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走了过来。
他回过头,身后约十英尺的地方有一名弯腰驼背的大个子黑人。那人又说了一遍:“唷,老兄,有零钱吗?”
他没理那个乞丐,心里想着,这可真好笑:他一整天都在假装自己是个无家可归的游浪汉,结果现在遇上个真的。真是报应。
“唷,零钱?”
他粗暴地说:“没有。”
“别这样嘛!每个人都有零钱,而且都不喜欢零钱,想摆脱它们。零钱又重又买不了什么东西。老兄,我可是在帮你一个忙。快点。”
“滚。”
“我两天没吃饭了。”
贾克斯看着他,很快说:“当然没吃饭,因为你所有的钱都花在ck衣服上了。”他注视着那个男人的衣服——虽然很脏,但的确是一套很不错的宝蓝色阿迪达斯。“去找个工作。”贾克斯转身向街上走去。
“好吧,”那个乞丐说,“不给我零钱,那把你他妈的双手给我如何?”
“我的——?”
贾克斯感觉有人拉住了他的双腿。他一跟头摔倒在人行道上。在他来得及转过身子拔枪之前,两只手腕都被扭到背后牢牢按住,而且似乎有一支大号手枪抵在了他的耳后。
“你他妈的要干什么,老兄?”
“闭嘴。”一双手把他从上到下搜了一遍,找到那把藏着的手枪。手铐铐好后,贾克斯被使劲一拉,坐了起来。他发觉自己面前是一张联邦调查局的证件。上面的名字是弗雷德,姓是德尔瑞。
“噢,老兄,”贾克斯说,他的声音很空洞,“我可不需要这种狗屎。”
“行了,小子,以后你一路上会有更多的狗屎。所以你最好习惯它。”过了一会儿,这名探员站起身,贾克斯听到他说:“我是德尔瑞。我在外面。我想我抓到博伊德的朋友了。我刚才看到他给那个从林肯家里出来的小孩塞钱。黑人小孩,大约十三岁。他去那里干什么?……一个袋子?妈的,那是一个装置!可能是毒气。一定是博伊德拿给这个跛子的,让他放到里面。快疏散,通知一○三三……立刻派人到吉纳瓦那里去,快!”
在莱姆的实验室,那个被铐着的大个子坐在一张椅子里,双腿抖动着,德尔瑞、莱姆、贝尔、萨克斯和塞林托围在旁边。从他身上搜出了手枪、皮夹、刀子、钥匙、手机、香烟和钱。
刚才的半个小时里,林肯·莱姆的家中一片混乱。贝尔和萨克斯一把抓住吉纳瓦就跑,把她推过后门,塞进了贝尔的汽车飞速离去,以防还有其他杀手在外面等着吉纳瓦。其他所有人也都疏散到巷子里。防爆小组又穿上生化防护衣,上楼进行x光扫描,然后对那些书进行化学测试。没有发现爆炸物,也没有毒气,只是书。莱姆推测,送袋子的目的可能是要让他们认为袋子里有什么东西;等他们离开房子时,那名帮凶便悄悄潜入,也可能跟着救火员或警察混进来,伺机杀了吉纳瓦。
所以,这家伙就是德尔瑞昨天听说的那个在兰斯顿·休斯高中校园里对吉纳瓦下手的男子。他发现了她的住处,然后跟踪她来到莱姆家,企图再一次下手。
莱姆希望,他也是那个能告诉他们究竟是谁雇用了博伊德的人。
刑事鉴定专家仔细地打量着这名身材高大、脸色阴沉的男人。可能估计他们昨天在校园注意到了他的军用夹克,他已经换上了一件破烂的浅色运动衣。
他眨着眼,低头看着地板,虽然因为被抓而有些沮丧,但似乎并没有因为身边全是警察而感到害怕。终于,他开口了:“听着,你们不必——”
“嘘——”德尔瑞打断了他,他继续察看贾克斯的钱包,一边跟团队的人解释事情经过。德尔瑞是来递送联邦调查局珠宝组的洗钱调查报告的,结果看到这名十多岁的男孩从莱姆的家里出来。“我看到这混蛋塞给那个孩子几张钞票,然后从长椅站起来,准备离开。他的外表和跛足都符合我们稍早时候收到听到的描述。对我来说,他看起来很好笑,尤其是我看到他那变形的脚踝时——”探员指了指他在男人的袜子里找到的那把点三二自动手枪。德尔瑞说,他脱下外套将档案包起来塞到树丛后面,然后在身上撒了些土扮成乞丐。他以前当卧底时,曾因为扮演这类角色而闻名纽约。然后,他就上去逮捕了那个男人。
“让我说几句。”博伊德的伙伴开口了。
德尔瑞的一根粗手指在那个男人面前摇了摇。“要你说话的时候我们会非常清楚地指示你的,我们需要从你嘴里出来的每一个字。明白了吗?”
