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机会,和你赌一次。”
心儿微微诧异,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赌什么?”
云清夜道:“赌你在他心里的分量!待会我让他在你和朱小颜之间选一个带走,如果他选的是你,就算你赢,我放你们三个自由。”
心儿有些忐忑,“如果我输了呢?”
“那……就喝了这杯忘尘酒,忘了前尘往事,留在云龙山庄五年,替我办事。”
心儿盯着他漆黑幽深的眸子,最终道:“好!”
然而她终是输了,她不过是落魄江湖、孤苦无依的小丫头,朱小颜能给江年笙的一切,她都给不了。所以,虽悲伤但不恨,这样的结果,其实是最好的,人情冷暖,无可奈何。
自此,她就成了云龙山庄的侍女,改名云心,看守云心阁。云清夜破例教她流云步法和剑法,刀光剑影里,杀戮血腥中,再不见单纯纤弱的小女孩。
五年岁月磨去太多,所有往昔俱成云泥。
旧梦绵长,一切渐渐远去,檐上风铃清韵,叩断心弦。
心儿睁开眼,依旧有些痴迷昏沉,这一番昏睡,似是将十多年的岁月重新走过,身心俱疲。
她撑起身子下床,一眼便看见坐在桌边的云清夜,以手撑额,业已睡去。她不禁一怔:很少见他这般平静温和的模样呢!于是静静地立着,望着,不敢再动,怕惊醒了他。
半晌,她终是忍不住,取了一件袍子,轻轻走过去,替他披上,人还未醒,她不由摇摇头,在心底叹息:当真是累到极点了,否则怎么没半点平日的警惕之意?或许,只有在此刻,他才不会那么冰冷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吧!心儿缓缓抬手,指尖刚要触及眉头,他便睁了眼,波澜不惊地道:“醒了?”
心儿微微一窘,急忙缩手咳嗽两声。
云清夜皱眉道:“这几天没什么要事,你就先歇着。至于——江家的事,你就别插手了。”
心儿惊道:“你还是要对付他?”
云清夜不悦道:“我是答应过饶他一命,五年前就已兑现。如今是他按捺不住,下帖邀我,我总不能驳了他的面子。”他冷哼一声,继续道:“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要玩什么花样!”
心儿脸色苍白,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怕又惹怒了他。
云清夜道:“到时你随我一起去,这件事过后你就走吧,云龙山庄不留有二心的人。”他漠然向外走去,指骨却因用力而泛白。
身后忽传来一个小而倔强的声音:“我不会走的!”
黄昏,湖心亭。
“怎么样了?”
殷千风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递给云清夜,“幸不辱命!”
云清夜眼中燃起一丝兴奋,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上面画满了地势路脉,像是藏宝地形图之类的东西。
殷千风道:“我还打听到,毒陀教的内乱已经基本平息,但教王和凌影都因此负了伤。另外三份图,一份在陆家,一份可能在江年笙手里,还有一份至今下落不明。”
“会不会在毒陀教?”
“有可能,要不要我再去查查?”
云清夜道:“不必了,这件事我亲自处理,你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你到长安古家走一趟,必要时可能要他们相助,具体事宜待会去书房我再跟你详说,古家那边会有人接应。”
殷千风剑眉一挑,笑道:“这倒是个不错的差事,听说古家出了位神童,武学造诣极高,我一直想会会他,这一次说不定是个机会。”
云清夜的眼神亦亮了:“他的确是个奇才。”他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还有,沿途注意一下,看有没有安全平稳适合隐居的地方。”
殷千风一时来了兴趣:“你这是要干什么?”
云清夜默然不语,眉宇深沉。
殷千风猜到丝毫,讪讪地笑了笑:“随便问问而已。”
云清夜忽地一把捏住他的手腕,“你受伤了?”
殷千风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一点小伤了,不碍事。”
“小伤?我看你挨打的功夫倒是越来越厉害了!”云清夜放开他,抛过一个小瓷瓶,“既然这样,先休养几天再出发吧!”
殷千风接过瓷瓶,笑道:“多谢!”
云清夜忽道:“千风,这些年有没有想过离开?”
殷千风一愣,继而又恢复了笑容,“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不会是看重了什么武林新秀,想赶我走吧?我可告诉你,我是打算赖在这儿了!再说了,男子汉一诺千金,你忘了当年我答应过什么了?”
云清夜浮出一丝笑意:“随口说说,亏你还记得当年的事!”
