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先生被他一喝,睡意全消,总算清醒了,二话不说,如疾风一般闪走了,连身形都难以分辨。
清筱傻了眼:风先生,原来你不仅医术神奇,轻功也这么神奇啊!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大声叫道:“他们去了药室——”
药室内,药香满溢,提神醒脑。
风先生一冲进去,见云清夜正将心儿放在药池边,他看见他,似乎松了口气,“先生,快!”可是风先生一见那个脸色惨白如纸的人儿,心就沉了下去。
他皱眉取出一排银针,也顾不得礼数,道:“庄主,请先将她肩头的断剑打出。”
云清夜不敢犹疑,一掌拍下,断剑出,血还来不及喷涌,几枚银针便已打在肩头几处大穴。
风先生面色有些难看,她大略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势及所中之毒,从一旁的药架上取出两个小瓷瓶,给她服下其中的药丸,可她依旧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连呼吸也似乎没有了。他又把了把脉,面色更加黑沉难看。他抬头看了云清夜一眼,摇头叹息。
云清夜神色慌乱,道:“先生,无论如何,一定要救她!”
风先生见他这样,只得闭眼叹息道:“庄主,请褪去她的衣衫,以轻纱相覆。”
云清夜一怔,但还是依言而做。风先生睁开眼,手夹银针,接连不断地打入她各处大穴,手法极其娴熟,毫无偏差。
约摸一刻钟过后,他又将银针悉数收回,沉声道:“去轻纱,放入药池,快!”
满池的药材、花草,遮住了伤痕累累的身躯,蒸腾的水汽晕出一片朦胧,隐隐可见一张苍白没有生气的脸。
“她到底怎么样了?”云清夜阴沉着脸问道。
“庄主——要听真话?”风先生沉吟半晌,迟疑道,“恐怕撑不了多久。”
云清夜如遭雷霆,怔在那里,漫天的绝望压过来,沉重而痛苦,宛如十六年前的那一晚,所有美好从生命中抽离。风先生继续叹息着解释道:“姑娘她虽然一息尚存,但这只是因为庄主及时为她输入了大量真气,她的经脉大损,身上的伤口多处都是致命的,而且所中之毒,共有三种,毒性猛烈怪异,交融在一起,侵至各处,无药可解。”
云清夜的身形微微一晃,声音冷至极处,“既然一息尚存,就一定还有办法,请先生再想想。”
风先生默然,略作思忖方道:“除非……能找到当年药仙子所制的疗伤解毒圣药‘紫玲珑’,配以庄里的外敷灵药,或有生机。”他顿了顿,皱眉又道:“只不过,‘紫玲珑’制作之法早已失传,所留药品又被药仙子悲痛之下付之一炬……我当年倒是有幸在师伯那里见过一页残方……”
云清夜蓦地侧过脸,急道:“先生可还记得?”
风先生微微颔首,脸上忧色却丝毫未减,“记得,而且这些年一直在试图补全,若还能找到君山龙舌,七叶灵芝,离月露,应该可以得其中七八成,只可惜缺的这三味药也是稀世难得。”
云清夜道:“‘离月露’我这里有,另外两味药,我会再想办法,她还能撑多久?”
“十天左右,药池的药和水每三天换一次,姑娘每天要施三次针,请庄主尽快!”
那年春,除却花开不是真。
若使当时不相遇,她依旧是青山碧水间笑颜如歌的无忧女孩,他依旧是血雨腥风中心寒如冰的亡命少年,就不会走到今日的惨淡境地。
只是,你知不知道,那一年初遇你,我冰封的童年就已醒来?你知不知道,我放你离开,是怕你再受伤害?五年前我强留你,就已经做错了,不可以再错。我这一生,背负了太多的家族使命,儿女情长是莫大的奢求,唯一未曾料到的是,会让你这般绝望,一心赴死!
云清夜负手立在窗前,心绪凌乱,黑衣黑发随风飘扬。
稍时,一个身影从窗外风一般闪入,正是刚从长安回来的殷千风。他靠着墙,漫不经心地道:“我才走了多久,怎么就搞成这样?”
