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笔写写画画的情侣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印有摇滚音乐会t恤衫的白胡子老头在读萨特的作品,对面角落里有四个人埋首于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不是起草下一周的工作计划,就是在写下一部伟大的美国小说。这家咖啡馆有各色茶品和咖啡,有中国的珠茶,也有苏门答腊的门德林。
“他为什么现在打电话给你?”布鲁克突然问道。
“我想该是遇到疾控中心管的那类问题了吧。”
“啊,而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对,但我还开着一辆1988年产的卡罗拉。”
布鲁克不干了,“你这种男人真是没指望了,整天抱怨自己那辆破车,还把它开着到处显摆。”
“我这车可没让我在这物质世界中随波逐流。我要颠覆这世界。”
“噢,你可真是位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我喜欢。”
“全世界的无产者联合起来。”
“别停下来,革命的激情点燃了我。”
“是谁让这资本主义的机器高速运转,是我们优秀的高科技工人……”
“天哪,纳特,你该把这些记下来。”
“我们说话这工夫,我的经纪人正把这份宣言拿到好莱坞叫卖。”
布鲁克乐得直拍我的腿。
我喜欢这样愉悦的气氛,我想着该邀请布鲁克到厕所速战速决地乐一场,也好升华一下她的政治观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高1米90的科学家就矗在咖啡馆门口了。如今的他没留胡子,也没穿褪色的法兰绒外套。保罗·墨菲肯定没少走路,他上身的浅黄色夹克敞着,里面套了件球衫,下身穿了条牛仔裤,脚上蹬一双昂贵的帆布胶底运动鞋。好像这年头人人都爱这样打扮。
他没认出我来,所以我轻轻扬起两根手指挥了挥。他看见我在打手势,笑了,然后看见了布鲁克。他向我们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纳特。”他喊我,同时伸出一双大手握住我的手。
“这是布鲁克·迈克尔斯。”我介绍道,墨菲又跟她握了握手,布鲁克的手太小,被他的大手一握都看不到了,“她以前也在疾控中心工作,现在在圣克拉拉市的卫生部门做事。”
墨菲坐下来,我们聊了一些平常的话题:孩子,房子,工作。然而能看出来墨菲没有闲心拉家常,他不停地抠自己的指甲,抖动着膝盖。他几乎不看布鲁克。
突然,布鲁克站起身来。“我去买点东西,你们先聊,”她说,“我需要一个新的脐环。”
布鲁克从来就没有脐环。
她出门时连头都没回一下,我想她可能是生气了。
“抱歉,伙计。”墨菲说。
我目送布鲁克出了门,然后转过头再次面对保罗·墨菲,这个家伙又一次搅乱了我的生活。
“我的事很棘手。”他说。
“什么事?”
墨菲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把它吐出来,“你一直在处理药品,是吧?”
“什么样的药品?”
“比较敏感的药品,”他看起来像是刚抢劫了银行,“你明白我说的东西?”
“不太明白。你遇到麻烦了?”
“不,不是。不是遇到麻烦。但是有些事情……”他突然四下望了望,然后起身坐到布鲁克刚才的位置。我注意到,这个位置可以让他清楚地看见咖啡馆门口的情况。
“我可能是有点……处境困难。”他说。
“是吗?”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想我该先找一下公共卫生部门的人。”
“我不是公共卫生部门的人了,至少此时此刻不是。”
“哦,”他大吃一惊,“那你现在干吗?”
“我还在找工作。”墨菲一下子松开抓住我手腕的手,坐回到椅子上,我又有了那种被他评判的焦灼感。这一次是因为没有工作。“你知道我不再为疾控中心工作。你认为我冷不丁地在这儿出现,是又找了一家政府部门当差?”我问道。
“我以为……”
是的,你以为。你如此热衷于自己的想法,根本没在电话中问过我。害我多跑了这趟冤枉路,混蛋。
墨菲盯着桌面,他的膝盖抖个不停,就像缝纫机的机针那样。他内心一定在进行激烈的斗争,肯定和我没有利害关系。我就像在看一出默剧。
我又等了他几分钟,用勺子搅拌了下我的埃塞俄比亚咖啡,先顺时针搅,再逆时针搅。
“你父母好吗?”我问。也许聊些家常可以打破这种僵局。
“比前段时间好多了。”
“还在爱荷华州?”
