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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楼听风雨 佚名 5012 字 4个月前

里,愈见澄明香醇。细看,他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正是怒发冲冠的年华,一袭素净白衫,在那一片锦衣华服流光溢彩里,显得有些清傲。

似曾相识——她的心里闪过这样的念想,却也只是淡淡的一笑,收了琴欲离开。

谁知竟有人闹了起来,闹事的是一个富态十足的中年人,要她斟酒陪客,一副趾高气扬的逞能模样。自从入了倚香楼,这样的事时有发生,她也觉得甚是无聊,眼也未曾斜,依旧淡漠的款款而行——自会有人去料理一切,她虽然不过一个风尘女子,但这种货色还是得罪的起的,那中年人恼了,携着家奴冲上前,要去拉扯,可还未触及她的衣襟,便已缩了手,发出一声惨叫,只见鲜红的血沿着他的手背沁入指间,很是诡异,他握着颤抖肥胖的手指,有些惊慌地环顾四周,颤声高嚎:“哪个王八——啊——”还未骂出口,他忽的觉得嘴上一通,又换来了杀猪般的的尖叫,跳着脚,用手去掩口,待他看到手中那一片殷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色铁青,一旁的家奴忙拥上去扶住他,朝后退去。

众人也大多是一脸茫然,惊诧万分,不知何人出手如此之快,叫人摸不着方向。

而她缓了缓步子,微微侧头,对着不远处,净如清风的白衣少年,浅浅一笑,芳华乍现。

少年的手中已没了酒杯,神情依旧淡然,对上她的笑意盈盈,不禁有些失神,却是稍纵即逝,很快亦礼貌的回之一笑。

她知道,是他暗中相助,却未停留相语,他和她都是同样聪明的人,有些事,彼此心通就好,无需言明。

稍后,丫头竟递来他的小纸笺,上面有一行飘逸的小字:明月夜,醉不归,薄酒候佳人。

她轻轻莞尔,退去红妆,换了空谷幽兰、山涧溪水的模样。

醉不归,觞中酒,清如水。

那一晚,他和她,两个寂寞的人,相遇,相交,相知。

没有太多的缘由,有时候,识与不识,本就不过一念之间。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这样的男子,哪怕只是当弟弟,也是好的吧!

蓝衣女子的嘴角牵出一丝微笑,恬静而温柔。

半炉香,轻软袅袅,似山中雾岚。

恍惚中,有熟悉而飘渺的声音隐隐传来:“溪儿……溪儿……”

白衣素净,缓带轻衫,清影朦胧,似近似远,若即若离。

仿佛有极钝的刀磨割着心口,疼痛绵长,她怔怔的,不敢回头,亦不敢动,手却抖了起来,“是你么?你回来了……你回来看我了,对不对?”

“溪儿,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走?你要去哪儿?”她惊惶失措地起身回头,极力想抓住些什么,白影在房内飘来荡去,“你说过会带我走的!”

“逸尘,不要走——”她奋力一扑,终于触到了真实的衣衫与肌肤。

“小姐……小姐……你醒醒呀……”

光影消散,心回神定,原来不过幻像一场。

她依旧好好地坐在榻边,手却紧拽着丫环的衣襟。

“小姐,你没事吧?”那丫环见她神情呆滞,有些担忧,“谁要走啊?我们都在这儿,洛公子也在。”

眼中雾气逐渐消失,哀愁却愈发浓重,像化不开的千年古墨,她看清眼前的一切,别过脸注视着榻上依旧安眠的人,喃喃道:“是啊,你还在,他已经走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带走你!”

“真不知道小姐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一旁的丫头却开始撅着嘴,瞪着洛剑飞,喋喋不休起来,“每次都这样,天南地北地跑,一回来又——”

“好了,兰儿,我们回去吧!”不待她抱怨完,蓝衣女子已懒懒开口,满是倦意。

“回楼里还是小居?”丫头兰儿面露喜色,小声问道。

“小居。”女子漠然系上掩面轻纱,“你待会去一趟倚香楼,告诉她们,这三日我要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7

7、最难消受美人恩 ...

尘若居。

一灯荧然。昏暗的光线明明灭灭,时光无声流逝。

空气阴凉。满室的经籍书卷,墨香氤氲,添了几分清意。

灯在案上,蜡将尽,火将灭。

一支笔,墨随笔意,玉手紧捏,指若葱根,红袖妖艳。案后的女子,蛾眉沉敛,一脸肃容,眸中神色莫测。

忽,门轻开,光亮涌入,整个屋室豁然明朗。

女子微微眯了眯眼,却未停笔。一个身姿纤细的丫头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入,手中还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一些细软的糕点。她看见案上已经冷透却原封没动的饭菜,不由皱了眉,急道:“小姐,都一天两夜了,你把自己关在这里不吃不喝,身体怎么受得了?”