云清夜并不责怪他的随意,依旧失神地望着前方,久久不开口,寒冽之气愈重。
殷千风这才不敢再顽笑,郑重其事地道:“放心,古家那边的事都谈妥了。”
“那就好,”云清夜忽地偏过头,手中还拿了个长盒,道,“你带上流云令,把这个盒子交给陆家大小姐陆芷香,取回七叶灵芝。”
“这——”殷千风似乎有些担心,“非要这么做吗?”
云清夜抬手止住他再说,“记住!是交给陆芷香!无论如何,五天之内必须拿到七叶灵芝赶回来,如果她还是不肯给——就抢吧。”
“是。”殷千风接过盒子,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瞬息之间,他又掠走了,果然是如风般的男子。
云清夜的脸色却越发的沉郁——心儿,我这么做,你会不会伤心?会不会怪我?
倚香楼内,脂粉依旧。
“若儿,你给我出来!快点出来……”清筱拿着剑气势汹汹地闯入,客人们吓得直逃,她逮住老鸨,一剑拍碎了旁边的桌子,额狠狠地道:“叫你们那位什么花魁快出来!否则本姑娘拆了这里!”
一旁的人直哆嗦,老鸨毕竟见过些场面,脸色虽有些发白,倒也强自镇定地笑道:“姑娘有话好好说,和气生财,我倚香楼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可也不是吃素的,姑娘若是闹事,只怕讨不了什么好。”
清筱一听,更加怒火中烧,一把推开她,“你这是在吓唬我吗?告诉你,本姑娘活到这么大,还没怕过谁!”边说还边反手挥出一剑,数套桌椅碎裂,幸而没伤到什么人。
忽然,一个轻细动听的声音悠悠响起:“云姑娘好大的火气,不知纡尊降贵到这烟花之地有何贵干?”
清筱循声望去,只见若溪着一袭淡紫锦纹宫装,□素色梨花湘绮裙,款款而出,仪态万千,似一朵出水清莲,不由怒道:“你这个祸水,终于出来了,今天我要好好跟你算算账!”
若溪碧柳扶风般地走下楼,嫣然笑道:“既然只是找我有事,又何必惊扰这么多客人?不如我们去后院清静之地坐坐?”
清筱冷哼一声:“谁知道你想耍什么阴谋诡计?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云姑娘误会了,我怎么敢对你耍什么阴谋诡计?莫非云姑娘怕了?”若溪睁大眼,故意激她。
“谁怕了?去就去!”
刚至后院,清筱便拔剑直指若溪,一脸怒容。
若溪面不改色,依旧盈盈笑道:“不知若儿哪里得罪了云姑娘,竟要如此拔剑相对?”
清筱咬牙到道:“你这个红颜祸水,迷惑男人也就罢了,居然连心儿姐姐都不放过!”
“哦?”若溪微微蹙眉,有些疑惑,“她怎么了?”
“你还敢问?她自从上次见过你之后,就像着了魔一样,为了让哥哥放过你,居然不惜赔上性命!”
若溪这才变了脸色,呆在那里。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常态,漫不经心地道:“那是她的选择,与我无关。”
“你——太过分了!”清筱十分气愤,收了剑一掌拍上她肩头,打得她踉跄而退。
这时,一道白影掠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绝色女子,轻声道:“你没事吧?”原来,兰儿见形势不妙就急忙去叫来了洛剑飞。
“大骗子?”清筱微微一愣,忤在那里。
若儿的脸色渐渐惨白,嘴角一行鲜血流出,洛剑飞微微皱眉,抬眼望向她,似乎有了怒意。
“我……我只是轻轻拍了一掌,连三成功力都不到,”清筱见他那副模样,有些心虚,“谁叫她不躲的。”
洛剑飞横抱起若溪,漠然道:“她身子不好,有什么事冲我来!先失陪了。”言罢便转身离开。
精致繁复的木雕花纹,檀香袅袅而起,白纱飘飘,迷离而幽清。
从阁楼的窗口往外望去,是尘若居里的繁华盛景,再远处是烟水城中的亭台楼阁,最后便是山长水阔、天高地远。只是,人心若是被困,还能否走出这方牢笼,走到更广阔的地方?
若是这一生,就这样苟且忍辱,是否就是信守承诺?