“还在。”
又没话了。我看看表,“你看,我得去找布鲁克了,得去向她赔个罪。”我扫了一眼他的脸,想看看他是不是打算走了。没有任何迹象。“想谈的时候再给我打电话吧。不谈也行,随你便。下次一起喝一杯,聊聊过去吧。”我说。
他抬头看看我,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事。我原以为我能,但是……我面临很多压力。”
“一定是的。没关系,给我电话吧。”我掏出笔,但马上又想起来了,“你有我的号码。”
“是的。”
他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厚厚的白色长方形纸片上,压花印着“泰特拉生物制剂”,在由一串渐渐变小的蓝点构成的企业标识下面,印着保罗·墨菲,首席科学家,研究员,还有他的联系方式。
“再见,墨菲。”我说。
“纳特,我要跟你说点事。”他的眼睛向其他地方瞥了一下,接着定在我身上,目光有点扎人,“我很抱歉以前那事。”
“别再提了。”
“不。”他再次抓住我的手腕,痛苦地说,“我很抱歉,我10年来都感到对不起你。我那会儿真蠢,但是……但是人会变的,对吗?”
“是的,人会变的,墨菲。”
“那你为什么还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我不想告诉他那是因为我不能忍受他对朋友的背叛。我不想让过去那个纳特-麦考密克从坟墓中复活。我给了他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我对此很抱歉。”
“那好,我很抱歉,你也很抱歉,我们算扯平了?”
我想闪人,而墨菲则几近绝望地想要修复关系。他紧抓住我的手腕,他恳求我,这些让我不知所措。我们这样一点都不像男人。
“我希望我们还会再联系。”他说。
“我们不正联系着吗?”
“是的,我想是的。”
不过,我还是能看出来,有些事情比解开一位生气老友的心结更加重要。他提过的,艰难的处境。
出咖啡馆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墨菲正盯着我看,他220磅的身体深陷在椅子中,仿佛每一英寸、每一磅都在销蚀。
6
因为墨菲曾经是我的朋友,因为他带着某种歉意来找我,他和他的忧虑占据了我一部分的思想空间。但是那只持续了几分钟。想到自己的住处问题还没有解决,我又愁上心头。
“我认为第二处房子很不错。”我们在280号公路上往南开时,布鲁克评论道。
“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那儿比较暖和。”
“我妈的子宫还暖和呢。那地方太小了。”
我把车速提到每小时90英里,对布鲁克的潜台词越发感到恼火。过去的这几个小时,她一会儿跟我很亲近,一会儿又把我推出八丈远。我任凭窗外的风打在脸上,几乎是在喊着说:“嗯,你去购物,而且有机会思考问题。”
“我只是认为你没有努力找地方。”
“我不知道怎么才算努力找地方。”
“现在你知道了。”
“上帝啊,布鲁克。就是因为我对安的朋友大喊大叫了,就是因为这个才要闹别扭?”
“是的,还有很多别的事。你的朋友明显是想打发我走……”
“他有些心不在焉。”
“不仅仅是他。纳特,你真叫人难受。你到处闲逛……”
“哦,上帝,我已经寄出简历了。”
“多少份?”
“我想是4份,也许是3份……不过,”我说,“我并不打算向你证明什么。”
“这正是我要谈的!”她喊起来。她戳着倒霉的ipod,它现在充当了比音乐播放器更重要的角色。
“什么?”