案后奋笔疾书的女子却充耳不闻,依旧沉眉翻阅手畔厚重的册本。

“小姐!”丫头无奈地跺跺脚,一脸焦急。

女子终于合册搁笔,常常地吁了一口气,抬眼道:“天又亮了么?”说着俯□咳嗽个不停,掩口的丝绢上似乎还染了血迹。

“小姐……”丫头急忙上前扶住了她,眼圈一红,“你的病还没大好,请大夫过来看看吧!”

女子抬头一笑:“我哪有那么娇贵?瞧你记得!楼里没什么事吧?”

柔和的光线落在她脸上,衬出绝美憔悴的容颜。毋庸置疑,她便是那晚醉不归里的绝色女子,亦是倚香楼里盛名艳照的若儿姑娘。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兰儿看着她,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青刀堂堂主吴青峰去找过小姐,现在他的手下还守在小居外面。”

若儿冷笑一声,不屑道:“他倒是心急,也不怕泄了底细!见面就不必了,把左边的文卷和盒子交给他。”

“还有,云龙山庄云心姑娘送来拜帖。”

“哦?”若儿接过帖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个月十五——看来他们已经按捺不住了。”她略一沉吟,诡异地笑笑:“回绝她,就说我身体染恙,不便见客。”

“可是小姐,你不是一直都想见见这位云心姑娘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当下我要见的,是她的主子,云清夜。”她缓缓起身,嘱咐道:“把东西都端出去吧,别弄脏了这些书册。”

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

室外,已是一片天朗气清。暖阳温柔,春意融融,无声息地流动,汩入心底,人似梦中。

玉肌艳骨,桃花妖娆而开,深染浅匀,潋滟衍情,顾盼生姿。

树下,飞花自在,轻红如雪。

一张榻,榻旁置案,案上各色糕点,瓜果清茗皆备。

榻上的女子慵懒地倚着,春暖人心,最易惹思情,那么,她思的又是谁?

忽,一阵狂风起,剑气顿涌,绵延不绝地弥漫,各色花瓣携了馨香铺天盖地而来,声势浩大,却又隐隐透着温柔。

银白色的剑,破花而至,直指咽喉。

只差一寸,便可见血封喉。

女子依旧懒懒地倚着,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将近的危险,嘴角还泛着一丝浅笑。

剑光迷离,自雪白的脖颈处虚虚划过,撩动了一缕青丝。

随即一袭白影落在了旁边,女子这才侧过身子,妩然一笑:”什么风把我们洛大公子吹来了?”

洛剑飞倚着桌案,叹道:“我敢不来吗?你家兰儿都骂了我几千几百遍了!”

若儿眼波一转,笑道:“你都听到了?怪不得一来就拔剑相向!平白糟蹋这些花儿!”

洛剑飞则一脸无奈地摇摇头,将手中的剑抛起又接住,“我是想告诉你,我的剑法又进一步了。”

“是吗?”若儿一脸不屑,忽地直起身子,取出一叠文卷,“我有东西给你,这是我收集到的有关云清夜的所有资料,你拿去看看。”

抬首却见洛剑飞怔在那里,并未伸手来接,便不由皱了皱眉,复道:“我知道你不屑耍什么手段,但知己知彼总归是好的。何况这也算不上什么小人行径,云心阁里有关你的资料恐怕更详尽。”

洛剑飞木然接过文卷,忽道:“你匆匆赶回,就是为了这个?”

若儿无力地笑笑:“他十年前的资料倒是好找,越到后来行事越隐秘谨慎,我所知的也不甚多,怕是帮不了你多少。”

“他要是容易对付,哪还犯得着你这样劳心劳力?”洛剑飞讪讪地笑着,“不过我现在却觉得——”

“觉得什么?”

洛剑飞又恢复了不羁的神色,缓缓笑道:“最难消受美人恩呀!”

若儿稍稍一愣,随即粲然笑道:“你也知道我对你恩深情重呀?那还不赶紧回报!”

洛剑飞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道:“那么,敢问姐姐有何吩咐?”

若儿乐得直不起身,半晌才撑着头,狡黠一笑:“嗯……我想吃城南千糕坊的杏花糕,城东留仙楼的醉鸡翅……”

洛剑飞僵在那里,神色变得很古怪。

“怎么,不愿意吗?你刚刚才说要报答我的,堂堂七尺男儿,难道想说话不算话?”

