跻身名门,我不信他们真敢混淆黑白,颠倒是非,庇护恶徒!”无涯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唉,冤家,你太不晓事了!你若为白发婆婆强出头,在所谓正道看来,便是与妖为伍,自甘堕落,悟剑崖又怎会和你论什么是非对错?黄姑儿只得在心底苦笑。
无涯见黄姑儿闷闷不语,走上一步道:“黄姑儿,莫要生气,我回白云观后,留个口讯,就来找你,可好?”
“无涯,你已说得明明白白,我怎会生气?”黄姑儿略一思忖,又道:“还是我去找你方便些,此地,我也不会久留,万一我随父亲去了他方,你又如何找得到我?”
“不过……,无涯……”黄姑儿欲言又止。
“呵呵,但说无妨,我洗耳恭听。”见黄姑儿不再生气,无涯也轻松起来,笑道。
“如若凤岗庄村民之死果真与白发婆婆脱不了干系,你又如何?”
黄姑儿淡淡一句,听在无涯耳中,却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得整个人浑浑噩噩,一时间,白发婆婆惨白的脸和庚子大叔铁青的脸在眼前晃动不息。
无涯踉踉跄跄后退几步,脸色刹那惨白,指着眼前幻影,口中喃喃自语:“不、不,庚子大叔,你莫要纠缠,白发婆婆与此事绝对无关。”
须臾,无涯双目尽赤,厉声高喝:“死了也罢!尔等性命全拜白发婆婆所赐,若不是她慈悲心肠,尔等早就死了,多苟活了几日,便已是难得福分,尔等有什么冤屈?须知,人若不知恩图报,便与那禽兽一般,死何足惜!”
无涯手舞足蹈,忽而低声细语,似在辨白;忽而圆瞪双目,高声呵斥,脸上哀怒随之变幻,状如疯癫,周身大汗淋漓,衣袍尽湿,仿佛刚遇了一场恶雨。
冤家,我知你心苦,没料竟苦至如此地步,黄姑儿看着无涯,心疼不已,恨不得立时出手相助,可修道之人心魔作祟,旁人贸然干涉,一着不慎,道行全废是轻,重者将沉沦魔道,永世不得翻身。
心魔不除,道心难固,即便冤家日后得了无上妙法,也绝难大成,此中轻重,黄姑儿心里自然明白,纵有千般神通,此时也只能咬唇含泪观望,心里暗盼无涯早些脱离苦海,度过此劫。
也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已悄然变白。
唉……,无涯长叹一声,慢慢睁开眼,眼神已复往日清明。
“无涯,可好些了?”黄姑儿握住无涯的手,半蹲着,仰脸关切道。
“这些旧事平素总压在心底不敢去想,今日被你提起,一时便如痰迷心窍,倒是把你惊吓了一场。”无涯爱怜的为黄姑儿拭去唇边的血迹,淡淡笑道:“如今我总算想通了,冤有头债有主,凤岗庄血仇自有作恶者担着,与白发婆婆何干?她老人家惨死在血仇之前,又如何去害人?溯本求源,首恶便是这两个悟剑崖的恶道!”
“黄姑儿,东方既白,我也该上路了,他日在白云观再会吧。”
林木葱郁,遮天蔽日,无涯一身新衣新鞋,随着黄姑儿在山林中穿行,两人皆默默无语,只有火灵儿浑然不觉愁滋味,捧着黄姑儿炒制的山果,咯吱咯吱嚼个不停。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拐过这个山坳,就有一条小道直通官道,无涯,我就不送你了。”黄姑儿绞下一缕长发系在无涯手腕上,幽幽望着无涯,好久才道:“这是我家传秘法,可防妖兽侵扰。无涯,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缕长发给你作个念想吧。”
长发柔顺,在初阳下泛着金光,刺得无涯的眼睛也湿润起来。
无涯伸手在胸口摸索,小心地解下一枚铜钱后,拉过黄姑儿的手,把温热的铜钱放在黄姑儿的掌心,略有些难为情的一笑,但旋即又面色凝重道:“我更没有什么奇珍异宝可送,不过,这枚铜钱在我眼中却比那珍宝还珍贵,这是我父母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我把它送给你,即便我人离开了此地,只要它在,我的心就在。”
黄姑儿没有做声,合上手掌,转过身,背着无涯,又把手掌松开,目光凝视着铜钱,泪珠悄然滚落。半响,回过头来,又是笑靥:“走吧,前面十里有个集镇,你雇个车,天黑前就能回到白云观。呆子,你愣着干嘛,这官道并不太平,白昼还好,一到天黑就时时有强人鬼怪出没,你还不上路?莫非等着做那案上肉?”
