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夜的脸色缓和一些,没有拒绝,转身带她上了楼。
素雅古朴的房间,若溪忽有一刹浮生若梦的感觉——这些年,她就是这样过来的?
“你是不是真的有龙舌?”云清夜盯住她道。
若溪取出盒子,不紧不慢地道:“这里面装的就是君山绝壁之龙舌,我可以给你,但是你得先答应我几个条件。”
这就是她拼了命要保护的人?云清夜不禁动了怒,“你知不知道,她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如果没有这味龙舌,她活不过六天!”
“那是她自己犯傻,与我何干?云庄主真是糊涂了,难道不知道风尘中人最是薄情吗?”若溪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迎上云清夜的目光,“何况,她做出这样绝望的选择,未必与你云庄主无关!”
“不过——”若溪撇开目光,淡淡道,“云庄主也不用生气,这里还有一张藏剑图。两样东西,三个条件,公道得很!”
云清夜沉吟半晌,终是冷冷吐出几个字:“什么条件?”
若溪道:“第一,我要你善待心儿,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要护好她,绝不能因为任何原因牺牲她。”
“好!”条件如此简单,让云清夜十分意外。
“第二,以后洛剑飞若是陷于危难,你要尽你所能去帮他,还有,不要干涉他和你妹妹的事。”
见云清夜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她接着道:“最后一个条件,听说风之苑的风先生神医妙手,什么疑难杂症都不在话下,但是只听你差遣,我想让他替我治病。”
“好,我都答应。”出人意料的,她并没有为难,云清夜自然应允。他取来一壶酒,斟上,“三杯酒,三个条件。”
“忘尘?”若儿举杯饮下,笑意盈盈,“能得云庄主亲自斟酒,三生有幸。”三杯过后,她沉吟道:“风流云散荣华谢,云庄主,能否听我一言?”
云清夜缓缓踱至窗边,负手而立,默然不语。
若儿看着他如剑的身影,不由叹然:纵然傲立江湖,睥睨天下,也注定孤独。
她叹息着道:“心儿她——真的很喜欢你,若你心里真有她,就好好珍惜,若不然,就放她离开吧!今日你救得了她,可这江湖风雨无常,保不了以后哪天又……”
暗淡的光线下,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她不好再多言,轻声问道:“我能不能去看看她?”
药池中,那张瘦弱沉静的脸依旧惨白如纸,水汽如雾,朦朦胧胧,晕开浓浓的药香。
若溪轻轻走过去,跪坐在池旁,她颤着手小心翼翼地撩过心儿鬓边湿漉漉的头发,伏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傻丫头,你怎么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傻呢?你知不知道,这一次,我要用命才能护住你呀……你要快点醒过来,姐姐再唱歌给你听……你爱的人还在,就该好好活下去……”
一滴泪,入水中,半生情,何以酬?
若溪到风之苑的时候,风先生正在药圃中盯着一株极美的浅碧花,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她也就兀自静静地站着,并不开口。不久,风先生收了目光,回头看见她,凝眸许久,眼中神色稍变。
她盈盈笑道:“风先生果然仙风道骨,超尘脱俗。”
风先生闻言亦爽朗笑了:“你就是那个若儿姑娘?果然是人美嘴也甜,老夫要是年轻二十岁,肯定也甘愿做这牡丹花下鬼。”
若溪一愣,复又笑了,“先生真会说笑。”
风先生却忽地摇摇头,叹息道:“只可惜,红颜薄命呀……”
若溪淡淡道:“先生果真不负妙手神医之称,我中的是苗疆蛊毒,离情。”
风先生脸色微变——早看出她身患顽疾,眉目间隐隐泛着碧气,是中毒之症,却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狠绝的蛊毒!
“相思引,离情苦。这种蛊极难饲养,而且听闻已经绝迹了,你怎么会?”
绝美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那样波澜不惊,仿佛并不涉及生死,“先生只需告诉我,这蛊,可有解法?”