“咳咳……”洛剑飞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没有!”

若儿忽抓起案上的茶杯,狠狠朝他掷去,“那还不快去!”

不待杯子砸到身上,那一袭白影已消失不见。落地杯裂,容颜倾城的女子仰头望着天,喃喃低语:“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不是施恩,而是赎罪。”

怅然回望,庭中诸花娇好,一片繁花盛景,熟悉的气息再度袭来,仿佛要淹没一切,她忽然觉得心口绞痛万分,嘴角似乎还有血沁出。她蜷缩着,脸色愈发苍白,阳光依旧很温暖,却怎么也照不到心底。

过了许久,一股阴冷之气充斥了四周。

若儿豁然起身,发现不远处立着一个浑身漆黑的人,在这一片嫣红淡紫中显得极为的不协调。

他缓缓走近,声音冰冷可怖:“又没药了?”

若儿看着他,冷冷道:“不劳三堂主费心,请问来此有何贵干?”

黑袍人也不恼,抛给她一个小瓷瓶,“这是五个月的药,你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教王大悦。”

若儿淡淡地接住瓷瓶,紧紧握在手里,似乎想将它捏得粉碎,目光却死死地锁着它,极其复杂,掺杂了嘲讽、冷漠与悲怆,半晌她才淡淡开口:“教王又有什么命令?”

黑袍人道:“暂时无事,教王让你先休息半个月。不过,要注意一下,江家的动向。”

“知道了,”若儿显得有些不耐烦,“你这样明目张胆地找我,就不怕他们来查?云龙山庄可不是吃素的!”

“哈哈……”黑袍人狂笑数声,“现在就怕他们不查,等把人都引向这里,就有好戏看了,到时候教王会给你进一步的指示。”他忽地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支短箫,冷笑道:“还有,你最好不要惹恼我,否则有你好受的!”

若儿看到那管箫,脸色变了变,“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你以为老二真对你有情?枉你在他身上花那么多心思!”

若儿似乎想到了什么,盯住他道:“你是不是又拿它去威胁洛剑飞了?”

“那小子早就被你迷得晕头转向,哪还用得着威胁?真是个红颜祸水,害人不浅的妖精!”黑袍人说着俯□伸手欲捏她的脸,冷不防指上一寒,逼得他急忙缩了手,后退一步。

若儿的手中赫然多了两根细长的银针,隐隐泛着碧色的光芒,”都说三堂主面冷心冷,原来也不过如此!他虽然将箫交给了你,可留的毒物还在,三堂主最好不要乱来,否则——”

二堂主百里幻尽用毒之奇之狠,武林之中无人不知,黑袍人到底有所顾忌,没再乱动,面上却依旧冷冷道:“你以为这点伎俩就能对付我?”

若儿嘲讽道:“我是拦不住你,但拼个鱼死网破的能耐还是有的,你说我要是出了事,教王会不会怪罪于你?洛剑飞还能乖乖任你差遣?”她瞟了他一眼,忽而媚然一笑:“不过——倚香楼自有倚香楼的规矩,三堂主若真想风流一度,该知道要支付什么吧?”

“不清楚也没关系,妾身可以慢慢告诉你,如果你富甲一方,自然可以出足够的珠宝银钱,如果你没钱,有权也行,再不成就讲点隐秘有趣的事来听听,只要付得起足够的代价,妾身保证一定会让您销魂蚀骨,欲仙欲死!”她抬着纤纤玉手,眼波流转,妖艳娇媚至极,仿佛潋滟春光委地,蛊惑人心。

黑袍人不再言语,冷哼一声,愤然拂袖离去。

满地残红,如此刻凋零枯萎的心境。

疼痛再度涌上心头,似千虫噬咬,若儿半倒在榻旁,浑身发抖,她死死地盯住手中的瓷瓶,似笑非笑——只要服下瓶中的药丸,疼痛便会消失。可她却忽地扬手,似乎想要将它奋力抛开。

“溪儿……溪儿……”熟悉温软的呼唤随风响起。

手定格在半空,实现再次模糊。

“溪儿,你答应我,要忍耐下去,好好保重自己,总有一天,你能逃出来,去过想要的生活。”

手重重垂下,绝美的脸上两行清泪滑落,愈见苍凉,“可是,就算我能逃出来,你又在哪里?”明知道不会有人回答,她还是兀自喃喃地说着,神色极其疲倦,“我真的很累,逸尘,你带我走,好不好?”

好不好?一声声如痴心少女的呢喃。

清溪之畔,是谁,笑如春风,撩动心弦?

锦绣丛中,是谁,许下一生的承诺?

纷花如絮,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