无涯翕动着嘴,可终究没说出什么,只在心中暗叹,向黄姑儿施个礼后,一狠心,扭头向前大步流星行去。
第八章 白云观弃徒
一别三年,白云观风貌依旧,就连山门前的那片松林也没长大多少。
无涯不想惊扰太多人,就没从正门进观,而是转至道观供杂役道人进出的后门,轻轻叩响了几下,一个小道童应声打开了门,想必小道童刚进道观不久,不太认得无涯,不过看无涯对道观较为熟络,也没多加盘问,打个稽首,道声师兄后,就把无涯放进门来。
时辰离晚膳尚早,膳食房显得较为冷清,只有一个老苍头蹲在灶边,拨弄灶火。
几年不见,孙师兄苍老了许多,无涯站在窗外,凝神看了会,眼眶不知不觉已微微泛红。
轻轻走到孙师兄身后,无涯颤声唤道:“孙师兄,你一向可好?”
这位是……,孙道人眯起眼,疑惑的看着无涯,惊喜很快出现在他老苍的脸上,用力在围裙上擦了擦满是烟灰的手,孙道人站起身,犹自带着几分不信道:“你是……,无涯师弟?”
无涯狠命点点头。
“无涯,这几年你去了哪里?可把师兄想死了。嗯,长高了,也越发出尘了!”孙道人仔细端详着无涯,满心欢喜,一会又想起什么似的,指着窗外,压低声,狠狠道:“当年你失踪后,道观中便有人造谣说你见财起意,不料被韩书易撞破,只得仓皇出逃,呸!我却是不信的,这不,你又回来了嘛。”
“孙师兄,还是你明白我的为人,唉,当年之事,真是一言难尽。”无涯感慨万千。
“师弟,你先回屋歇着,此处非说话之地。等会,师兄给你做一盘新韭炒鸡蛋,保你美美地吃上两大碗。吃完后,咱师兄弟再好好唠唠。”孙道人笑着把无涯推出膳食房。
“回屋?”何处是我居所?无涯念叨着,不由停下了脚步。
“师弟,你从前住的房间还空着,师兄我空闲时,也常去收掇,你去看看,包管和当年一般无二。”
“师兄……”千言万语都梗在喉间,难以出口。
“师弟,莫多说了,你能回来就好。”孙道人拍着无涯的肩,笑道:“呵呵,说来也巧,你若是迟归几日,只怕就见不着我喽。”
“孙师兄,此言何意?”无涯大惊道。
“前些天,我那俗世的侄儿受他老父所托来寻我,说是盘下一间大客栈,营生做的也好,想要接我回家。师弟呀,我思忖着,白云观终究非我养老之地,所以也动了入世的念头。本想过几日就走,你这一回来,我就不走喽!”
“孙师兄,如此说来,上天真是待我不薄。哈哈……”无涯也庆幸不已,笑了几声后,却有些忧心道:“孙师兄,我离开的这几年间,有无一个老道来找过我?”
“这个……倒不曾有过。”孙道人仔细想了想答道。
喔……,无涯长舒一口气,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小屋一如当年,只是桌上空空如也,没了堆得高高的账册。
无涯环顾四周,不由浮想翩翩。
火灵儿耐不住寂寞,从无涯胸口窜出,几步就出了后窗,不一会,山谷松林间吱吱喳喳一阵热闹,像是整个云秀峰的松鼠都赶来了。
“小东西,几年不当山大王,可把你憋坏了。”无涯笑着摇摇头,来到桌前,还未等坐定,砰的一下,木门被踢开了。
孙师兄这般年纪,还如此急躁?无涯抬眼刚想说笑几句,却发现来者是监院乘风道长座下弟子。
没待无涯开口,这位破门而入的道长就冷冷道:“你就是聂无涯吧,速随我来,主持命你前去问话。”
见那道人面色不善,语气冷淡,无涯也没敢多问,默默随他向内殿走去。
主持找我定是询问我这几年的经历,若要照实说,柳、韩二人面上难堪是小,只怕脱不了残害同门的罪责,罢了,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为他二人遮掩几分吧,无涯一路想着,很快就到了内殿。
内殿静得瘆人,主持乘风道长坐定在蒲团上,监院道长清风肃立一旁,闭目不语。
无涯慌忙上前行礼,只换来主持一声冷哼,清风道长仍没睁眼,面色却更为冷峻。
这是何故?无涯一时慌乱不已。
“聂无涯,你为何私离本观?这三年来,你又去了何处?从实说来我听!”乘风道长一抖拂尘,指着无涯,厉声喝道。
“回禀主持,三年前,我为柳师姐去取失落之物,不慎跌落地洞,而后被暗河冲走……”
“那你为何流落在外,此时才回?”乘风道长打断无涯回话,追问道。
“因在暗河中伤了颅脑,患上失忆之症,直到前些天才明白过来。”
“嘿嘿……,一派胡言!”乘风道长一阵冷笑:“若不是书易及时将实情告知我,真要被你这奸徒蒙混过去。”
实情?难道韩书易会自曝其丑?听主持道长的语气却又显然不是那回事,无涯有些摸头不着。
正纳闷时,布幔后跳出一个人来,径直冲到无涯面前,一把揪住无涯衣领,劈头盖脸一顿怒骂:“好你个聂无涯,你竟有胆回来?莫非得了后山坍陷的消息,故意编造些离奇事,借此蒙蔽主持师尊?三年前你假请教之名,把柳师妹骗去松林,意图不轨,若非我恰好经过,险些让你这个恶人得手,毁了柳师妹的清白。”
“要不是师妹心肠软,加之我看在同门之义,不忍下手取你贱命,你怎会逍遥事外?原本以为你得了教训,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哪知你不思悔过,竟还想凭着花言巧语,重入道观,真活活气煞我也!”
