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稀疏疏地立着几棵树,桃李杏梅,似乎都有,在暗沉的夜色中辨不分明。她将手往前一划,朝直面的一棵飞去,欲从树枝间穿行而过。然,待她落到树枝上,才猛然发现,原本看来排列紧密、杂乱无章的树木竟是散开的,而且似乎分布得很有规律。
馝馞芳香萦绕鼻尖,细碎的桃花愀然拂上衣襟,本该是十分静美的场景,却偏偏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心儿四顾半晌,视线为木叶所挡愈加落不到远处。她轻轻一跃,落到右边一棵梨树下,刚一触地,脚边忽地横出一根粗藤,她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退,却又踩上一尖锐的刀口,差点伤到足底涌泉穴。
虽然只是些很小的伎俩,却已让人有些措手不及,这草丛中,到底暗藏了多少诡异玄机?她不敢停留,施展“流云步”,如燕子般掠向中间花草丛中。
高楼上,清歌未绝。
风华绝代的女子施然唱道:“回眸一笑,嫣然风中,拼得多少醉颜红?回眸泪流,当年携手,恍如清风一梦。一滴泪,在眼中,半世情,回眸葬尽。若一切已不能悔,我的妆任雨濯;若流年终成逝水,伤了回忆,千百次回眸,换不来纯真一笑……”
纤指微抚,一颦一笑,极尽妍态,如桃花灼灼。
稍时,曲终歌绝,若儿瞥了一眼窗外,笑得有些古怪,“更深露重,也不知哪儿来的野猫,这么不安分!”
洛剑飞斜倚在一旁的美人榻上,双目微合,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若儿无奈地摇摇头,缓步行至他身旁坐下,伸出一根,白玉般的手指,去点他的额头。
洛剑飞忽地一把抓住她的手,睁开眼懒懒笑道:“你还不去看看?小心那野猫闯进来,惊了你的好梦。”
若儿“咯咯”地笑起来,凑在他耳边道:“这就得洛大公子伸出援手了,我的歌可是千金一曲,现在就让你看看门,不为过吧?”
而院中,心儿七弯八绕的,竟迷了方向,那花草园圃看似寻常,实则处处藏险,融合了许多奇门阵法,而且有毒花草不在少数,诸如曼陀罗、蚀心菊之类。
花香渐浓,毒虽浅,却也足以惑人心智。“流云步”向来以灵动轻盈迅疾而凌于其他轻功之上,此事竟只能勉强应付。心儿自知对阵法不熟悉,又是在暗夜中,更加处于劣势,略一思忖,决定先行离开。
她观察了一下阵势,先向西南后转东南,挥出一束白绫,点着草木摸索着闯了出去。
落回墙外,她觉得神志清醒很多,心下暗道:尘若居果然不是寻常之地,难怪六年来她风头极盛却几乎无人敢闯入这里,看来只能回去和吴伯商量一下对策了。
若儿正和洛剑飞在说笑,丫头兰儿忽地进来回道:“小姐,没有人闯入。”
“哦?”若儿挑眉笑道,“看来还是只挺聪明的猫。”
洛剑飞随手取过一樽酒,嘴角含笑,兀自饮了。若儿接过空杯,嗔道:“你这只醉猫!怎么,觉得无趣吗?”
洛剑飞依旧懒洋洋地倚着,没心没肺地赞一句:“好歌!好酒!”
若儿闪着清眸,笑得别有深意:“怎么不去找那位云大小姐?跟她玩玩不是很好?”
洛剑飞侧过身,瞪着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招惹你一个就够头疼了,再加上她?”
若儿笑道:“瞧你这副样子,好像人家姑娘真把你怎么了!说实在的,你跟云清夜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不必因此避开他妹妹。”
洛剑飞斜忒着眼看她:“说这么多,你不累吗?”
若儿忽然有些失神,黯然道了一句:“你……就不怀疑我是又想利用你吗?”
洛剑飞笑道:“酒喝多了?越说越离谱!”
若儿愣了愣,转而又淡然笑了,有些神秘地道:“不过,你要是觉得没意思,眼下城里还真有个热闹可瞧。”
“什么热闹?”
若儿故作沉吟,半晌才道:“五月初五,江家公子大婚,娶的是杭州朱家的小姐。”
洛剑飞挑眉道:“朱家可是有名的世家望族,江年笙倒还真有些眼光!”