殷千风有些尴尬地笑笑:“说起来,自从八年前那一战后,你我就再未比试过,如今我们的武功各有所进,我很想再比一场。”
云清夜沉吟道:“好,等和洛剑飞比完剑,我们再战。我要是输了,不如把庄主之位让给你。”
“这位置我可要不起,”殷千风挑眉笑道,“你要真是念及我这些年尽心尽力,倒不如今晚请我醉一场,这八年你才请我喝过三次酒,太不够意思了!”
云清夜亦露出了笑意:“好,十年的忘尘!”
十年清酒醉君怀,前尘往忧尽可抛!男儿樽里黄金意,生死一诺定当报!
17
17、飞燕掠碧波 ...
街市喧嚣,至陋巷才拣出几分静意。
春意正浓,阳光静好,花木静好。
墙外有树,树旁有椅,椅上有人。
洛剑飞仰在躺椅上,闭目凝神,享受着阳光的柔和温暖,一副悠闲安逸的模样,偶尔三两只野猫经过,姿态也都惬意得很。
忽然,又淡淡的女子香渐近,他嘴角一牵,猛地抓住一只细柔的手,往怀里一拉,本以为又会像平日一样,听到一声轻微的嗔骂,谁知却传来一声惊呼——“啊!你干什么!”
他倏然睁眼,对上一张清灵的脸,还未反应过来,脸上就已挨了重重的一巴掌。他一时瞠目结舌,呆在那里。
“还不放开!大色鬼!”来人狠狠一推,挣开他。
洛剑飞这才清醒过来,意识到眼前之人并非若儿而是清筱!
“啊!”他摹地大叫一声,向后倒去,连带椅子一块摔到地上,还立即惊慌地滚到一旁。
“你叫什么叫?该叫的人是我!大色鬼!”清筱柳眉倒竖,双颊微红,见他一副心惊胆颤甚至有些发抖的模样,越发怒火中烧,“喂!本姑娘又不是鬼!你用得着吓成这样吗?还堂堂七尺男儿呢!”
“还真是大白天见鬼了!”洛剑飞擦了一把冷汗,小声嘀咕道。
“你说什么!”
洛剑飞捂着火辣辣的脸,赶忙陪笑道:“没……没有,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清筱缓和脸色道:“你管我怎么会在这里!本来看见你就想过来打个招呼,结果你竟然——”她想起刚刚那一幕就觉得羞恼,跺了跺脚,“本姑娘才不是特地来找你的!”
洛剑飞尴尬地笑笑:“抱歉,在下认错人了。”
清筱挑眉道:“要我原谅你也可以,再跟我比试一场。”
“啊?”洛剑飞的脸色愈发难看,几欲拔腿而逃,“上次不是已经比过了吗?”
清筱语塞,不自在地道:“上次比的是剑,这一次我们比轻功。”
“轻功?”洛剑飞一阵头皮发麻——已经有一个喜怒无常让人哭笑不得的了,现在又来一个蛮横任性的,自己这是积了什么德呀?
“对,就是轻功!”清筱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我的轻功向来都是数一数二的,连心儿姐姐都自认差了一截。你剑法好,可轻功未必高,本姑娘就不信赢不了你!”
洛剑飞急忙道:“那就不用比了,云姑娘轻功卓绝,在下自知不及,甘拜下风!”
清筱火道:“不行,你不比也得比!”她见洛剑飞面露苦色只得平下语气,“这次你要是赢了,我就请你喝酒,而且保证以后再也不为难你了。”
是祸躲不过,洛剑飞见她软声细语的样子,只好无奈地苦笑着点点头。
“好!”清筱万分欣喜,粲然一笑,双眸亦被点亮,纯澈清明,“我们就从这儿出发,到城北‘杏花酒家’,中途不能落地,以树枝或瓦舍屋顶处为落足处,谁先到达就算谁赢。”
随着她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奋身跃起,点过树枝,飞身上了屋顶,张臂急速向前冲去。奔到空旷处,两人各自提足真气,足尖用力一点,凭空飞掠,形如流云,矫若春燕。
开始时,他们的速度相当,竟难看出谁胜谁负,洛剑飞这才谨慎起来,不敢再大意——这云家大小姐虽然蛮横了些,倒也没有唬人,轻功着实不错。街巷之中,早已有不少行人抬首观看,一脸惊羡和赞叹,甚至忍不住拍手叫好。
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小姐小姐,你快看!”一艘画舫内,一个身着桃红春衫的婢女看着湖面如惊鸿般飞掠的身影,惊呼道:“那好像是洛公子!”
