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濯而出,这样出色的男子,很像年少时的哥哥,让人为之一动。只是他的神色,淡然中又透着点点漂泊天涯的落魄之愁,像个仗剑而行的无根浪子。
许久,清筱倦了,欲转身离开,那边却忽地吵闹起来。
“看你一副老实书生的模样,居然也是不付账的无赖!”一个店小二拉着洛剑飞的袖子极鄙视地吼道。
洛剑飞有些厌恶地扯过袖子,拂了拂,彬彬有礼地温声道:“在下只不过是出门未带银钱,小二哥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那小二更加愤怒了:这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人?吃饭不付账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太嚣张了!
酒家的老板也挺着圆圆的肚子,眼中发出锐利的光,像鸭子一样摇摆着走过来,一些无聊的看客则悠闲地看起了热闹。
他怎么这么笨呀——清筱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有些失落,却还是走过去充了一回“侠女”,替她解了围。
白衣少年感激地道:“在下洛剑飞,多谢姑娘仗义相助!”
清筱瞅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笑,仿佛在赏一朵盛放的花。
于是,清筱止了笑,用带着几分嘲讽的眼神看了看他手中的长剑,道:“你若真想谢我,就把手中的剑给我看看吧!”
谁知洛剑飞却斩钉截铁地道:“不行!”声音不大,却十分爽利坚决,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你狂什么狂?本姑娘才不稀罕呢!”清筱没料到会被这样硬生生地拒绝,不禁恼了,“看你一副弱不禁风的歪病样儿,剑法还能好到哪儿去?说不定就是故意挂把破剑在身上当幌子。”
洛剑飞忽地笑了,笑容里带了一丝狡黠和得意,只听他缓缓道:“姑娘‘高见’,想必是个中高手吧?”
清筱见不得他这狂妄之态,小姐脾气一上来,挑眉道:“哼!那你敢不敢和我比试一下?”
洛剑飞面露难色,婉言拒绝了,可清筱却不依不饶,非要和他一较高低,他碍于受她恩惠,万般无奈,只得答应了。
只是,清筱万万没有料到,他的剑法竟真的那么出神入化,更不知他就是少年扬名的剑尊弟子。
心儿听完她的叙述,忧思之色愈重,“这么说,他此次怕是有备而来,专门对付庄主的,不过他总算是个君子,看出庄主受伤,却没有趁人之危。”
清筱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心儿见她似乎有些不悦,便转了话题道:“你到底是怎么把风先生拖出来的?他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
清筱‘扑哧’一笑,声如银铃:“很简单啊,我说如果他不来的话,以后我就天天去风之苑拜访他,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
“那他的那些奇花异草就全遭殃了。”心儿想起风先生离去时憔悴铁青的脸色和火冒三丈的眼神,忍不住摇摇头,也轻轻笑出声来。
云开月明,笑颜明媚,消尽阴霾。
清筱笑道:“其实,他也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才肯过来的,否则就算一把火烧了风之苑,也未必能请得动他,”
心儿笑着点点头,暗想:那样冷的一个人,却偏偏有那么多奇人异士拥护。
清筱露出倦意,缓缓起身,“姐姐,我就不扰你了,哥哥若是有事,你让人告诉我一声。”
心儿望着那一抹渐远的绯红,忽想起五年前刚入庄的情形,那时她万事不懂,落寞无助,连举剑都觉得生疏。桃花树下,执剑俏立的小女孩,冲她盈盈一笑,而她却是万般滋味翻腾在心头,敛了容怯生生地道:“小姐……”
本以为自此前尘皆断,只是主仆,熟料故人心未变,十一岁的清筱,纯真活泼,挽了她的手,执意叫她姐姐,或许也因这一份亲密,免去了这些年许多的尴尬。是该庆幸的,庆幸当年血光满天,灭门之时,她不过才一岁,稚童懵懂亦无忧,所留的记忆太少太模糊,所以才不至于让那样血腥可怖的阴影埋葬了心。
可是,世事难料,这一份纯真无忧,又能支撑多久呢?
心儿颦眉暗暗叹息,忽然,她脑中掠过些什么,霎时脸色大变,喃喃道:“洛剑飞……若儿……”抬头欲叫住清筱,却发现那一袭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天渐渐暗下来,只有远处天边尚是灰白色,看起来有些奄奄一息,轻衫淡裙的女子转了身缓缓而行。
熟悉的屋子,由里至外隔为三间,最外间桌椅文案、机关暗锁,诸物俱全。挑开紫玉珠帘,是她的居室,素帐清淡雅致,不尚铅华。而最里面则是他的房间,简单朴素,却不失豪气,让人心生敬意。两室之间只垂了一帘素色香云纱,影影绰绰,缥缈如仙。
可惜的是,他和她,日日相对,只此一帘清浅,却似隔了千山万水。
榻上昏迷的男子,清冷俊朗的脸,泛着冰雪一般的苍白。心儿痴痴地凝视,旧念翻涌,那些被一一冰封起的遥远记忆仿佛在转瞬间绽放开来——倘若一切重演,时光回溯到当年,她与他初遇之时,也该是这般情景无异吧!