若儿笑道:“岂止是有眼光?还有福气,江家老爷子江源天在世时这亲事就定下了,后来江家为云清夜所毁,只留下江年笙这个只会舞文弄墨的文弱公子苟延残喘。朱家本想退亲,谁知那朱家小姐竟是个痴情烈女,不惜以死相逼,退亲之事也就作罢了。不过,江年笙也算争气,居然秉性大改,凭借朱家的权势和江家残余之力重振了家业,如今地位虽远不及云龙山庄,但也隐隐有了当年的风采。”
洛剑飞颔首道:“这些我也略有耳闻,你的意思是?”
若儿道:“昔年你师父剑尊前辈好像与江家有些来往,你不该替他老人家去凑凑热闹吗?”
洛剑飞的眼中忽闪现出一种异样的光彩,给人高山仰止之感,“我很久没见过师父了,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他和江家的渊源我不太清楚,就算真有,他也不见得会来,师父他最讨厌这些繁琐之事了。”
若儿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以为这件婚事真的这么简单?”
洛剑飞疑惑道:“朱家不是早就应允了吗?难不成又生了什么变故?”
若儿道:“朱家是答应了,可云清夜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洛剑飞惊道:“这和云清夜又有什么关系?莫非他竟和朱家小姐有什么瓜葛?不会吧?云清夜那样的人,怎么看也不像啊!”说完瞪大了眼盯着若儿,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若儿静了一瞬,摹地俯身大笑起来,她扶着榻沿,连脸都笑得通红,愈添明丽生动。许久,她才直起身子,断断续续地笑道:“这……这种风流……风流韵事……也亏你想得出来!”
洛剑飞有些尴尬,讪讪地道:“我也觉得这不可能,可——”
若儿见他这副模样,不再逗他,止了笑问道:“你知不知道当年云清夜为什么放过了江年笙。”
洛剑飞道:“为什么?他不像是心慈手软的人。”
“他要是心慈手软,云龙山庄就毁了。”若儿眼波一转,盈盈起身去关窗,“我也是不久前打听出的一些消息……”
窗外,漏断更长,夜已深了,月色益发清冷。
如此清冷的夜里,会不会有独归的人,落寞而行?
曾经温暖的万家灯火,还残余了几盏?
10
10、十年踪迹十年心 ...
三月二十一。
又是寒夜。
天色黑沉,无月,无星。
一场风雨,似乎将至,连拂过的风都带着湿意。
风雨亭,可避风雨。
一壶新茗,细火煮出。
白玉瓷杯,弯弯清水,自半空缓缓汩入,雾气缭绕,朦胧中浅碧花开,轻漾如舞。
执壶的手修长白皙,像文弱书生执笔之手。
人,着一袭月白衣衫,上好的江南锦缎,裁剪得十分精细。衣襟处繁复古雅的花纹,不只是谁家女子巧手织就。
借着灯光,依稀可见他的容貌,俊眼修眉,透着温淡的书卷气,恰似“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雅致的场景,雅致的人。
亭外,风益清冷,远处幽黑一片。
如此清夜如此景,他可是在等什么人?会不会有人自黑暗中走出,前来赴约?
许久,果然有人息渐近。
一袭浅碧衣衫停在几丈之外,看到亭中人的刹那,原本安然浅淡的清眸里,摹地风起云涌。
从未料到,今晚要见的,会是他;从未想过,再相遇,会是这般情景。
心儿怔怔地立在那里,再也挪不开脚步。
怪不得……怪不得那个向来冷傲的人,会在她临行前破天荒地细心叮嘱,眼神复杂莫测。
亭中,月白衣衫的男子依旧坦然自若地看着杯中新茗,头也未台,淡淡地道一句:“风雨欲来,恐湿佳人,何妨入亭一避,且试新茗?”
心儿方自清醒了些,缓缓走近,行至他身旁,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往事上,心绪迷离。
男子终于抬头,对她微微一笑,煞是温柔:“来的是你,真好。”
他将茶递过去,眼中满是关怀之意,“走这么远,累了吧?”
心儿掠了一眼守在亭外的大汉和青衣小童,没有去接。男子会意,抬了抬手,那些人便消失在黑暗中。
心儿却仍旧未接茶杯,只是轻声唤道:“江公子……”
亭中人,就是那位幸存的江家公子江年笙。
熟悉的声音,却是陌生的称谓。
江年笙的表情有一刹的僵硬,随即恢复如常:“请坐。”
心儿不自在地坐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江年笙兀自将茶杯杯沿自唇上轻轻滑过,忽地一倾,杯空茶尽,似浇在心头,清泠泠的声音荡开来,地上洇湿一片。
“江公子!”心儿见他这般举动,心内一揪,万分难受,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终归是欠了他的,这些年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对着他却还是狠不下心。
江年笙低低叹了一声,笑得有些嘲讽:“果然是我的茶不好,你如今竟不愿饮了。”
“不是……”心儿想要辩驳,却欲言又止,一只手紧扣桌沿,指骨泛白。
江年笙笑了笑,复道:“你不必解释,我都明白,只是……如今你还肯不肯为我煮杯新茗?”
