衣裙上,留得一身余香。这些点滴,片片自心底漫涌,将他湮没。
“当时只道是寻常!”郑克臧读出了他的悔意,他定是后悔没有朝朝夕夕地陪在她身边,定是怪自己没有给她更多的幸福温暖。而如今,他也只能在午夜梦回间再梦一次她温柔的侧脸。他不知道纳兰记忆中的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翻遍这本《侧帽集》,那些明亮舒雅的章句里,满是她幽香雅绝的身影。或是立于漫天香雨之中,或是戏于百媚娇红之间,他的诗文似乎只是因她而生,这个女子竟可倾其一生之重。
第二章银笺别梦当时句
更新时间2011-4-3 12:52:42 字数:1284
“公子,今日预约的病人来了!”
郑克臧方自回过神来,将书卷小心收好道,“让她进来吧!”
“对不起,只能让病人一个人进去,这是公子定下的规矩!”
康熙拦下想要责难的梁九公,小心地扶凝萱下车道,“这位姑娘眼睛看不见,那就麻烦你代为照顾!”
那人急忙扶住凝萱,冲康熙点了点头。
郑克臧凝视着这个一脸淡漠的白衣女子方自开口,“姑娘的面纱可否去了,我不想给素未谋面的人诊治!”
凝萱垂首斟酌片刻,将面纱摘下。
美女他见过无数,可还是被她的清绝淡雅所获,眼前的这个女子,竟像极了纳兰诗文中的那位伊人。
郑克臧欣喜地将怀中那本《侧帽集》递给凝萱道,“姑娘可认识纳兰公子!”
平静似水的一波美目终于荡起涟漪,泪水潸然而落,凝萱轻轻抚摸着手中的书卷,瞬间被记忆湮没。
“姑娘可就是纳兰公子诗文中所写的伊人?”郑克臧不禁脱口而出,言罢,才知自己失言。她们怎么会是一个人,纳兰公子写的是自己已经过世的妻子。可究竟是为何,眼前的这个女子,眸中的泪水却从未停止。
梦境,无边的梦境中总是有他,欢喜的、哀伤的、重聚的、别离的。光影不停在她梦中流转,残忍而决绝。那些她拼命想要忘却的往事,那些如尖刀般刺入她心中的诗句,倾盖如注,慢慢将她吞噬、湮没。
此后,数月的治疗中,郑克臧便再没有提及纳兰和他的诗文,他只是询问她的身体状况,针灸、服药后的反应。只是,不知不觉间,这个总是一身素衣的女子在他的心中竟鲜亮起来。每每见她默然而立,单薄的身体摇曳在这片萧索之中,他的心便莫名地疼痛起来。他知道,那个一直陪着她身边的锦衣男子,定是身份显赫岑贵之人。眉宇间的高贵、霸气,让他不怒自威。可郑克臧也看得明了,她并不爱他,他们之间平淡得就似一波湖水,没有任何的动人心魄。
他的医术精湛,加之细心的照顾,凝萱的眼睛渐渐有了起色,已经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东西。这位年轻的大夫,总是一袭白衣,笑容温和,言语谦逊。他也会像公子一样,每每对月沉吟,也会写些应景抒情的佳句。
“这是我新配的药方,可能有些苦,但效果极好!”他说着,将一盒蜜饯放到她的手边。
她回想起,当日他照顾着病体沉沉的妻子,见汤药弄皱了她的眉,也是找来了一盒蜜饯,哄她吃药的。
泪水瞬间湮没了模糊的视线,郑克臧心中一痛,急忙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道,“凝萱姑娘,你刚刚复明,切莫流泪,这会影响姑娘的病情!”
见她垂首不语,他便小心地问了句,“不知姑娘,何事伤怀?”
凝萱默默拭泪,随即勉强一笑道,“也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郑克臧知道在她心里定有一个深爱着的男子,他们之间也一定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所以每每触景生情她才会频频垂泪伤怀。只是,天不怜情多,他们今生注定无缘厮守。被迫与爱人分离的她才会在见到纳兰公子的诗文后感同身受。人人心中都会有份难以割舍的感情,会有一个难以忘怀的人。只是,光阴飞转,世事又岂能尽如人意。于其苦苦执着于那些悲伤的过往,倒不如早早释怀,去接受下一份快乐。
于是,他握紧她的手道,“凝萱,你若是想要离开,我带你走!”
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急忙将自己的手抽回,起身便要离去。却见梁九公慌张地跑了进来。
宫中传来的噩耗让凝萱险些昏厥,皇后赫舍氏因难产逝于坤宁宫。
第三章一片伤心欲画难
更新时间2011-4-3 12:53:03 字数:1355
双林禅院,夜
默默放下手中的《楞伽经》,他自语,“佛说,楞伽好。几曾忘夙慧,早已悟他生。”
凄然一瞥,他看见了那幅尚未完成的画像。这是,搬来双林禅院的那日,为她守灵时开始画的。可是,时隔一年,每每提笔,他都清泪如注,被无边的思念和痛楚湮没,难以落笔。
他忆起那次随皇上出巡塞外,自己不堪舟车劳顿,病体沉沉中对妻子的思念更加无法抑制。于是,便想着她平日里的模样,画了一副肖像,心心念念想要在重聚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可他却怎么也没有料到,那次的重聚之后便是这永远的诀别。而那幅小像也和她一起消失在那片泣血的火海之中。
明明他还记得她吹花抚琴的模样,明明他还会在午夜梦回间感受到身边的那份温暖。梦中的她依旧美丽得不可方物,温柔地为他缝着衣衫上掉落的扣子。她依旧宠溺地抱起一身奶香的海亮,给他讲他们的故事。可每每他睁开双眼,却又坠落在这冰冷黑暗的世界。没有了凝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