守君身畔,为君担忧。
秋月春风,等闲而过,锦绣丛中蓦然回首,原来已是黄尘清水,人心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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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樽美酒醉不归 ...
是夜,清凉如水。
古槐树下,白衣翩翩,洛剑飞的脸色很难看,似乎隐忍了极大的怒气。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浑身裹着黑布的男人,看不到脸,一双眼睛透着阴鸷之气,声音十分恐怖:“你没有杀了他?看来剑尊弟子也不过如此!”
洛剑飞一脸嫌恶,愠声道:“你们事先并未告诉我,他已重伤!”
“怎么,洛剑飞,还要讲江湖道义?”那人冷笑着从袖中掏出一支短箫,“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你!”洛剑飞看到那支短箫,心下一紧,神色大变,厉声道:“多说无益,四个月后,我自会与他一战,但如果你们欺人太甚,敢再去动她,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说罢,拂袖愤然而去。
夜色下,灯火辉煌,掩了明月星辰。朦胧虚幻的色彩,轻纱般笼下,温柔地撩动着人心,宝马香车,华盖如倾,歌坊酒肆,鳞次栉比。
洛剑飞看着这闪烁迷离的一切,感到很窒息,突然就想扑到这一场浮华里,拟把疏狂图一醉,抛掉所有的闲愁与无可奈何。
金樽美酒醉不归,千杯倾尽月中取。
“醉不归”是一家很老的酒楼,老到无人知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好像有了这座城就有了它。每到夜晚,这里便会格外的热闹,行令划拳、说谈评唱的人,应有尽有。
洛剑飞刚行至门口,一个模样清秀伶俐的小丫头便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对着他展眉笑了笑:“洛公子,果然是你呀,小姐的眼力真不差,她在楼上远远就瞧见你了。”
洛剑飞稍稍一愣,随即莞尔,随她穿过那一片觥筹交错。
楼上最里边的雅间,是整座楼里最清净的地方。推门缓缓而入,极淡极雅的清香如梦般沾惹衣襟,江南软烟素纤罗,隔断了外面的喧嚣烟火气。隐约可见一袭施然而坐的妙曼身姿,透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美。丫头挑开帘子,那女子本是侧头看着窗外的,听到响动,迟疑了一下,最终优雅地回了头。
那一瞬,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所有背景皆成虚设——紫玉钗,青丝长。柳眉淡扫,皓齿明眸,雪肤凝霜露,玉骨销君魂,内束素白雪罗裙,外罩水蓝广袖装,浅碧兰花开于其上,愈添灵动素雅。这样的女子,当真是美得不似人间所有。
她看着来人,嫣然一笑,江南山水泼墨尽在眸中,洛剑飞不由怔了怔,笑道:“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你这一笑,怕真是要倾城了。”
蓝衣浅素的女子愈发笑得厉害了,“半年不见,你从何处学了这哄人的话来?”
洛剑飞也不辩解,径直坐在她旁边,笑着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女子有些无奈,只能又取了一个杯子,边斟酒边道:“怕只怕朝朝含笑复含颦,未到白头君已厌。”杯身莹润无瑕,那玉手白瓷相衬,若出水兰花意,煞是好看。伊人一泓秋水流漾,落寞如浮萍飘荡。她见眼前人良久不语,只顾饮酒,不由靠近了些,含笑问道:“怎么,还真恼了啊?”
洛剑飞目不斜视,神色淡淡却不失悠闲。
女子勉强忍住笑意,故作感慨地叹了口气:“好,算我不对,自罚一杯向你赔罪。”说着玉手轻抬,将酒杯递至唇边,胭脂妖娆,艳丽醉人,可不待她饮下,洛剑飞已夺了过去兀自饮了。
女子似乎料到他会这样,并未制止,秋波一转,又立刻拿起酒壶,挥袖欲向窗外掷去,洛剑飞连忙往前一倾,抢了壶,顺势揽住她的肩,转过头直直地盯着她,双眉微皱。
女子亦抬眼望他,嗔道:“你不让我喝酒,那就索性都不喝咯!”
洛剑飞放下酒壶,坐回原位,无奈道:“你也不怕砸到人!”
“终于肯开口了?”女子展颜巧笑,如逃之夭夭,灼灼其华,“有你这位剑法超群,轻功无双的洛大公子在,小女子哪还有掷壶砸人的机会呀?”