“这——”风先生似乎丝毫不介意她的淡漠,迟疑道,“随我来,我先替你号一下脉。”
简单古朴的小竹屋,指尖轻点在那白玉般的手腕上,风先生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只听他轻声叹息道:“蛊虫植入你体内之时,尚不成熟,本来并非不可解,先服‘蜈蚣髓’杀蛊,再以‘紫玲珑’除去余毒,细心调养就无大碍。只不过,你中蛊已有六七年,延误了最好的治疗时间,如今,你的五脏六腑皆已受损,再加上平日思虑过度,心境悲凄,心脉也已不济,若此时强行压制或损害蛊虫,会使毒性蔓延,渗入太阴太阳经……后果不堪设想。”
“那——”若溪默然许久,缓缓开口,“请问先生这里,可有‘蜈蚣髓’?”
“‘蜈蚣髓’已经没用了,”风先生顿了顿,方道,“‘化碧毒’,你可听过?”
“听过。”若溪的眼神中一片漠然,看不出悲喜。
“以毒攻毒,如今唯一能解你身上蛊毒的,就是它。你既然听说过,就该知道它的药性,还要试吗?”
又是许久的默然,空气中泛着淡淡的药香和馝馞花香,冲散了生死纠结的味道。
“‘化碧毒’配制不易,至少需要五日,生死大事,你不妨先回去考虑清楚。五日之后,来不来取药,都随你。”风先生最终还是打破了沉默。
高远的天空,有鸟群飞过,风似乎也在叹息,它是否也感到了生命的无奈与脆弱?
“风先生……”若溪刚走,清筱便像只精灵一样闪了进来。
风先生身形一晃,脸上直冒冷汗,差点没摔倒。
“先生,您最近又在研究什么有趣的东西啊?”清筱凑到他跟前,笑嘻嘻地道。
“没……没有……”他嘴角一抽,连说话都磕磕巴巴起来。
清筱眼尖,隐隐看到了他刻意遮挡在身后的东西,好奇道:“那是什么?让我看看……”
“没什么……小姐……”
“让我看看嘛……”清筱的眼睛突然一亮,表情十分兴奋,“哇!浅碧色的花!好漂亮啊!世上怎么会——”
风先生急忙打断她,将她往一边拽去,“大小姐,你找先生有什么事?走,我们到那边去谈,那边宽敞……”
清筱眼珠一转,倒也不再计较,顺着他坐下,笑呵呵地道:“风先生,你刚刚和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谁呀?”风先生故意装蒜,笑着打哈哈。
清筱挑眉道:“就是那个若儿,你别想骗我,我刚刚都看见了。”
“哦!你是说她呀!”风先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人家可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我一个糟老头子怎么能和她攀上话呢?”
“是吗?”清筱托着腮,清亮的眸子转向一旁,“刚刚那株花真的很美呀,还是浅碧色的,我一定要好好琢磨琢磨……”
“小姐小姐……”风先生见她似乎欲起身,连忙按住,“你就不能不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吗?”他叹息道:“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29
29、 是非辗转总迷离 ...
一生中,总是在抉择,去与留,是与非,爱与恨,凡尘种种,纠缠不清,太难抉择。
辗转反侧间,心绪乍迷。当年去留之时,我选择随你离开,生死之际,我答应你忍辱活下去。那么如今,我到底又该如何抉择?
逸尘,如果你还在我身旁,我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苦,这么难?
怅然回首,路已模糊,只余我一人孤独。这人间,灯火无边,锦绣万重,却再也没有你的洒然一笑,暖如春风。
逸尘,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累,真的很想你?
忽,一阵阴风散开,若溪只觉得心底一寒,略一侧头便发现楼中多了一人——行云织锦墨染衣,繁复奇异的花纹交错织在衣上,暗黄的头发,灰色的瞳眸,似乎间或闪烁着暗红的光彩,妖异而可怖,这个人一出现,整座阁楼似乎都被黑暗笼罩了,一种邪恶的气息如地狱烈火般蔓延开来,仿佛要把一切给湮没。
而若溪绝美漠然的脸上则霎时布满了惊恐的神色,惨白暗淡中透着绝望,哪怕对着云清夜,对着各式各样阴狠毒辣的人,甚至得知自己蛊毒无解,她都不曾有过这种反应。难道这个人,真的是从地狱而来,会带来无法想象的灾劫?
