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得怎么样了?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偷懒?”
清筱急忙摇头:“没有,我每天都练了好几个时辰,剑法、轻功一样也不敢落下。”她顿了顿,又道:“虽然及不上心儿姐姐那样勤勉拼命,但筱儿绝对不敢敷衍哥哥。”似乎没有察觉道身旁人眼中的异样,她自顾自地继续道:“心儿姐姐真是厉害呢!才这么几年,她的功夫就和我相当了。”
她侧头见云清夜似乎有些不信,忙又补充道:“真的,哥哥,不信筱儿现在就舞剑给你看。”她“嗖”地起身,持剑欲动。
云清夜拉住她,皱眉道:“胡闹!大半夜的又下着雨,舞什么剑?”
清筱悻悻地坐下,不满道:“那你又不肯相信我!”
云清夜动了动手指,被清筱推远的酒杯不知怎地又回到了他的手中。他转着杯子,露出一丝笑意,“不如,我换个方式考考你?”
“啊?”清筱瞪大了眼,表情讪讪的,笑得极为勉强,“什……什么方式?”
云清夜笑着提壶将酒斟满,眉间英气凌人,“待会我将这杯子里的酒泼出,你能在它落地之前将其全部收回,就算过了。”
清筱面露难色,嘀咕道:“这算什么考法?”
云清夜道:“习武之人,反应绝对要灵活,眼耳手心不能有半点疏忽。你的剑够不够快,这一测就能看出来了。”
他看着清筱,挑眉又道:“怎么,这就怕了?”
“谁怕了?”清筱秀眉一挑,差点没拍案而起,她见云清夜眼中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眼珠一转,道:“可是这酒杯太小,你又倒得这样满,我要是也用这种杯子接,难度太大了,不如换个大点的,像碗什么的……”
云清夜略一沉吟,从旁边取了个茶杯给她,她苦着脸接过,还想说什么,抬眼对上一张冰冷凌厉的脸,只得理了理衣袖,起身退至一旁,一动不动地盯着云清夜的手。
云清夜缓缓抬手,作势一挥。
清筱却忽地大叫道:“等一下!”
奈何酒已泼出,她有些傻眼,云清夜闻言眉头一皱,迅速伸手拂袖,轻轻一撩一回,眨眼之间,酒杯又回到桌上,杯中酒居然一滴不少!
他抬眼盯住清筱,不悦道:“又怎么了?”
清筱笑嘻嘻地凑到他跟前,拽着他的袖子道:“光这样多没意思呀!不如我们打个赌吧?”她见云清夜没有哼声,便又道:“如果哥哥输了,就要答应筱儿一件事。”
“什么事?”
“嗯……”清筱用食指点着下巴,笑道,“我还没有想好,以后想好了再告诉你!”
云清夜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要是你输了呢?”
“这……”清筱眨巴着眼,沉吟道,“我替你去看心儿姐姐!”
云清夜脸色一变,须臾才缓和下来,冷冷道:“这算什么事?你倒真会占便宜!”
“哪里?”清筱一脸阴谋得逞的笑容,开始喋喋不休起来,“刚刚我看见姐姐淋雨回来,万一她病了,就没人帮你处理这处理那,没人给你端茶温酒,到时候你一定烦得要命,你要是一烦……”
不等她啰嗦完,云清夜便已挑眉冷冷道了句:“接好!”
瞬息之间,只见酒已离杯,快速朝前飞去,在半空中盛放如花,晶莹透明的花。
清筱连惊呼都顾不得,急忙闪了过去,右手迅速向前一划,又稍朝左划出一道弧线,左手则暗暗运力欲聚住散开之酒,无奈还是有些许未被拢住,飞向亭外。她有些慌了,亦掠入雨中,身姿轻灵,盈盈若舞。
待她再跃回时,脸微微泛红,青丝亦略略沾湿,雨并不大,细细柔柔的,意境恰好,所以连衣衫也不见湿意。她将茶杯放在云清夜面前,有些兴奋地说道:“都在这儿了,一滴不少!”
云清夜淡淡地掠了她一眼,抬手慢慢将酒又倒回酒杯中,谁知竟溢出了一些,“我让你接雨了吗?好好的酒让你给糟蹋了!”
清筱一时傻了眼,争辩道:“是它跑到雨里去的,我——”可话到嘴边,她又不知道怎么说好。
云清夜瞪了她一眼:“那也是你自己没本事,让它飞出亭外!就这个样子也想过关?”