“我——”
“明白了没有?”
冷冷地点了点头。
探员把他皮夹里的东西拿出来:钱、几张家庭照、一张褪色的旧照片。“这是什么?”他问道。
“我的标记。”
第三十五章
“从头开始。”莱姆说。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六年前我被抓了。被送到文登,六到九年。”
文登是管教局在布法罗的最高防备监狱。
“什么罪名?”德尔瑞问,“是我们听说的武装抢劫和谋杀吗?”
“一条是武装抢劫。一条是持有枪械。一条是攻击。”
“那二五二五呢?那个谋杀呢?”
他坚定地说:“那是不公正的。我是因为攻击被定罪的。但我没有谋杀。”
“从来没听过那件事。”德尔瑞咕哝道。
“但是你的确犯有抢劫?”塞林托问。
那个男人苦笑,“是。”
“继续。”
“去年我被转到奥尔登,最轻防备监狱。可以到监外工作,我白天工作和上学。七周前获得假释。”
“说说武装抢劫的事。”
“好吧。几年前,我是一名油漆工【注】,在哈莱姆工作。”
【注】:原文用的是painter,也有画家的意思。
“涂鸦?”莱姆问道,并且向那张地铁列车的照片点点头。
他笑了起来,说:“刷房子。除非你是凯斯·哈宁之类的人,否则靠涂鸦根本赚不到钱。他们也不过是这么说说而已。总之,我被债务压得透不过气来。维纳斯——吉纳瓦的母亲——有点问题。开始是大麻,然后是海洛因,然后又是快克——你知道,就是可卡因。我们需要钱去付保释金和律师费。”
他脸上的悲伤似乎是真的。“我们刚开始在一起时,她似乎就有一个骚动不安的灵魂。但你知道,爱总是让人变得盲目而愚蠢。当时我们快要被从公寓里赶出去了,也没有钱付吉纳瓦学校的制服和书籍费,有时甚至连吃的都买不起。这姑娘需要正常的生活。我想,如果我能弄一点钱,就送维纳斯去接受治疗或什么的。如果她不愿意,我就带着吉纳瓦离开,给这孩子一个正常的家庭。
“后来就出现了一个叫乔伊·斯托克斯的家伙,他说布法罗有一桩买卖。据说那里的运钞车每逢周六便到城外的购物中心收钱,只有几名懒洋洋的警卫。这活儿会很容易。
“乔伊和我周六早晨出发,当时心里想着,晚上回来的时候,每个人身上就揣着五六万了。”他悲伤地摇了摇头,“哦,天哪,我根本不知道我那是在干什么,只是糊里糊涂跟着去了。司机把钱递过来的那一刻起,一切就不对了。他有一个秘密警报器,而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按下警铃,那里立刻就全是警察。
“我们开车往南逃,来到了一个我们之前根本没注意过的铁道交叉口。那里停着一列货车。我们掉头,想走一条地图上没有的小路,但那得穿过原野。后来两个轮子都瘪了,只好下车走。半小时后,那些警察追上了我们。乔伊要打,但我不同意,于是喊话说我们要投降。乔伊气坏了,朝我腿上开了一枪。那些警察以为我们是在向他们开枪。于是就有了个企图谋杀的罪名。”
“犯罪都不会有好结果。”德尔瑞拿腔拿调地说。如果不是在文法有点瑕疵,他也算得上是个业余哲学家了。
“我们在一个拘留所被关了一个星期到十天,才让我打了一个电话。但我找不到维纳斯,我们的电话被停了。我的律师是那种法律服务工作的毛孩子,什么也没为我做。我打给几个朋友,但没人找得到维纳斯和吉纳瓦。她们已经被赶出公寓了。
“那个昨天打电话给你的女人,叫什么?”
“贝蒂·卡尔森。她就在博物馆隔壁工作。”他扬头示意了一下他的手机,“她的号码在来电名单上;区号是七一八。”
塞林托拿起那男人的手机,走到走廊里。
“那你在芝加哥的家庭呢?”
“我的什么?”他皱起眉头。
“吉纳瓦的母亲说你和别人搬到芝加哥了,还娶了那个人。”萨克斯解释道。
贾克斯厌恶地闭上眼睛。“不,不……她在撒谎。我根本就没去过芝加哥。维纳斯一定是故意这么说的,破坏女儿对我……天哪,我以前为什么会爱上她?”