“这不是证明,”她大吼道,“我们生活在一起,纳特。假如我们是一对夫妻,假如我们彼此相爱,夫妻商量事情,夫妻互相扶持,这当中不需要证明什么。你说过要沟通的,好,让我们沟通吧。要你留在我这儿好像很不现实,你所有的破烂玩意都在那些箱子里,看来你早就打算好事情进展不顺时就卷铺盖走人了。去吧,回到你的现实生活中去吧。”
“这全是胡扯淡,布鲁克。”我说。当然,这并不是胡扯淡。
我们驶过了那些壮丽的山峰和金色的山峦。我们之间的距离足足有千里之遥。布鲁克对我说:“我爱你,纳撒尼亚·麦考密克。”怎么听起来像是要跟我分手了。
7
那晚到家后,布鲁克和我做爱。我故意用“做爱”这个词,是因为我不想把性的问题给粗俗化,但是我也决不会去使用那些令人作呕的委婉语。不管怎么说,爱是做了,不过他妈的真叫人伤心。我无法不去想我们的关系正在走向终点,或者早就到了终点。我想知道结局——或者想避免知道结局,于是在第二天,一个星期天,我不辞而别了。我开车往南去大苏尔,沿着s形的1号公路,这是一条缎带似的延伸到州际边缘的柏油马路,路上十步一景,车跑起来的感觉很不错。所以,不是宝马又怎样?我爱卡罗拉。见鬼去吧,巴伐利亚的发动机。见鬼去吧,布鲁克·迈克尔斯。见鬼去吧,我们的关系,这种关系现在比维护她的车还要花力气。
我一整天都在山中远足,孤独伴着我。我尽力不去想布鲁克,虽然我来到西海岸只是为了和她在一起。
那么,我为什么还要呆在加州湾?一个原因是,我没别的地方可去了,这个原因相当重要。
远足后,我在一家叫做“松林”的汽车旅馆开了房,这里都是些不规则的小木屋。我又买了一盒微波食物,临睡前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半。
周一,我开车回到帕洛阿尔托市。感谢上帝,布鲁克上班去了。我用笔记本电脑又发出4份求职简历,约好了去看3处房子。然后,因为感到孤独,因为除了坐在那里跟猫玩别无他事,我拨通了多年前我最好朋友的电话。
8
闲扯,瞎聊。我花了5分钟才让自己打开心门。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得了,你不想那么绝情,对吧?然后,我说:“墨菲,有空出来喝一杯吗?”
“呃,当然。嘿,听着,我过5分钟给你回电话。”
他挂断了。3分钟后,我的电话铃响了。
“这儿好多了,”墨菲说,“我只是想到办公室外面来打电话。隔墙有耳。”我能听到他听筒里传来风呼呼吹的声音。“对,能一起聚聚真好。”他的话很有诚意。
“那好,你来定时间。最近我有的是时间。”
“什么?”
“时间。”
“噢,不过我今天没空,手上的活急着交差,晚上儿子学校还有个家长会……”
“我跟你说过的,我有的是时间。”
“我们真的要谈一谈,伙计,真的。我有个一举两得的办法,你看合不合适?我马上要出去送些东西,你看能不能在那儿碰面,在旧金山市南边的一个地方。”
“不是去送毒品什么的吧?”
墨菲笑道:“比那还好玩。你上次查出问题是什么时候?”
两小时后,我推开了半岛中心一家射击俱乐部的玻璃门。我没想过会见到眼前的情景——身穿迷彩服、神情紧张的家伙;头上插把刀的拉登版射击靶;印着“杀了他们,让上帝替他们分类”的t恤衫。但这地方看起来相当沉闷:架子上摆放着一排排的射击夹克、罩裤、手套、护目镜和人像靶,要不是上锁的玻璃柜里陈列着火药,我还以为自己进了鞋店
墨菲已经到了,他就站在我的左侧,眼睛盯着玻璃柜上的什么东西在看。他面前走过一个人,要不是看到他脸上骄横的笑容,他还真像个卖鞋的。我进来的时候,那人冲我点点头,墨菲也抬起头来。
“过来,纳特。”
我走过去,看清了墨菲盯着看的那样东西。
“朋友,这是把史密斯·韦森686型手枪,出色的实战型手枪。”他手里那闪闪发光的金属家伙显得轻飘飘的,这是把纯不锈钢材质的非合金左轮手枪,不用开火,光看上去就能杀人。
“这手枪样子不赖。”“卖鞋的”说道。
墨菲为我们介绍:“纳特,这是戴尔·康诺里。戴尔,这是纳特·麦考密克医生。”
戴尔朝我点点头,我回敬他,也点了下头。
“这家伙是戴尔帮我挑的,”墨菲说,“双动击发,357或,38的口径。”
“你朋友可能更喜欢格洛克18型9毫米手枪。不过像你这样的大个子,应该选一把大枪。格洛克对你而言就像把玩具枪。”