“可是——我——”清筱扁着嘴,有些赌气的感觉,却又偏偏找不到话来反驳,只得跺了跺脚。
须臾,她又大大咧咧地抬头笑道:“算了,我堂堂云家大小姐,愿赌服输!我去看心儿姐姐,哥哥,你也早点回房,别在外面呆着了。”云清夜点点头,她就又起身蹿了出去。
黑色的衣袂随风翻飞,散出绝世的风华与君王般的气魄,然而,伴随的还有无尽的落寞。
高处不胜寒。
一霎清明雨,了了见浮生。
琉璃青瓦,古朴飞檐,残雨顺着屋勒“叮叮咚咚”地滴下,极有规律地敲击着人心。
“她怎么样了?”清筱坐在床边,有些焦急地问道。
旁边一年轻的白衣男子刚替帐中人诊完脉,撩了撩衣袖,起身彬彬有礼地道:“小姐不必太担心,姑娘她只是淋了雨偶感风寒,再加上最近劳累忧思过度,一时气血不畅才会昏迷不醒,待会我回去配几服药让人送过来。”
原来清筱一进房,就见心儿昏倒在路旁,只得去风之苑拉了风先生的大弟子过来。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白衣男子温声答道:“至多不过两天,也不是什么坏事,权当作休息调养了。”正说着,他的眼神忽然变了变,微微躬身:“庄主。”
只见云清夜缓缓走了进来,身形如剑,神色冷傲莫测,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榻上昏迷的人身上。
清筱望了望他,欲言又止,侧头对白衣男子道:“走吧,我随你去取药。”
屋内又恢复了寂静,熟悉的寂静。
多少个夜晚,他们都是这样静静度过?
岁月无声却不待人,她最好的青春年华都在这里蹉跎了。云清夜看着床上脸色苍白憔悴的女子,忽然有些不忍——早知那个人让她情执至此,当初成全她,是不是很好?
昏迷的女子渐渐不安起来,“姐姐……不要走……娘……”
她不停地呢喃着,仿佛承受了极大的痛苦,蛾眉紧拧,“少爷……小忆哥哥……不要……”一双纤细的手伸出来,仿佛要抓住些什么。
魂牵梦萦,最是断肠,那些生命中依恋过的人,是不是此刻都走入了她的梦中?
那一瞬,云清夜呆住了,他凝视着那只伸出的手,恍惚间似乎看到多年前,清冷月光下,那个笑颜如歌、素心如水的小女孩伸出小手,笑着道:“小忆哥哥,你扶着我哦,心儿怕摔的……”
只是如今,清水湿黄尘,风雨换流年,一切不复存在,他还有勇气握住那双手吗?
雨似乎要停了。
殷勤昨夜三更雨,到天明,残声清脆,滴滴答答,奏尽前尘事。
12
12、忆来何事最销魂 ...
前尘事,枕上忆。
想来该有十度春秋了。
十年前,她不过金钗之龄,娉娉婷婷,清纯如水。
姑苏城外,偏僻的小山村,她与娘亲相依为命,日子虽清贫,却平静安宁。那里有蓝的天,白的云,黛如眉的山,还有最美的人和最爱的清溪。碧水漾漾,芳草萋萋,因着这条溪,山村便叫“清溪村”。
那一段青葱岁月里,如果没有他的闯入,她大概依旧是那个单纯朴实的农家小女孩,过着最平凡朴实的生活,嫁人生子,奉养公婆。奈何世事难料,人在征途上行走,永远难知明日风景,是天清气朗还是风雨飘摇。
三月初三,春水映梨花,纸鸢共燕飞。
她坐在小木桥上,托了腮,望着远处满天各式的纸鸢和相互追逐的孩童,并非不想融到那片嬉闹中去,只是相依的姐姐不在,再无人能护她周全。稚子无知,孩童中总有些小霸王、捣蛋鬼欺负她没有爹又是外来人,她最美最好的姐姐也于半年前离开,如今她宁可安静地坐着独自思念发呆。
鬓边素白如雪的梨花随风轻曳,桥下流水潺潺,时光在静默中随水远去。
春阳变夕照,她倦倦地起身,逆流而上。一路逐蝶赏花,玩得不亦乐乎。某一瞬,她低头去拢栖在岸边花上的一只白蝴蝶,猛然间发现平日清澈见底的溪水竟染上了淡淡的绯色,如同稀释后的血液。她有些忐忑又有些好奇,朝上游追寻而去。血色越来越浓,她亦愈发紧张,溪源自山中,不远处即是山脚。
从未想过会看见那样触目惊心的一幕,只一眼,就让她再也挪不开目光——山脚下,清溪之畔,碧草丛中,倒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白衣少年,身上伤痕累累,原本雪白的衣衫已是血迹斑斑鲜红一片,如同掉进了染缸里,异常可怖。溪水湿了他的衣襟,自他肩头流过,洗下殷血,他眉头紧皱,脸色苍白,显然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心儿怔怔地,腿下一软,跌倒在地,像是被人摄取了三魂六魄。
许久,她才缓过神,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试了试他的鼻息,松了一口气——所幸一息尚存。
少年似乎有所察觉,握了握手中的剑,勉力稍稍抬起,又重重落下。
心儿吓了一跳,半晌才复又靠近,试图叫醒他,“喂……喂……”
可那少年只是发出微弱的呻吟,她迟疑了一会儿,连背带拖将少年往山中挪去。半山腰有几间废弃的古屋,或许是从前某位隐士留下的,心儿的娘亲当年来到这里,举目无亲,就将屋子收拾修葺了一下住下,平时采些野菜草药什么的倒也方便,只是终归不太安全。这日,娘亲刚好进城送药和布匹去了,可能要一两天才能回来。
心儿将少年弄到屋里,累得半死,又去打了一盆清水,替他擦净脸和手,随后又捣了一些娘亲剩下的草药给他敷上。
夜已降临,微弱的烛火闪闪烁烁,心儿倚在床边,托着腮,静静地看着那少年——很好看的一个人呢,清凉出尘,只是冰雪气太重。
少年迷迷糊糊地念着:“筱儿……筱儿……”
突然,寂静中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心儿一惊,抖着声问道:“谁……谁呀?”