莱姆看着库珀,“打电话给管教局。”
“不,不,求求你,”贾克斯绝望地说,“我不能离开布法罗二十五英里之外,否则他们立刻会因为违反假释规定把我送回去。我曾经两次申请离开管辖区,但都遭到拒绝。但我还是来了。”
库珀考虑了一下。“我可以在管教局的一般资料库里找他的资料。这样是常事,假释官不会注意的。”
莱姆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有阿朗佐·杰克逊照片的记录。库珀看了之后说,“确实像他说的那样。因表现良好而提前释放。修了一些大学学分。上面列出的亲人关系是女儿,吉纳瓦·塞特尔。”
“谢谢你。”贾克斯松了一口气。
“那些书是怎么回事?”
“我不能就这样过来说我是谁——我会因为违反假释被送回去——所以我去找了一些吉纳瓦以前读过的书,这样她就会知道那张便条真的是我写的。”
“什么便条?”
“我写了一张便条给她,夹在一本书里。”
库珀在袋子里翻找着。那本《秘密花园》里夹着一张纸。上面仔细地写着:“吉恩宝贝,我是你的父亲。打电话给我。”下面是他的手机号码。
塞林托从走廊里回来,他点点头说:“和那个叫卡尔森的女人谈过了。他说的都是真的。”
莱姆问:“吉纳瓦的母亲是你的女朋友,而不是妻子。因此吉纳瓦没有姓杰克逊?”
“是这样的。”
“你住在哪里?”贝尔问道。
“我在哈莱姆租了一个房间,在一三六街。我一找到吉纳瓦,就带她回布法罗,直到我得到回家的许可。”他的脸渐渐沉静下来,但莱姆可以看到他眼睛里的哀伤。“不过,现在我认为我不太可能有机会了。”
“为什么?”萨克斯问。
贾克斯苦笑了一下。“我看到她住的地方,是晨边的那幢漂亮房子。当然,我为她高兴,真的高兴。她会有一对很好的养父母,也许还会有兄弟或姐妹,那是她一直想要的,但维纳斯在诊所出了那事之后,我们就没有再生。吉纳瓦怎么会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呢?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生活,那是我无法给她的一切。”
莱姆抬起一边的眉毛,看着萨克斯。贾克斯没注意到。对莱姆来说,这故事听起来相当可信。但是他的血管里流的是怀疑论者的血液,“我想要问你几个问题。”
“请便。”
“你提到过的姑姑是谁?”
“是我父亲的姐姐。莉莉·霍尔。当了两次寡妇,如果她还健在的话,今年应该有九十岁了,今年八月。”
莱姆并不知道她的年龄或生日,但是那个名字是吉纳瓦提过的。“是的,她仍健在。”
微笑。“这真是太好了。我很想念她,但我也找不到她。”
贝尔说:“你曾经告诉过吉纳瓦一些有关‘先生’这个称呼的事,说说看。”
“在她小的时候,我就告诉过她,看人要看着眼睛,要尊敬别人,但是不要随意称呼别人‘先生’或‘女士’,除非他们配得上这种尊称。【注】”
【注】:这里的“先生”和“女士”是指英文中的sir和madam这样的尊称。
卡罗来纳警探对莱姆和萨克斯点点头。
刑事鉴定专家问:“谁是查尔斯·辛格尔顿?”
贾克斯惊讶的眨着眼。“你怎么会知道他?”
“回答,小子。”德尔瑞说。
“他是我——我不能肯定,曾曾曾曾祖父还是什么的。”
“继续。”莱姆鼓励道。
“嗯,他以前是弗吉尼亚州的奴隶。他的主人给了他和他妻子自由,还送了他们北边的一个农场。他在南北战争时自愿参军,你知道,就像电影《光荣》里那样。战后他回家了,在他的农场做工,一边在学校教书——非洲裔自由人学校。他靠卖苹果酒给农场附近的造船工挣钱。我知道他在战争中得过勋章;甚至还在里士满见过亚伯拉罕·林肯,就是联邦军队收复那里后不久。也许,那只是我父亲这么说说而已。”他又伤感地笑了一下,“然后他就因为偷窃了什么黄金之类的被逮捕,并且因此入狱。像我一样。”
“你知道他出狱后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从来没有听说过任何与此有关的事。现在,你相信我是吉纳瓦的父亲了吗?”
德尔瑞看着莱姆,也抬起了一边的眉毛。
刑事鉴定专家看着那个男人,“就要相信了。最后一件事,张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