心儿看着他的修长眉目,脉脉温情,心下一软,缓缓伸出手去,浅碧衣袖下,皓腕凝霜雪。
点茶,执杯,续水,闻香,熟悉的动作,熟悉的画面,熟悉得有些不真实。
片刻之后,她将白玉瓷杯递出,小心翼翼,温柔在指尖绽放。
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如这江南的氤氲烟雨,朦胧如诗。隔了雾,彼此对望,皆不分明,皆已恍惚。
曾经光景,当时年少。
潋滟轻波上,画舫轻飘,她亦是这般温酒斟茗。舫内,笑颜如花;窗外,芙蕖开遍。
江年笙细细饮了,抬头冲她暖暖一笑:“心儿丫头,我还是最喜欢喝你的茶,连香味都这样不同。”趁她发怔之际,他忽然握住她的手,眼中情意绵延。
心儿轻轻挣了挣,没能将手抽出,她闻见他身上熟悉而遥远的清香,轻声唤道:“少爷……”
“终于记得我是谁,不那么生分了?”江年笙微微笑着,抬手去抚她的眉,“心儿,五年已过,你回来我身边,好不好?”
指尖差点触眉,心儿却蓦地清醒了,挣开他,站起来退了一步,没有言语。
江年笙略略一惊,蹙眉看她:“怎么,你不愿意?”
心儿平了平心绪,缓缓开口:“你多虑了,今日我来是奉命取一样东西。”
“你是不是害怕了?”江年笙恢复了平稳的神色,“你不必害怕,五年之期已到,他没有理由再囚着你。”
心儿摇摇头,神色复杂,“这五年,他对我很好,并不曾囚禁我。”
“很好?”江年笙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不禁有些激动,冷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他都逼你做了些什么?杀人夺命、出手无情,你手上现在沾染了多少血腥杀戮?恩怨纷争,生死难测,他就是这样对你好的!”
心儿的脸色有点难看,咬唇道:“你呢,还不是一样?”
“这也是他逼的!总有一天我会亲手讨回这笔账!”江年笙隐忍着怒气,看向心儿,眼神中带了一丝请求的意味,“心儿,听话,回到我身边来,你在云龙山庄这么久,必定能帮我对付他。”
“你要我回去,就是这个缘故?”心儿凝眸看着他,神色添了一份哀伤,“可惜我帮不了你,我不过是他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女,伺候他衣食起居,掌握不了多少资料和权力。”
江年笙的脸色亦有些难看:“原来,你就这样看我?”
心儿避开他的质问,偏脸看向别处,“你真的要对付他?”她顿了顿,见他不语,复道:“你斗不过他的,放手吧,何必弄得两败俱伤,让小人得利?”
“放手?”江年笙怒气冲天,已没了先前的温淡书生模样,冷冷笑了许久,横眉道:“那我爹的性命谁来还?江家上下那么多条性命又怎么算?”
心儿脸色惨白,无意间瞥见石桌上的玉壶瓷杯,心底一凉,久久说不出话来。
茶已凉,心已凉,所有温柔美好,不过幻梦一场。那么深的仇恨,她怎能奢望,他轻易忘记?
江年笙冷笑一声,眼中阴狠仇懑之色愈重,“当年我是斗不过他,才任他百般折辱,可是今非昔比,他现在伤重,又和毒陀教明争暗斗,流云剑至今也未找到,云龙山庄内忧外患,你说他还能撑得了多久?”
心儿一惊,抬眼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是不是真的和毒陀教有了瓜葛?”
“只要能对付他,用什么方法我都不在乎。”他稍稍一顿,复又凝神望着她道:“你当真不肯跟我走?你莫非忘了我们当初的情意?”
心儿迟疑着没有回答,一袭孤高绝世的身影闪过脑际,她最终摇了摇头,缓缓道:“他今夜让我过来,是信我,我不能背叛他。少爷,你不要为难我,将东西交给我吧。”
江年笙脸色一变,目光渐渐冷淡,他从袖中取出一件红色锦布包裹的四方物件,很薄,像是请柬信笺之类的东西。
他缓缓递过去,心儿刚抬手欲接,却忽地听见有锐物划风而过的声音,不待她反应过来,江年笙已反手操过手中之物,惊呼一声:“小心!”另一只手则揽上心儿的腰,一拧身将她带至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