她身畔的女子美如春水,正是若儿。若儿淡淡地扫了一眼,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那个姑娘又是谁?他们为什么飞得那么快?”兰儿一脸茫然地望着远处,“小姐,你都不——”她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回头瞥见主子一言不发,毫无动静,也不敢再造次,垂了首暗自疑惑。
若儿忽轻轻笑道:“吩咐下去,靠岸,备车。”
而那边,洛剑飞和清筱已斗得不亦乐乎。过湖时,洛剑飞将沿途折下的一些树枝抛入水中,单足点于枝上,滑出几丈,似游鱼横渡,姿态潇洒得很。清筱则似乎故意运步险奇,如蜻蜓点水,借助湖中随意飘荡的船只奋力渡湖。轻功向来讲究步与意相通,内息转换间必须协调顺畅,一张一弛切不可紊乱,要形意相合,才能如行云流水般飞掠无踪,自在洒然。
洛剑飞稍稍居前一些,过湖后,清筱猛凝一口气,奋力散出,拼命追赶,终于赶上,两人足以并驾齐驱。她不由侧头,得意地笑了,谁知一回头,迎接自己的竟是一堵高墙。她霎时大惊,差点没撞上去,急忙转步,一脚抵墙,翻上了屋顶。洛剑飞似乎是极为惋惜地笑了笑,却毫不松懈地朝前掠去,速度更为迅疾。这样一折腾,他总算领先许多,胜算极大。
三个时辰后,杏花酒家出现在眼前。洛剑飞一个燕子穿梭,似春风剪柳,旋身坐到一张桌子旁,脸带笑意,极悠闲地倒了杯茶。不一会儿,清筱也赶至,一招‘风弄云影’,飘飘然落在他跟前,她扶住桌子,有些气喘吁吁,想是耗损过度,体力不支。相比之下,洛剑飞则好得多,惬意得很。清筱瞪了他一下,气呼呼地坐下。
洛剑飞安慰道:“云姑娘千万别难受,你虽败了,但其实并没有差多少。这样的轻功,在江湖中已属上等。”
清筱冷哼一声:“你别太得意,我回去再苦练一段时间,一定能赢你!”
洛剑飞苦笑道:“你不是说不会再为难我吗?”
“你!”清筱火气又要上来,却忽地想起了什么,神秘地笑了笑:“算了,愿赌服输,我请你喝酒。”
酒一揭开,香味弥散开来,如同清绵春雨,淌在心间,舞出杏花初绽般的淡韵与自然。
“这酒还能入你的尊口吧?”
“咳咳……云姑娘客气。”洛剑飞不由有些心虚,他想了又想,还是猜不透清筱为什么突然这么客气。清筱却似乎丝毫不在意他惊疑的神色,依旧笑着替他斟酒,举杯道:“干……”
洛剑飞懒得再想,索性与她碰了杯,问道:“你的轻功为什么比你的剑法好那么多?”
清筱眨眨眼道:“嗯……因为哥哥说,女孩子应该把轻功学好,才会更安全。”
“哦?还有这样的说法?”
“那你是为了和我哥哥比剑吗?”
就这样,他们边喝边聊了起来。
酒至酣处,清筱听着洛剑飞提起他师父,忽而眼珠一转,笑盈盈地递出一杯酒,“说得好,来,继续说。”
洛剑飞见她一副温柔娇巧的模样,有些忐忑,“你今天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特别——特别温柔。”
“是吗?”清筱的嘴角抽了抽,仿佛在极力压住心中的愤怒,面上却依旧笑靥如花,“这不是遇上你洛大少侠了吗?”
洛剑飞闻言一抖,她却又递了一杯酒过来,脸上浮现一丝诡异的笑容,忽然她的身子似乎有些不稳,手一抖,连杯带酒都不偏不倚掉在洛剑飞的怀里,衣衫濡湿一大片。
“对不起对不起……”清筱一脸歉意地掏出手帕替他擦拭,冷不防又将桌上的另一杯酒给打翻了,吧洛剑飞弄得更加狼狈不堪,她愈发手忙脚乱起来,“哎呀……实在是对不起……”
洛剑飞哭笑不得,可又没办法生气,只能扶开她道:“没关系……”
清筱仍旧满脸歉容,一本正经地道:“不行,你还是去换件衣服吧,否则还怎么回去?”
“不……不用了。”
“用的!小二!”清筱才不管他是否同意,就已高声唤了伙计过来,“开一间上房,另外立刻给这位少侠准备一套干净的衣衫,账都记在我身上!”
“好咧,客官稍等!”
洛剑飞有些弄不清楚状况,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本还想推辞,谁知清筱已将他推了过去,“没事的,快去呀,放心,我会在这里等你的,换好衣服咱们再喝。”洛剑飞见她一脸诚恳,半信半疑地跟着小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