若溪靠在洛剑飞怀里,望着窗外,久久不语。
洛剑飞道:“你还是好好休养一阵子吧,暂时不要出去了。”
若溪回头,微微一笑:“不碍的,我哪有那么娇弱?倒是你,刚刚对云姑娘有些过分了。”
洛剑飞讷讷道:“你别担心了,大不了改天我向她道个歉。”
若溪又侧过头,静默许久,方幽幽道:“小飞,我想喝酒。”
若在平时,洛剑飞一定会阻拦,可今日看她这个样子,只得叹道:“好,我帮你去拿。”
不一会儿,他提着一小壶酒和两个杯子过来了,若溪接过酒,径直就往嘴里浇,也不用杯子,洛剑飞看了片刻,终是不忍心,上前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在怀里,宽慰道:“姐姐,少喝些,饮多伤身。”
“这个身子早不是我的了,还留着干什么?”若溪凄然道,“云龙山庄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
半晌,若溪才敢开口问道:“她……还活着吗?”
洛剑飞点点头,“不过听说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她怎么会突然成了你的妹妹,还为了保护你,傻到孤身一人去抢密图?”
若溪眸中神色深邃而迷离,“我们的确曾是清溪村中结拜相依的姐妹,十多年前,我离开村子就再也没见过她。直道不久前云清夜派她来对付我,我们才……”她凄凉而讥讽地笑了笑,“呵呵……她当时竟然说,姐姐你信我,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让他伤害你——多可笑!十年离散,再深的情意也该淡了,我凭什么要相信她?”
“可是……她怎么还是那么固执、那么固执!”脑中浮现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哀恸自心底衍生,泪缓缓流下,“你说她是不是很傻?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洛剑飞忽地递出一张图和一个盒子,低低叹道:“别伤心了,她不会有事的。这盒子里是君山龙舌,云清夜为了救她,正四处找这味药。还有,这张是流云剑所藏地的密图之一,你要是把这两件东西交给云清夜,他必定会答应你的任何条件。”
若溪惊诧道:“你哪来这些东西?”
“昨天我去见了师父,他给我的。”
若溪回神凝望着他道:“这些都是武林中极难得的宝物,你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洛剑飞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傻子!你和她一样都是傻子!”若溪忽地挥手摔碎了壶,一拳一拳捶在他肩头,“你们两个都是傻子!为什么?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傻……这么傻?”
“心儿傻你也傻……你们都傻……还有逸尘……我的逸尘……”拳头渐渐没了力气,她终于伏在他肩上失声恸哭,“值得吗……值得吗?”
“当然值得,”洛剑飞轻轻抚着她背上如墨的青丝,“你是我们的姐姐,是这世上最美最善良的人,所以你不要再伤心了,你一伤心,我们都会难过的……”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哀伤——竹篱茅舍,一碗清水,你怕是永远都不会记起,那一年我们的际遇了。
28
28、 离情蛊引化碧毒 ...
“庄主,倚香楼若儿姑娘求见。”黑衣侍从面无表情地躬身递出一张帖子。
云清夜冷冷道:“请她进来。”
若儿踏入云心阁内,只见云清夜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孤绝冷傲之气依旧。
对付什么样的男人,要用什么样的方法,她已不是第一次应付他,自知美色没什么作用,便规规矩矩地道:“久违了,云庄主。”
云清夜缓缓转身,看着眼前绝色倾城的女子,不由想起当年心儿说过的话:“我的姐姐,和仙子一样美呢!”
若儿察觉到他的目光,嫣然一笑:“怎么,一向心如寒冰的云庄主也会对妾身这山野粗容感兴趣?”
云清夜却似乎充耳不闻,依旧面寒如冰,冷冷道:“你来有什么事?”
“云庄主就是这样待客的吗?我好歹也是心儿的姐姐,你总该请我坐坐喝杯茶吧!”
“你若不是她的姐姐,现在就是一具死尸!”
“云庄主先别急着发火呀,若我手里有你想要的龙舌呢?你还没有兴趣和妾身谈一谈?”若溪不急不躁地道。
云清夜闻言一惊,压住心中的不快,“你想怎么样?”
这个男人,还是这么冷傲!若溪感慨着,淡淡道:“上楼谈如何?我想看看她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