门外传来萧然爽朗的男子声:“丫头,是我!”
心儿拍拍胸脯,舒了口气——原来是李夫子。娘亲不放心她一个人,所以每次进城都会托村里的李夫子代为照料陪伴她。
门一开,一位青色长衫,面容晴朗的中年文士便踏了进来,刚一进入,他的脸色就变了:“丫头,你在干什么?这屋里怎么一股血腥味?”
心儿一脸紧张,咬了咬唇,支吾道:“夫子……我……”她轻轻扯了扯李夫子的衣袖,引他进屋,撩开了帐子。
李夫子眉头一皱:“你从哪儿弄了这么个人回来?”
心儿低头道:“黄昏的时候我看见他倒在山脚,就……就把他救回来了。”
李夫子的脸色缓和了些,坐下搭上那少年的脉,“又是重伤又是剧毒,能捡回条命算他福大!”说着又拨了拨他身上的草药,摇头一叹:“可是被你这么乱抹一通,不死也难了!”
“啊?”心儿一惊,眼圈微红,几乎掉下泪来,“我……我不是故意的,夫子你想想办法吧!”
李夫子在她头上轻轻一敲,朗声笑道:“鬼丫头,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了?叫你以后还不好好学!”说罢起身牵她朝另一间屋子走去,“我看看还有多少药……”
心儿仰头看着他熟练的分类捣药手法,眨着眼睛一脸仰慕地道:“夫子,你真厉害!什么都懂!”
李夫子抬头笑了:“丫头,我会的东西还多着呢,以后好好学!”
夜色下,他的笑容坦荡清朗,颇有出尘之意。他是一年前到清溪村的,在村里教书。他的来历过往十分神秘,几乎无人知晓,这样偏僻的地方,自然也没人计较。看他的样貌,应该不过三十几岁,虽身在乡野间,却隐隐给人一种尊贵潇洒、隐世脱尘的气质。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三江五湖外,总有那么一些人,来去无踪,恬然逍遥,笑傲红尘。也曾少年扬名天下,倦怠时抽身离去,爽利潇洒,留下动人传说,这方是真本性。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运气和洒脱,能够及时抽身。十丈软红,刀光剑影里的桎梏,足以禁人一生。
自在娇莺,恰恰而啼。
不知李夫子用了什么方法,七天之后,那少年终于苏醒。
心儿推门纤纤巧巧地进来,见他醒了,急忙过去把药碗放在床边的案上,展颜一笑:“你终于醒啦!”
少年呆呆的,幽深的眸中闪现出一丝少有的光彩。
“你觉得怎么样了?还疼吗?”心儿见他不说话,有些担忧。
少年这才回过神,挣扎着坐起来,盯着她道:“这是哪里?”
“这里是清溪村,你现在在我家养伤,已经昏迷七天了,”心儿边说边端起药碗,吹了吹,轻轻舀一勺,递到他嘴边,“你先喝药吧,夫子说,要趁热喝。”
少年微微一愣,没有张嘴。心儿道:“你是不是怕苦呀?可是良药苦口,你忍忍吧!”
少年打量了她一下,径直接过她手中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心儿瞪大眼,呆呆地接过空碗。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摸摸手边,脸色有些冰冷:“我的剑呢?”
心儿回过神,笑嘻嘻地指着床内侧道:“你别急,在那儿呢!你昏迷的时候还紧抓着它不放,所以我们就没敢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