“教……教王?”许久,她才从惊愕和恐惧中缓过神,结结巴巴地道。
“怎么了,我的美人儿?这么久不见,你都不认识本王了?”来人淡淡地开口,不带一丝感情,他的声音也像是从地狱传来的,有着邪恶的魔性。
若溪闻言慌忙跪下,“属下参见教王!”
“美人儿,你怎么这么紧张?莫非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怕本王知道?”教王缓缓走近,俯身低语道。
若儿却忽地媚然一笑,顺势抓住他的袖子,起身倒在他的怀里,娇声道:“哪里?若儿是太久没见到教王,一时太高兴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真的?”他抬起她的下巴,紫色的指甲泛着诡异而神秘的光彩,此刻他的脸才变得明朗起来。
“当然……你都不知道,若儿有多想你……”她顺着他的意吗,仰起脸万分暧昧地说着,吐气如兰。随即她又忽地垂下头,似乎想挣脱他的怀抱,有些哀怨地道:“教王这么久都不来找妾身,定然是嫌妾身人老珠黄、姿色粗鄙,不愿再理会妾身了。”
教王一把将她圈住,吻在她颈间,眸中暗红闪烁,“怎么会呢?我的美人儿,永远都这么美,本王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教王就不用哄妾身了,若非出了大事,又怎么能劳动您大驾?只是不知,若儿能否为教王分忧。”
“哈哈……”教王狂笑数声,猛地将她压倒在短榻上,扯开了她的衣衫,露出雪白的香肩,“果然是个妙人儿——听说你才去了云龙山庄,见过云清夜?”
彻骨的寒意自心底升起,若溪极力稳住情绪,笑道:“教王真是料事如神,妾身的确去见了他。”
“哦?说说看,我的美人儿都是怎么勾引他的?”他勾出一丝邪魅的笑容,把玩着她肩头的一绺青丝。
若溪嗔道:“他呀,简直就是块千年不化的寒冰,若儿可不指望能勾引得了他!”
“哈哈……清夜,这个孩子的脾气,真是一点都没变!”他从她的耳背处一路吻下去,“当年本王第一次把他带到修罗场,他的眼神就告诉本王,他绝非池中之物!”
“只可惜,他还是背叛了教王,背叛教王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若溪的声音带着娇媚和怨毒之气。
教王的唇停在她肩头锁骨处,“你有办法对付他?”
若溪抬起纤细莹白、柔若无骨的手,抚入他的后颈处,轻轻道:“任何人都会有弱点,他自然也不例外。教王可知,他的弱点是什么?”
他停住动作,撑起身子,饶有兴味地看向她,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是两个女人,云清筱和云心。云清夜最宠他这个妹妹,此事江湖上尽人皆知,我已经让洛剑飞设法取得云清筱的信任,云龙山庄内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们——至于那个云心,简直蠢到家了,经过上次一战,到现在还半死不活,她虽然名义上只是云清夜的侍女,身份卑微,可那不过是云清夜保护她的手段。如今他为了找药救她,已经自乱阵脚,我不过轻轻几句话,告诉他我手里有他要的东西,他便乖乖听我摆布……”
“这么说,你很有把握?”教王忽然重重咬住她的肩头,“可本王怎么听说你跟那个云心以前认识?”
若溪忍住肩头的吃痛,咬唇道:“怎么可能?请教王明察,若儿的过往,您应该最清楚的。”
他松了口,一只手游入她的衣襟内,“很好……美人儿,只要你乖乖的,待本王入主江南之时,就放你和你的那个情郎团聚……”
若溪强自笑道:“教王提他干什么?那么没用的人,若儿早不记得了,若儿要一辈子跟在教王身边……”她转了话题又道,“对了,教王想什么时候动手?”
“你说呢?江南一带,六大帮、八大派以及各处小门小派十之八九都归顺了本教,就连江年笙也不例外,只要除去云清夜,宏图大业指日可待!听闻他已经集齐了两张藏剑图,所以此事刻不容缓,一定不能让他拿到流云剑!”
若溪道:“七月十五他要跟洛剑飞比剑,纵使他赢了,也不免有所损伤,七月二十对付他,教王意下如何?”
“好……本王回总教等你的好消息!”教王笑着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