洛剑飞看着眼前这张绝色倾城、笑靥如花却又看似万般无辜的脸,终是没了脾气,忍不住也笑了,“酒只剩半壶了,再喝你就不怕醉死在这儿?”顿了顿又敛容道:“说好那天在酒家见面,怎么没见到你的人?难不成是故意想看我的笑话?”想到那日的遭遇,清俊脱尘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蓝衣女子急忙否认,神色无辜,嘴角却隐隐含笑,“再说就是想看也看不上啊,不是有佳人挺身相救吗?”
洛剑飞顿时无语,只得执觞复饮了一杯。
“听说那位佳人还是云龙山庄的大小姐,”女子看着他,笑得别有深意,“云清夜的妹妹,应该也是个美人吧?”
洛剑飞斜了她一眼,道:“你的消息倒灵通!这城中除了你,还有谁敢自称美人?只不过——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让外面的那些人看见,恐怕都以为你中邪了!”
蓝衣女子吃吃地笑起来,清溪水溅了一地,一颦一笑,一嗔一喜,优雅自然,风华别样。许久,她才敛容正色道:“好了,不闹了,你这次来这儿,有什么打算?”
“无事,就是回来看看你。”
“你骗不了我,听说你今天就已闯了云龙山庄?”
洛剑飞神色漠然,所有轻狂全部收敛,“云清夜伤得很重,我约他四个月后再战。”
蛾眉沉敛,忧思掩眸,女子脸上笑意已失,换了沧桑淡漠,目光幽深,“非战不可吗?剑如流云,心似寒冰,那个人太冷太可怕!”
洛剑飞沉默良久,握了握她的手,微微一笑:“别担心,我今天和他交过手,也并不是没有胜算。”掌心的温度传到素白冰冷的葇荑上,晕开春暖花开的感觉,女子还想说什么,却又被打断:“久别重逢,不说这些,喝酒!”
酒香氤氲,飘散开来,盈盈如水的绝色女子略一沉吟,须臾亦浅浅一笑,红袖斟酒,皓腕翻转,错生出光影暗换的感觉。
沿着房间的窗口极目望去,入眼即是一幅很美的夜景,熙熙攘攘的长街上,充斥着太多的绮丽妖娆。金雪柳密,锦衣罗裙,流苏青鹄,陌上轻雷听渐隐,极尽这江南的繁华。
酒已尽,夜未央。
不知过了多久,洛剑飞伏在桌上,似醉非醉的看着眼前的一袭素净浅蓝,笑道:“是你失了约,该罚……”
蓝衣女子朱颜酡红,看着一脸孩子气的他,目光柔和宠溺,嫣然笑道:“好……你要怎么罚?”
洛剑飞眼中似乎一亮,闪着异样的光芒:“我要你……”他不怀好意地笑着吱唔了半天,才继续道,“你……唱曲歌吧!”
蓝衣女子一愣,随即掩口笑个不停,眉眼弯弯,流露出动人风姿。
“笑什么?”洛剑飞一本正经地道:“你的歌也算姑苏一绝,再说我要听你那晚唱的那首,叫……叫‘回眸’。”
空气有一刹那的凝固,蓝衣女子的神色忽地有些僵硬,许久她才讪讪地笑了笑:“我不过醉中唱过一次,你还记得?”
“你唱不唱?”白衣清俊的少年歪了头眯着眼,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如同被宠坏的孩子。
洛剑飞也不言语,任由她扶着朝睡榻走去,他的脸上依旧残留着孩子般的笑意,眉头却微微皱着。女子抚平他的眉,细心地掖了掖丝被,凝望着那张清朗出尘的脸,目光渐渐沉静安好。
要是能够这样静静相对一生,无波无澜,该有多好!
有潮湿的风自窗口游进,似乎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江南梅雨季节,春韵流转。
记得三年前,她与他初见之时,也是这样的梅雨季节,江南的花开得分外优雅,沾水带露,烟柳朦胧,人亦朦胧。她在倚香楼上应客抚琴,一曲未毕,便已有人胡乱吹捧,喝起采起来。她本就无心抚筝,见周遭如此嘈杂,愈觉厌烦。
忽然,依稀中有人和着调子,用清朗的声音豪放地吟道:“新雨初歇天暮迟,碧竹青叶嘶。烟云流天,清月缥缈,剑舞泪相垂。光羽微隐雪泥迹,月夕盼归期。鲤饮墨泪,雁度心音,更待聚盏时。”
她微微一怔,在这样声色犬马的风月之地,竟也会有如此豪情洒脱的声音!于是,轻轻挑了一角帘子,朝楼下略略一扫——临近之处,那个俊眼修眉的少年神情自若地持着酒杯,独自浅酌高吟,清冽的就到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