“你、你颠倒黑白,血口喷人!”无涯奋力挣脱束缚,手指韩书易,气得浑身发抖。
“呸!”韩书易根本不与无涯理论,啐了一口后,扑通朝乘风道长跪下,悲声道:“当年,我为柳师妹清白着想,所以没对师尊道出实情,徒儿不该,请师尊狠狠责罚!”
“书易,起身吧,你有何错?”乘风道长一脸慈爱,倾身扶起爱徒:“书易啊,为人当柔则柔,当刚则刚,过分仁慈只会纵容了恶人!”
“多谢师尊教诲,徒儿定铭记于心!”韩书易仍是怒容不减,不过,偷偷瞄向无涯的眼神里却满是得意。
“主持,此事绝非如同韩书易所说,内中另有隐情,请主持容我分辨!”无涯急火攻心,也顾不上尊卑,大喊道。
“住嘴!此地岂容你大声喧哗!”乘风道长站了起来,拂尘一扫,隔空一股大力把无涯击得腾空而起,重重跌在香薰铜鹤上,折了铜鹤的腿,熏香四散,烟气弥漫。
“主持……”无涯顾不上擦拭嘴边的血迹,爬起又道。
铜鹤本是古物,熏香又极为珍贵,一下全毁了,乘风道长心疼的脸色发青,哪里还顾及轻重,拂尘乱扫,将无涯重重击落在殿门外。
无涯眼前发黑,只觉五脏六腑一齐移位,嗓子眼阵阵发甜,再也憋不住,哇的一声,大口鲜血喷出,激溅在殿门楹联上,把那白底黑体的四个大字——道心本善,淋得腥红一片。
乘风道长眼瞧着无涯挣扎站起后,仍摇摇晃晃向殿内走来,也不忍再施重手,摆手道:“记名弟子,以观规治之,终究不妥,你自行离去吧,休要再狡辩,这世间男子,谁人会无故自损爱侣的清白?”
“监院……”无涯又面朝清风道长悲呼。
清风道长微微睁开眼,摇头道:“莫要多言,你走吧……,唉,只怪我当年看走了眼……”
“哈哈哈……”,这偌大的白云观竟无一处可说理,眼前数位得道高人都是偏信偏听之辈,竟无一人愿听我分说,也罢,不说也罢!无涯心中一口怨气难平,仰天狂笑不止,气血随之激荡,体内银光刹那连成一片,隐隐透出体表。
光晕烘托虽只有一瞬,但这一瞬宛如神灵临凡的异彩实是让一旁的道众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各自暗暗猜度。
“在这鬼嚎什么,装神弄鬼!难道等我来相请?来人,将聂无涯这个奸徒轰出去!”韩书易听得汗毛倒竖,慌不迭的叫人。
几个粗壮的道人闻声而来,撸袖露臂,围着无涯推推搡搡。
“我自有腿脚,何须劳烦诸位。”无涯每吐一个字,嘴边便有血沫流出,其状可怖,倒唬得那几个道人不敢再动手。
整整衣冠,弹去泥尘,无涯遥对着乘风、清风两位道长,拜了一拜。
“当年若非两位收留,只怕我还要多受那流离颠簸之苦,这一拜就当是叩谢两位大恩,从此山高水长,我即是我,与白云观再无半分瓜葛!”无涯朗声说罢,走到韩书易面前,冷眼瞧着,也不作声。
白云观如此对我,韩书易如此对我,只因我无所依仗罢了!若是今日老爷爷道长在此,若是我学了他几分本事,何人敢这般对我?来日方长,我聂无涯终会有与老爷爷道长相见的一天,到那时,我倒要看看这些人又是怎样的嘴脸!无涯心中默想着,望向韩书易的眼里,渐渐全是不屑。
“奸徒,你、你想干甚?”韩书易被无涯盯着看,难免有些心虚,后退数步后,方才醒悟,自己怎会怕眼前之人,这下不由恼羞成怒,劈手打了身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